曹瑞娟
(東華理工大學文法學院,江西撫州344000)
生態批評視野中的陸游山陰詩
曹瑞娟
(東華理工大學文法學院,江西撫州344000)
陸游詩歌以愛國主題著稱,但他對日常生活的吟詠頗多,亦為陸詩的一大題材。在仕途遇挫之時,陸游退居家鄉山陰,在青山麗水中安頓自己落寞的心靈,尋求精神上的慰藉。陸游在山陰閑居期間創作了大量詩歌,這些詩歌表現出詩人的戒殺愛物思想、“物與”情懷和對身心自由的渴望,展現了山陰優美的自然生態圖景以及詩人生活于其間的精神生態之怡樂。陸游詩歌特定的藝術形式和表現手法,則使自然界的生態之美以更加凝練、更加集中的形式呈現,從而比現實生態世界更多了一層審美的意味。
宋代;陸游;山陰;生態批評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陸游是一位頗具特色的詩人。他以人生八十五個春秋創作了近萬首詩,且以愛國主題著稱。正如羅大經《鶴林玉露》中所評價的,陸游詩歌“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1]。綜觀陸游一生的詩歌創作,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期是從少年到46歲入蜀之前,約30年,存詩約200首;第二期是從入蜀到65歲被劾罷官東歸,約20年,存詩2 400余首;第三期是長期蟄居故鄉山陰直到逝世,約20年,存詩近6 500首。可見,陸游大約三分之二的詩作都是在其閑居山陰期間創作的。
陸游在山陰居住時期的詩歌題材十分廣泛,或描寫此地的風景名勝、山水景物,或記述周圍的鄉野風光、農家風俗,或表現自己的飲酒讀書、詩歌酬答生活,“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裁剪入詩”[2]。對于這類詩歌,前代學者已經有所關注,如明末袁宗道稱其“模寫事情俱透脫,品題花鳥亦清奇”(《偶得放翁集,快讀數日志喜,因效其語》)[3]。近代學者陳衍在其《石遺室詩話》中亦對陸游寫景詩給予很高的評價。現代學者對于陸游的山陰閑居詩、鄉居詩亦有所關注,但大多從傳統的思想內容和藝術特色兩方面著眼進行論析。本文試從現代生態批評的角度出發,對陸游的山陰詩作一全新角度的觀照。
陸游在山陰閑居期間,親近自然,吟詠自適,將日常生活所見的各種自然風物、山川草木紛紛寫入詩歌,展現出種種生態美韻,這與他樸素的哲學生態觀是分不開的。陸游在詩文中屢次述說了其戒殺放生思想,表現了對自然界生命的愛護。與此相應,陸游的許多詩歌充分顯示出詩人的愛物情懷,與現代生態倫理學當中的某些觀念不謀而合。
天生萬物,其生存的機會理應是均等的,其他動物與人類同樣具有知覺,理應受到人類的尊重:“人之與獸,共稟二儀之氣,俱抱五常之性。雖賢愚異情,善惡殊行,至于目見日月,耳聞雷霆,近火覺熱,履冰知寒,此之粗識,未宜有殊也。”(《劉子·殊好》)這就要求人們不得肆意傷害和殺戮其他動物。唐代白居易曾作《戒殺詩》:“誰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望母歸。”以通俗的語言道出了物無貴賤、天倫則一的道理。宋詩以“理致”見勝,更有不少詩人直接以“戒殺”為題,表現自己仁慈、惜生護生的思想觀念。雖然他們所表達的并非如我們現代這般系統的、科學的生態倫理思想,卻透露出一種樸素的生態智慧。陸游曾作《戒殺》詩曰:“物生天地間,同此一太虛。林林各自植,但坐形骸拘;日夜相殘殺,曾不置斯須,皮毛備裘褐,膏血資甘腴。雞鶩羊彘輩,尚食稗與芻;飛潛何預汝,禍乃及禽魚。