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希
(西南大學,重慶北碚400715)
“文化”是一個十分寬泛的概念,主要指文學、藝術、新聞、出版、思想、理論、教育、社會科學等內容。抗戰時期,文化運動與政治的聯系程度,超出了以往任何時候。抗戰時期,毛澤東同志也多次談到文化教育工作的重要性。在1942年的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毛澤東同志就指出:“在我們為中國人民解放的斗爭中,有各種的戰線,就中也可以說有文武兩個戰線,這就是文化戰線和軍事戰線。我們要戰勝敵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槍的軍隊。但是僅僅有這種軍隊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有文化的軍隊,這是團結自己、戰勝敵人必不可少的一支軍隊。”[1]抗戰時期我國的文化運動呈現出了空前的繁榮景象,形成了以延安為中心、“孤島”上海以及以重慶為中心的西南三個文化運動中心。重慶文化運動興起于1937年7月,結束于1946年5月。筆者將重慶文化運動分為四個階段,借以分析抗日戰爭時期中共領導下的重慶文化運動。
全面抗戰爆發后,中國社會生活的主題為抗日救亡,民族解放成為當時政治意識、文化意識的核心。一切不愿作亡國奴的中國人,以國共兩黨為主體,結成了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一致對外,攜手抗日救亡。文化人自覺改變生活習慣、思維方式與文化觀念,迅速打破原有的文化體系和派別的對立局面。在抗日的前提下,他們先后建立了一系列的文化界抗日救亡團體,如文化界救國聯合會、戲劇界抗敵協會、電影界抗敵協會、文藝界抗敵協會等;先后創辦了一批文化刊物,諸如《救亡日報》、《七月》、《抗戰文藝》、《文藝陣地》等;先后撰寫一批短小精悍的、以反映抗日救亡為主題的文章與文藝作品。中國文化界轉入抗戰文化運動階段,全中國的抗戰文化運動新時期到來了。中國共產黨向各地黨部發出“各地此時最要緊的任務是迅速的、切實的組織抗日統一戰線,向當地黨、政、軍、警、學、商各界接洽組織統一救亡組織”[2]的指示,號召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反抗日本侵略。抗日文化運動作為抗日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一時期顯示出文化力量的強大。
這一時期,重慶文化運動也如火如荼開展起來。重慶文化界救國聯合會是重慶文化界第一個抗戰文化團體。該會由重慶《人力》、《春云》、《商務日報》和《新蜀報》等報刊社團發起組建,漆魯魚等人為干事。該會雖然成立于“七七事變”前夕,其中主要活動還是在“七七事變”后開展的,并于1937年11月23日改名為重慶文化界救亡協會。重慶文化界300余人出席易名大會,肖崇素為主席,大會通過宣言與章程,選出漆魯魚等25人為執委。該會宣稱:“我們愿盡我們所有的力量,與一切為民族自由解放而戰的友人們攜手,我們能為我們全體國民所要求的自由解放的中國奮斗!”[3]這些都反映出重慶文化界所具有的時代緊迫感與高度的愛國精神。1937年9月15日,第一家抗戰戲劇團體——怒吼劇社于重慶炮臺街8號召開成立大會,這是由北平與天津流亡到重慶的部分戲劇工作者和重慶本地部分戲劇愛好者共同發起成立的。其任務是為挽救祖國危亡而從事抗戰戲劇宣傳活動。會上趙銘彝、余克稷、陳朗、章功敘等人被選為執委,于9月29日在重慶國泰大戲院公演夏衍等人集體創作的第一部抗戰劇本《保衛蘆溝橋》。這次演出引起強烈反響,“在重慶劇壇上不能說不是劃時代的階段。”[4]該會還組織了街村演劇隊和六七戰地工作團,到街頭、鄉村、部隊作宣傳演出。此外,上海影人劇團等外地戲劇團隊來到重慶,為重慶抗戰戲劇的演出大增聲威。演員們的精湛演出使重慶觀眾大開眼界。這些話劇演出活動頓時把重慶與硝煙彌漫的前線的距離大大縮短,對于動員重慶民眾支援前線起著重要作用,同時對重慶抗戰文壇與劇壇的筑成與鞏固也具有重要意義。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戰協會(簡稱“劇協”)重慶分會于1938年6月4日得以最先成立,該分會是重慶戲劇界廣泛的統一戰線組織。從參加成立大會的戲劇團隊與人士即可看出其廣泛性:重慶越劇團、青年劇社、怒吼劇社、中央大劇社、重慶劇團、國民劇院等單位的代表以及曹禺、吳祖光等70余人參加了成立大會,選余上沅為主席,肖崇素、余克稷、吳祖光等30人為理事。該分會的成立預示著重慶抗戰戲劇活動與全國抗戰戲劇活動大匯合的開始,“在全國戲劇界抗戰協會有計劃的指導之下,把自己的力量貢獻給民族和國家。”[5]在文學方面,這一時期重慶主要有改組后的《春云》雜志和《詩報》半月刊,并出現了大量抗戰題材的小說與詩歌。