豺虎之害人,亦為饑所驅;汝顧不自省,何暇議彼歟?”認為自然界萬物雖形骸各異,但均具有在天地間生存的天然權利,不應互相殘殺。詩人所尋求的,是人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的“陶然歡有余”的生態和樂境界。陸游晚年再次以《戒殺》為題表明這種思想:“郊居去市遠,豬羊稀入饌。既畜雞鶩群,復利魚蟹賤。暴殄非所安,擊鮮況親見。那得屠殺業,為客美殽膳?余年尚有幾,過日如露電。豈無園中蔬,敬奉君子宴。”斥責一些人“暴殄天物”的行為,而對生物被捕殺戕害的遭遇給予深切的同情,進而生出“蔬食”的思想。陸游曾多次在詩中倡導棄肉食而近園蔬,如:“平生愛枯淡,老病未免肉。戒殺苦難持,貪境則易熟。鄙夫五鼎少,達士一瓢足。紛紛刀機間,斷者豈復續。習聞謂當然,乍見可痛哭。長安多貴人,得此試一讀”(《肉食》)。而陸游的“拍蚊違殺戒,引水動機心”(《自警》)與北宋蘇軾的“鉤簾歸乳燕,穴紙出癡蠅。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相類似,均為戒殺愛物思想的極端化表述,充分顯示了詩人對于生命的癡情。
現代生態倫理觀念并不排斥人類從自然界中獲取自身生存所必須的物質資料,而是要求人們不得在滿足自我基本生存需求之外給其他生物帶來過度的、不必要的傷害。正如西方生態倫理學家羅爾斯頓所主張的那樣:“強而有力的道德原則是:不要超越(動物生存于其中的)自然秩序去給動物帶來過度的痛苦。人們應當使文化適應既定的自然,在那里,痛苦是與價值在有感覺的生命之間的轉移密不可分的。文化所強加的痛苦必須與具有生態功能的痛苦協調一致——這是一條對應原理。”[4]這就對人類生物本能之外的文化行為提出了要求——人類不得在滿足自身生存需求之外過度地殘害與殺戮其他生物,不得過度掠奪自然資源。值得注意的是,陸游從遠古時期“圣人”的做法中體悟到了這一點:“洚水初平時,草木充九州,禽獸孳育繁,與人為敵讎。于時圣人作,日夜為民憂,思有以勝之,食肉而服裘;然后人奠居,禾黍歲有秋。豈知千載后,戕殺無時休。一食刀機赤,百味供膳羞。豪侈方相夸,哀哉非始謀。”(《雜感五首以不愛入州府為韻》其四)陸游反對的是人類對禽獸無休止的戕殺,而并非反對一切殺戮。這種思想在當時是難能可貴的。
因為哀憐大千世界中各種生命被人類無情地摧殘,陸游便有了許多放生的言行。唐代君王的好生之德受到宋代詩人的推崇,如歐陽修曾作《唐放生池碑》,陸游則作《廣德軍放生池記》曰:“蓋先王盛時,山澤有虞,川林有衡,漁獵有時,數罟有禁,洋洋乎,浩浩乎,物各遂其生養之宜。所謂漉陂竭澤者,蓋無有也。所謂相昫以濕、相濡以沫者,蓋未見也。至于后世德化弗行,厲禁弗施,廣殺厚味,暴殄天物,放而不知止,舍耒耜而事網罟者,日以益眾,于是有以放生名池,用祝壽祺者,而唐顏真卿之石刻,始傳于世。”[5]從前代帝王各遂動植物生養之宜的做法出發,反對“暴殄天物,放而不知止”,而贊賞唐代修建放生池的行為。在陸游的詩歌中,我們常可看到詩人的“放生”善行:“愛物停垂釣,劬身自荷鋤”(《雜興》六首其三);“病來作意停鮮食,留得青錢買放生”(《病思》六首其三);“送藥時時過鄰父,放魚日日度溪橋”(《野興二首》其一)。這種放生行為是對自由生命的尊重和愛護,是詩人對動物實行“仁道”的生態倫理精神的生動體現。陸游還曾經注水救魚:“清波溜溜入新渠,鄰曲來觀樂有余。試手便同三日雨,滿陂已活十千魚。喜如雷動風行際,快若天開地辟初。萬物但令俱有托,吾曹安取愛吾廬!”(《魚池將涸車水注之》)這便將人類社會當中的仁愛之心推及至人類之外的自然界大千生命。