作家老舍率先提出“文章下鄉,文章入伍“的口號,提出文化人到鄉下、前線、游擊隊中去,要使抗戰文學成為“戰斗精神之發動機”。[6]1938年8月,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簡稱“文協”)遷來重慶。這期間,更多的國內外文化人來到重慶,大批文化機構與文化團體遷來重慶,大量文化刊物或復刊或創辦于重慶。此刻,重慶成為大后方文壇中心,肩負著歷史賦予的重任。以“文協”遷來重慶為標志,大后方文化運動進入了深入發展時期。
這一時期,就文化機構與文化團體而言,有國民政府機構里實為中共領導下的抗戰文化堡壘“第三廳”(該廳改組后,“文工會”繼起);有國民黨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有中蘇文化協會、東方文化協會、中法比瑞文化協會、中國青年新聞記者協會;文藝界的全國性組織除“劇協”、“文協”外,有中華全國電影界抗戰協會(簡稱“影協”)、中華全國音樂界抗敵協會(簡稱“音協”)、中華全國美術界抗敵協會(簡稱“美協”)、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筒稱“木協”)、中華全國漫畫界抗敵協會(簡稱“漫協”)。就報刊雜志社而言,有《中央日報》、《掃蕩報》、《中央周刊》,《新華日報》、《群眾》周刊,《中蘇文化》,《國民公報》、《大公報》、《新民報》、《新蜀報》、《時事新報》等,英國的《泰晤士報》,美國的《紐約時報》,法國的《巴黎日報》、蘇聯的《消息報》都在重慶設有記者站。就文藝刊物而言,諸如《抗戰文藝》、《文藝陣地》、《七月》、《中原》、《文學月報》、《天下文章》、《戲劇崗位》、《文化先鋒》、《文藝先鋒》、《中國詩藝》、《詩歌叢刊》等等。[7]就出版機構而言,據1942年統計,重慶出版機構達130余家,諸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生活書店、新知書店、讀書生活出版社、正中書局、獨立出版社、作家書屋等。這說明戰時“重慶文化運動”具有了大發展的廣闊陣地,匯聚重慶的廣大文化人士利用這些陣地,開展了一系列抗戰文化活動。
重慶抗戰文化界依靠“文協”等組織和《新華日報》、《抗戰文藝》等報刊,積極開展抗戰文化對外活動:一是與美蘇等國文化界進行信函交往,求得國際輿論的廣泛同情與聲援。二是進行抗戰文化成果“出國”的討論。《抗戰文藝》發表了胡風、姚蓬子等人的文章,論述開展中國抗戰文化出國的重要性。胡風在《民族戰爭中的國際主義》一文中,從國際主義原則出發,分析了對外文化宣傳和開展抗戰文學作品出國的戰略意義。三是重慶抗戰文化翻譯界先后編譯《中國抗戰小說選》、《中國抗戰詩選》、《中國抗戰文藝選集》等,在英美等國家出版發行。四是一些世界文學名著的譯本流傳到重慶。特別是歐戰爆發后,重慶抗戰文化界把大量的世界反法西斯文學作品通過翻譯引入重慶。這些對外文化交往活動不僅讓世界人民感受中國人民抗戰的信心與力量,而且使中國人民了解了世界,認識了中國抗戰的世界意義。中國抗戰文化對外交流呈現出雙向交流與成熟的態勢。[8]
“文化運動要能夠有力地服務于政治,而它本身還要不斷進步發展,進行藝術創作,努力使藝術走向群眾。”[9]重慶文化運動是在共產黨的推動和領導下,以國共合作的形式開展的。在抗戰前期,國民黨雖參與了“文化抗戰”的領導,但實際上共產黨在軍委政治部“第三廳”和全國“文協”等抗戰文化團體中,在思想上和組織上起著主要的領導作用。自1939年1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后,國民黨當局執行防共、限共、溶共、反共的方針政策,對抗日文化運動已經不再是起領導和促進作用,而是千方百計地進行限制,起著阻礙的作用。