在中國古代農業社會,牛、馬等牲畜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為人們的田家勞作、交通運輸等方面提供了很大便利,出身于農家或居住在鄉野的詩人們常常對它們生發議論,抒發憐憫之心。陸游在山陰期間就曾作詩曰“老農愛犢行泥緩”(《春晚即事》四首其四),表現農人對耕牛的愛護。又曾作《牧羊歌》:“牧羊忌太早,太早羊輒傷。一羊病尚可,舉群無全羊。日高露晞原草綠,羊散如云滿山谷。小童但搢竹一枝,豈必習詩知考牧。”寫應當依據羊的習性來牧羊,以免給它們造成傷害,而后描寫小童牧羊的情景,勾勒出一片祥和安樂的圖景。開禧元年(1205)陸游在山陰所作《遷雞柵歌》,通過寫自己阻止家人賣雞和為雞遷柵欄并供給其飲食,表達了詩人對生命的愛護和深情。陸游自云:“自憐愛物還成癖,門巷春來草沒腰。”(《野興》二首其一)詩人愛物極深以至于成癖,甚至連門巷中的青草都不忍除掉,這恐怕是只有在本性天真的詩人身上才會出現的舉動。
宋代儒家學者窮究天地自然之理,在吸收借鑒佛、道二家的某些本體論哲學思想的基礎上,將儒學發展為道學或曰理學,其中的生態倫理思想也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張載明確提出“天人合一”、“民胞物與”思想,認為人與萬物均為陰陽二氣所生,人類只是自然萬物之一種。“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6]認為大自然造就了我的形體與精神,人類皆為自己的同胞兄弟,而自然萬物則皆為自己的伙伴。由“民胞物與”推之,就應當容物、愛物,即順應物理,泛愛萬物。陸游亦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而踐行與“天之道”相一致的“大人之道”。
自然界構成了人類生存的環境,同時也成為詩人的審美對象和心靈知交。唐初王績曾說:“帷天席地,友月交風。”(《答刺史杜之松書》)表現出以風月為友、在天地間怡然自得的情趣。大量抒寫日常生活題材的宋詩更有大量表現以山川風物或動植物為友的詩歌。陸游常在詩中以“風月”為知己:“老來苦無伴,風月獨見知。未嘗費招呼,到處相娛嬉。”(《風月》)風月成了詩人不待邀請而自來的朋友,聊以慰藉詩人寂寥的心靈。“風月成交友,溪山管送迎。”(《游山戲作》)詩人對于居所的描繪,往往能夠勾畫出其居住地優美的生態環境,并體現出鮮明的愛物、友物精神,如《小園》:“清泉白石皆吾友,綠李黃梅盡手栽。沖雨茭雞時上下,近人栗鼠不驚猜。”勾勒出一片潔凈深幽、生機勃勃、人與自然和樂相處的景象。陸游還把梅和月呼為“二友”:“剩儲名酒待梅開,凈掃虛窗候月來。老子幽居得二友,人間萬事信悠哉!”(《二友》)并與松竹結交:“寄懷魚鳥臥煙汀,結友松筠醉草亭。”(《自述》二首其一)詩人的瀟灑風神在與自然物態的親密接觸中得到了充分的映襯和展現。
在陸游眼中,山花禽鳥于己是那樣的多情:“鶯花舊識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閬中作》)而詩人“回頭語孤鶴,伴我莫先飛”(《暮歸舟中》二首其二),則借渴望與孤鶴相互作伴表達了自己的孤寂和高潔。有著深厚愛物情懷的陸游時常為禽鳥施食,如《贈鵲》:“為梁星渚自何年?毛羽摧傷不怨天。知我齋余常施食,翩然飛下北窗前。”而園中的禽鳥也給詩人帶來了快樂:“煙波兩鸂鶒,肯為放翁來。菰米猶能給,蒼顏得屢開。”(《園中偶題》)鷗、鷺由于其獨特的毛色、體型和生活習性而被古代詩人賦予“純潔無瑕、超塵出世”的文化內涵,在陸游的筆下也常有鷗、鷺的身影:“雪衣飛去莫忽忽,小住灘前伴釣篷。禹廟蘭亭三十里,相逢多在暮煙中。”(《贈鷺》)“平生崖異每自笑,一接俗人三祓除。惟有白鷗真我客,爾來底事向人疏。”(《白鷗》)“湖海飄然避世紛,汀鷗沙鷺舊知聞”(《舟中作》)可見陸游每每將鷗、鷺視為自己真正的朋友和知己。陸游甚至還會因為失去了朝夕相處的鸂鶒而傷心:“不見池邊整羽衣,繞村散覓走群兒。卑飛正恐為人得,徑去何須報我知。久憶蘋州應自喜,尚余菰米亦堪悲。放翁未到忘情處,日暮憑欄獨詠詩。”(《失鸂鶒》)事實上,并非山川魚鳥自來親人,只是詩人主觀上把它們想象成可親可近的朋友罷了,而這種想象正是源于詩人素樸的萬物平等、天人合一的樸素生態思想,體現出詩人愛物、友物的生態友好情感。將動植物擬人化,并在想象中與之對話、交流,遂使古代詩歌呈現出一派生機勃勃、人與自然萬物欣然相處的生態和諧場景。“春蕪滿地鹿忘去,夏木成陰鶯自來。”(陸游《小園》)春草流鶯等各種動植物均依時節而動,進入詩人的小園之中,對人沒有懼怕和戒心,這正是詩人所欣然向往的境界。
除了各種動物之外,陸游還在詩中屢屢表達了對花的憐惜之情以及“與花為友”的情懷。如:“為愛名花抵死狂,只愁風日損紅芳。綠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陰護海棠。”(《花時遍游諸家園》六首其二)憂慮海棠的凋殘,便奏請天公的保護,真乃癡情人語!眾所周知,陸游寫過許多詠梅詩,反復表達了對梅花的賞愛之情:“家是江南友是蘭,水邊月底怯新寒。畫圖省識驚春早,玉笛孤吹怨夜殘。冷淡合教閑處著,清臞難遣俗人看。”(《梅花》)“小嶺清陂寂寞中,綠樽歲晚與君同。高標賴有詩人識,絕艷真窮造物工。正喜參差橫夜月,又驚零落付春風。”(《南園觀梅》)梅花的客觀物態是一定的,俗人難得領會其高標清韻,而唯有敏感多情的詩人才能識得。陸游即是梅花的傾心者:“欲與梅為友,常憂不稱渠。從今斷火食,飲水讀倦書。”(《梅花》五首其三)詩人甚至設想自己也化身梅花:“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梅花》)可見詩人對梅花的愛賞之深。
在社會人事之外,別辟一自然物作為知己,這是我國古代文人寓托自己高潔人格的一種普遍方式。宋代詩人親近自然、與物交友“物與”情懷的產生,一方面以“天人合一”、“民胞物與”的哲學生態觀為思想基礎,另一方面則是緣于在當時農業文明的社會背景下,人們與未經多少人為改造的原初自然的接觸相對于現代社會多得多。“物與”觀念契合生態友好和生態關懷的生態倫理精神的本義,是我國古代詩歌中十分寶貴的生態思想資源。同時,以物為友,將大量動植物、山川風物寫入詩歌,變為豐富多彩的詩歌意象,也造就了古代詩歌意象化、形象化的特色,增強了古代詩歌的生態意味和藝術美感。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詩人頻頻寫到“野”字,如“野鶴”、“野人”、“野水”、“野性”、“野興”、“野思”、“野情”等等。“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7]野,即介于城邑與山林之間的田野、曠野。景煥《野人閑話序》曰:“野人者,成都景煥,山野之人也。”[8]將“野人”解釋為山野之人,“野”即山野。其實,從抽象意義來講,“野”代表著原生態、無偽飾、無束縛,是與人工、塵俗截然對立的。“身如野鶴棲無定”(翁卷《寓南昌僧舍》),“野鶴”之“野”,既是指誕生于自然原野,天然存在,又意味著依照自我本能、本性而生存的一種自在本真的狀態。
陸游將符合生物本然狀態的自由不羈之性稱為“野性”,其《種秫》詩曰:“白鷗非避俗,野性自難馴。”自然界生物的本性與生俱來,是很難被人為改變和馴化的。與我國現當代文學批評中的“野性”一詞之“狂野、極端化、非道德”等意義不同,陸游所謂的“野性”帶有更多的原生態意味,指的是一種自由本真的性情。陸游曾寫過一首直接以《野性》為題的詩歌:“野性從來與世疏,俗塵自不到吾廬。醉中往往得新句,夢里時時見異書。稚子那偷服藥酒,家僮尚護放生魚。今朝更有欣然處,引得清泉灌晚蔬。”可見,野性是一種疏世離塵之性,是與自然親和、愛惜生命之情懷,是樂見生命盎然勃發之意趣。詩人又說:“野性縱壑魚,官身墮阱虎。”(《與高安劉丞游大愚觀壁間兩蘇先生詩》)由蘇軾“塵容已似服轅駒,野性猶同縱壑魚”(《游廬山次韻張傳道》)演化而來,以自然界生命為喻,將為官視為個人本真性情的對立面。因為自然界生物物種都具有造化所生就的天然之性,渴望依照其本性自然而然地存續,所以人與其他動物之間就具有某種可比性。游魚的安閑與飛鳥的自在本是出于它們本能的行為,卻每每引起詩人的羨慕和向往,并漸漸成為詩歌中固定的思維模式,并在詩中同時出現,如陸游《雨后》:“禽魚皆遂性,草木自吹香。”群魚嬉戲游弋,鳥兒婉轉自鳴,這是物性使然,卻被詩人們賦予主觀想象色彩,心生艷羨。人類因為有意識而誕生出種種煩惱,故常借助于體驗魚鳥之自得來實現自身暫時的擺脫塵勞、悠然自得。陸游更是直言“適意”之于人生的根本性:“人生適意方為樂,甲第朱門只自囚。”(《西巖翠屏閣》)認為人只有任隨其性情生活才能夠快樂,而追求仕祿則會帶來對自我身心的束縛。這便體現了對人們生存的精神狀態的關注。
“野性”之詠,是“野興”、“野情”等生發的基礎。“野興”,即傾心向往山林原野、渴望身心暫時融入自然的興致和趣味。陸游寫過許多以“野興”為題的組詩,表達了疏塵俗人事而親自然生態的情趣。如《野興》二首其一:“紅飯青蔬美莫加,鄰翁能共一甌茶。舍西日緊花房斂,港北風生柳腳斜。筇杖不妨閑有伴,茆檐終勝老無家。自驚七十猶強健,采藥歸來見暮鴉。”描寫自己閑居山陰期間的生活,觸處皆佳景,心境亦閑適,人與周圍自然生態和諧地融合在一起。茅舍雖簡,但能夠與各種花鳥親密無間地接觸,詩人便覺其樂融融。又有同名詩作一首:“荷鋤通北澗,腰斧上東峰。秋水清見底,曉云深幾重?冬冬傳社鼓,渺渺度樓鐘。歸覓村橋路,詩情抵酒濃。”走入原野,領略自然,不惟舒展身心,亦成為詩情、詩興的主要來源之一。
陸游棲身鄉野之中,視域開闊,美景在目,興致自然濃厚:“破曉憑鞍野興濃,鷺飛先我過村東。綠針細細稻浮水,絳雪紛紛花舞風。陌上鞦韆喧笑語,擔頭粔籹簇青紅。誰知老子裴回意,絕愛山橫淡靄中。”(《九里》)山橫淡靄,靜穆悠遠,人在此間亦享受到一種安然和熙悅。陸游還寫過一些短小精悍的五言絕句,如《野步二首》:“堤上淡黃柳,水中花白鵝。詩情隨處有,此地得偏多。”“水生已抹堤,草長復侵路。小蝶仍可憐,欲下卻飛去。”寫漫步郊野的所見所聞,淡淡幾筆便勾勒出了動植物的可愛情態,語淺而韻味悠長。另如《野步書觸目》:“村落初過雨,園林殊未霜。幽花雜紅碧,野橘半青黃。飛鷺橫秋浦,啼鴉滿夕陽。最憐山腳水,撩亂入陂塘。”幽花、野橘、飛鷺、啼鴉、夕陽、陂塘等意象以對仗的方式相組合,新鮮活潑而又詩意盎然,詩人以此將郊野的美景全部攝于筆下。
如上所言,陸游是一位熱愛自然、親近自然,有著強烈戒殺愛物思想和物與情懷的詩人,又常有融入自然、回歸本真的“野性”之思,因而吟詠山川風物成為他在愛國主題之外的又一大詩歌創作主題。而陸游家鄉山陰典型的江南水鄉風光,恰好為其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創作資源。自然生態世界常常能激發詩人的詩興,正如劉勰所說:“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則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文心雕龍·物色》)山林平壤是觸動詩人詩興文思的重要契機,陸游作詩也十分重視“江山之助”:“文字塵埃我自知,向來諸老誤相期。揮毫留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予使江西時以詩投政府丐湖湘一麾會召還不果偶讀舊稿有感》)江山勝景是詩歌創作的重要契機。“村村皆畫本,處處有詩材。”(陸游《舟中作》)鄉村田園良好的生態環境為陸游的詩歌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詩人又說:“造物有意娛詩人,供與詩材次第新。”(《冬夜吟》)山川常在,而詩材可常新,故詩歌佳作源源不斷。
越州山陰,即今浙江紹興市,自王羲之《蘭亭集序》一出,紹興蘭亭便成為著名的風雅之地。會稽山、鑒湖也是生態環境優良之地,故常常為詩人們所歌詠。宋代詩人對于山陰的歌詠,以陸游為最。陸游每于仕途遇挫之時退居家鄉,以其充沛的精力和雄厚的筆力創作了大量描寫當地清麗風景的名篇佳什。“家住煙波似畫圖,殘年不復嘆頭顱。”(《水村》)在陸游眼里,江南水鄉就如同畫圖一般美麗而富有詩意,可見詩人對于家鄉自然風光的熱愛。“吾州清絕冠三吳,天寫云山萬幅圖。”(《小雨泛鏡湖》)以天工畫圖比喻家鄉之美景,頗有自豪自得之意。“一生看盡佳風月,不負湖山不負身。”(《秋日雜詠》)自然界美景與詩人之審美眼光相遇,則兩合矣,既不“辜負”青山,也不枉詩人愛山之心志。事實上,陸游的確飽享家鄉的山川麗景:“吾廬鏡湖上,傍水開云扃。秋淺葉未丹,日落山更青。”(《吾廬》)越州人家往往傍水而居:“傍水無家無好竹,卷簾是處是青山。”(《故山》)青山翠竹觸處可見,郁郁蔥蔥,生機無限。幽居于青山綠水之間,遠離塵世喧囂,恰好與詩人返本歸真的精神追求相契合:“萬家水竹古山陰,揀得幽居愜素心。”(《幽居》)
具體來說,陸游在詩中所描繪的家鄉山陰的自然景觀,包括蘭亭、稽山、鏡湖等名勝,如《蘭亭》:“蘭亭絕境擅吾州,病起身閑得縱游。曲水流觴千古勝,小山叢桂一年秋。酒酣起舞風前袖,興盡回橈月下舟。江左諸賢嗟未遠,感今懷昔使人愁。”夸贊蘭亭美景為獨擅之“絕境”,兼懷東晉王羲之諸賢曲水流觴之風雅。又《蘭亭道上》:“湖上青山古會稽,斷云漠漠雨凄凄。籃輿晚過偏門市,滿路春泥聞竹雞。”則更具人間煙火氣息。對稽山的詠嘆,如《稽山》:“我識康廬面,亦撫終南背。平生愛山心,于此可無悔。晚歸古會稽,開門與山對。奇峰綰髻鬟,橫嶺掃眉黛。豈亦念孤愁,一日變萬態。風月娛朝夕,云煙閱明晦。一洗故鄉悲,更益吾廬愛。”詩人愛山,居地即與山為鄰,以女子之髻鬟、眉黛作比,描寫稽山之變幻萬態,可見詩人對稽山的賞愛之意。鑒湖,又稱鏡湖、長湖,是會稽郡的重要水利資源:“鑒湖之廣,周回三百五十八里,環山三十六源。自漢永和五年,會稽太守馬臻始筑塘,溉田九千余頃,至宋初八百年間,民受其利。”[9]鑒湖還是重要的自然景觀,陸游曾自信地說:“千金不須買畫圖,聽我長歌歌鏡湖。”(《思故山》)陸游筆下的鏡湖的確具有一種如畫之美:“鏡湖春游甲吳越,鶯花如海城南陌。十里笙歌聲不絕,不待清明寒食節。青絲玉瓶挈新釀,細柳穿魚初出浪。花外金羈絡雪駒,橋邊翠幕圍螭舫。”(《春游》)春季是生機盎然的季節,草長鶯飛,繁花似錦,鏡湖的游人亦絡繹不絕,笙歌陣陣,真有人間天堂般的爛漫!
除了自然生態之美的呈現之外,陸游山陰詩還常描繪到農家之樂及鄉野間民風之淳樸。如著名的《游山西村》:“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農人好客,而且一年四季有一系列的民俗活動,令詩人不禁希望再度來游。陸游還有一首《岳池農家》曰:“春深農家耕未足,原頭叱叱兩黃犢。泥融無塊水初渾,雨細有痕秧正綠。綠秧分時風日美,時平未有差科起。買花西舍喜成婚,持酒東鄰賀生子。誰言農家不入時,小姑畫得城中眉。一雙素手無人識,空村相喚看繅絲。農家農家樂復樂,不比市朝爭奪惡。”寫農家耕種、婚嫁的場面,鄰里關系其樂融融,不似朝市有爾虞我詐、強搶爭奪之惡。這農家之樂,便是一種遠離官場傾軋紛爭的淳樸自得之樂。“春水六七里,夕陽三四家。兒童牧鵝鴨,婦女治桑麻。地僻衣巾古,年豐笑語嘩。”(陸游《泛湖至東涇》)夕陽之下,水傍人家男耕女織,兒童牧鴨,衣著古樸,笑語喧嘩,這是一幅多么祥和的田園圖景!
生活于山水田園之中的詩人陸游,也享受著一種精神上的自由與自得:“平生絕愛山居樂,老去初心亦漸償。”(《山居》)作者屢次借“太古民”、“桃源”、“神仙”等詞匯表達這種鄉居之樂:“自疑太古民,百年樂未央”(《山澤》);“桃源處處有,不獨武陵人”(《書屋壁》);“君看此翁閑適處,不應便謂世無仙”(《題齋壁》)。而越中的清麗山水,每每給詩人以精神的洗滌和凈化:“山光秀可餐,溪水清可啜。白云映空碧,突起若積雪。我行溪山間,靈府為澄澈。”(《山行》)山光秀美,溪水清澈,令人的心境也空明起來。在詩酒自娛的田園生活中,陸游追慕陶淵明,并引以為知己:“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退歸亦已晚,飲酒或庶幾。雨余鉏瓜壟,月下坐釣磯。千載無斯人,吾將誰與歸?”(《讀陶詩》)在簡樸的田園生活中,詩人的心境也淡泊起來:“門巷清如水,情懷淡似秋。詩吟唐近體,談慕晉高流。托命須長镵,浮家只小舟。江南煙雨岸,何處不堪留。”(《秋晚》二首其一)煙雨迷蒙的江南水鄉,景色優美,無處不堪留,這正表明了作者的心靈歸依。所以我們認為,陶淵明以及后世許多詩人的田園詩,不僅僅是指田園題材,更重要的是代表著一種回歸自然、回歸精神家園的審美趣味,代表著一種審美化的存在方式。
朱光潛先生曾在一封給青年朋友的書信中說:“詩是最精妙的觀感表現于最精妙的語言,這兩種精妙都絕對不容易得來的,就是大詩人也往往須費畢生的辛苦來摸索。”[10]陸游善于運用對偶,被劉克莊譽為“古人好對偶,被放翁用盡。”[11]陸游詩歌最常用的修辭手法就是以對仗的形式將自然物象對舉,展現出豐富生動的生態景觀。自然物象是中國古典詩歌最重要的構成元素,也是對仗手法運用的主要來源。唐人在詩歌格律運用方面已經達到純熟境地,如“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杜甫《江畔獨步尋花》)等,對仗手法的運用使動植物情態相對而出,偶對之下顯得更為貼切、鮮明、細致入微。“經由中國古典詩歌的研磨、涵化和推廣,音節的勻齊感已經深入到了所有漢語言說者的心底,成了他們不自覺的一種‘語句’期待,特別是成為了漢語詩人的一份重要的音律美學‘需要’。”[12]陸游對于詩歌格律、作詩技法等諳熟于心,于是便在吸取前人創作經驗的同時,進一步生發創造,嫻熟地運用對仗、擬人等修辭手法,將自然界的生態和諧之美以更加生動的形式展現出來。
其一,陸游常將意象對舉,均衡布局,以突出生態景觀之美。有的勾畫出各種動植物的生機勃發之態,有的則表現出人與自然物之間的親和關系。如“鳥聲猶寂寂,木意已欣欣。云起山分疊,風生水蹙紋。”(《殘臘二首》其一)寫冬末春初之景,用疊字對仗,聲韻和諧。“避日小魚穿藻去,倚風輕燕拂簾飛。”(《春盡遣懷》)則寫出了暮春時節魚、燕兩種自然界精靈的可愛情態。大千世界是五彩斑斕的,色彩是自然生態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也是生態美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詩句對仗中有一類明顯的格式,即色彩詞的對仗。馬克思曾說:“色彩的感覺是一般美感中最大眾化的形式。”[13]陸游山陰詩描寫自然景物的色彩之美,往往有意識地以對仗的形式列舉而出,凸顯色彩明麗之美,如“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蜓弱不禁風”(《六月二十四日夜分夢范至能李知幾尤延之同集江亭諸公請予賦詩記江湖之樂詩成而覺忘數字而已》),“嫩莎經雨如秧綠,小蝶穿花似繭黃”(《村居初夏》)等。在客觀描摹自然物象之外,陸游還常親自參與其中,構建了一幅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畫面:“靜看猿哺果,閑愛鶴梳翎”(《溪園》),“猿哺果”、“鶴梳翎”是那樣的自在、安詳,“靜看”與“閑愛”都是詩人發出的動作,表現了對猿、鶴這兩種動物的喜愛和安恬的心境;“放生魚自樂,施食鳥常馴”(《書屋壁》),更是詩人愛物而物親人的直接表露。
其二,擬人手法的大量運用,使詩歌中的動植物擁有了類似于人的思想感情,活躍起來,并能夠與詩人進行交流,增添了詩中景象的生機美與和諧美。詩人將自然物擬人化,它們之間的關系也被賦予世態人情。以人寫物,是將物象世界寫活的一個重要途徑。日本學者也發現了這一點:“宋詩屢屢把自然擬人化,把自然也拉入人的世界,是件趣事。”[14]陸游詩歌中的擬人手法,通常能夠把自然物寫活,展現出它們靈動的生機與活潑的意趣。如“雨霽鵓鳩喜,春歸鶗鴃知”(《平水》);“百草吹香蝴蝶鬧,一溪漲綠鷺鷥閑”(《開歲屢作雨不成正月二十六日夜乃得雨明日行家圃有賦》)。這些詩中的禽鳥似乎都有了人的逸致和幽情,生機盎然。“魚虎飛照水,意若愛翠裾。”(《園中雜詠》)則更是將人類的愛美之心賦予鳥類,使得鳥的生命也鮮活起來,頗為可人。
陸游山陰詩中所出現的各種意象并非自然景物的直接映射和原版呈現,而是經過了詩人審美眼光的選擇、過濾甚至加工改造。“生態文學中所表現出來的和諧詩意在很多情況下也來自于作品本身的詩意表達。作者往往用飽蘸感情的筆觸,用高度藝術化的語言對眼前的景致進行藝術化的點染,從而使得所述之人、所敘之事、所描之景極富視覺沖擊力和感染力。”[15]不僅如此,詩歌還以其獨特的表現形式和藝術手法,使現實中的自然風物在這一特定的語言載體中凝定化、集中化,因而比現實生態世界更多了一層審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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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Discuss Lu You’s Shanyin Poems in the Ecocriticism View
CAO Rui-juan
(College of Chinese and Law,East Chin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Fuzhou344000,China)
Lu You’s poetry is famous for the patriotic theme,however,he also intoned largely his daily life,which made a big part of his poetry.When frustrated in official career,Lu You went back to his hometown Shanyin,comforting his lonely heart and seeking spiritual consolation in the beautiful scene.Lu You wrote a lot of poems during idle time in his hometown,which exhibited his thought of abstaining from killing and being fond of beings,his feelings of making friends with living beings and aspiration for freedom for mind and body,and demonstrated Shanyin’s graceful ecological prospect and the poet’s happiness living there.The special artistic form and technique of expression of Lu You’s poetry make nature’s ecologic beauty presented in a simpler and more concentrated way,thus putting on some aesthetic meaning.
Song dynasty;Lu You;Shanyin;ecocriticism
I106.2
A
1674-3512(2012)02-0130-07
2012-01-24責任編輯:王菊梅
曹瑞娟(1981—),女,山東茌平人,文學博士,講師,主要從事唐宋詩文研究。
曹瑞娟.生態批評視野中的陸游山陰詩[J].東華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31(2):130-136.
Cao Rui-juan.To discuss Lu You’s shanyin poems in the ecocriticism view[J].Journal of East Chin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2012,31(2):130-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