隨著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推進,民主潮流席卷歐美和中國大地。1944年1月3日,《新華日報》發表“擴大民主運動”社論之后,又連續發表《紀念“五四”廿五周年》、《民主作風與環境》等多篇社論,號召文化界“把實現民主的促成當作目前新文化運動本身的一個主題來奮勉。”[10]周恩來和董必武在《關于大后方文化人整風問題的意見》中也號召文化界的進步分子聯合中間分子,向國民黨當局進行學術、言論、出版自由的斗爭。重慶抗戰文化界抓住世界民主潮流提供的機遇,呼應周恩來和《新華日報》傳達出的共產黨的聲音。文化界人士沒有聽從國民政府“只許作研究工作,不許從事對外政治活動”[11]的無理要求,開展了一系列較大規模的“爭民主”活動來促進文化運動與民主運動的合流。
援助貧病作家運動是這一階段里重慶抗戰文化界開展的第一個民主運動。1944年7月15日,“文協”在《新華日報》上發布籌集援助貧病作家基金緣起。文章指出,作家們為抗日斗爭和文藝運動的發展處于貧病交迫,有的因為窮困而病倒,甚至客死異鄉。文章一發表,應者云集,很快形成援助貧病作家運動。《新華日報》等報刊在經濟困難的情況之下,慷慨捐贈,宋慶齡主辦兩次晚會,捐款80萬元,工人、市民也紛紛捐贈。成都、昆明、桂林等地抗戰文化界及各界人士也投入了“文協”發起的援助貧病作家運動。云南省主席龍云捐款20萬元。12月31日,“文協”發布結束募集援助貧病作家基金運動公啟,宣布這一運動告一段落。持續半年之久的援助貧病作家運動不僅募集到700多萬元,可緩解部分貧病作家生活之危,更主要的是動員了社會各界聲援文化界爭民主斗爭,鼓舞了作家們的斗志,密切了作家與民眾的廣泛聯系。
1944年9 月,重慶文化界召開了文藝的民主問題座談會,討論的中心議題為“今天文藝工作者的切身問題”。茅盾、胡風、何其芳、臧克家、宋之的等人出席。與會人士在發言中傾吐了在重慶發展文藝的艱難,呼吁作家民主自由。聶紺弩在發言中說道:作家寫作品也像母親生孩子一樣,“要有嬰兒生存權”,首先就得反對“使母親不敢受孕的社會。”這樣的文藝民主問題座談會大大推動了文藝運動與民主運動的結合。
標志著重慶抗戰文化運動與民主運動結合并走向高潮的是1945年春文化界要求民主的簽名運動以及宣言書公開發表。1945年春,重慶文化界進步人士兩次集會于“文工會”和郭沫若寓所,商議具體開展民主斗爭問題。大家公推郭沫若起草《對時局進言》,之后工作人員分頭征求哲學界、社會科學界、文藝界人士的意見,郭沫若親自登門征求美術大師徐悲鴻的意見。重慶文化界的大部分人簽了名,政治上處于中立、或偏右但又有一定民主傾向的人士也簽了名。于是,372人的簽名宣言書——《對時局進言》于2月22日在《新華日報》上發表了。[12]接著,成都文化界200余人簽名的《對時局獻言》、昆明文化界300人簽名的《關于挽救當前危局的主張》也公開發表了。一個要求結束國民黨一黨專制、廢除一切限制民主的政策法令、成立聯合政府的民主運動強大洪流猛烈地沖擊了國民黨的統治,要民主的呼聲響徹西南地區甚至窮鄉僻壤。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化界對重慶文化界爭民主行動給予了極大支援。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于4月7日電慰重慶文化界,對《對時局進言》深表贊同,堅決反對國民黨法西斯主義者的壓迫,誓為后盾。
1945年10月21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易名為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由此開始,戰時“重慶文化運動”進入尾聲。抗戰雖然結束,“文協”雖然易名,但是國民政府還在重慶,中國共產黨南方局還在重慶,一些重大的文化論爭還在進行,一批抗戰文藝作品還在問世。重慶文藝界及成都、昆明文藝界或召開討論會,或撰寫文章,對抗戰文藝運動與抗戰文藝創作進行總結。到1946年5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大批文化人士離開重慶,貫穿抗戰文藝運動始終的《抗戰文藝》雜志終刊,重慶抗戰文化運動才算是宣告結束。
重慶文化運動是抗戰時期最為典型、參與面最廣的文化運動。在抗日的主題下展開活動的,一切不愿作亡國奴的中國文化人團結起來了;在爭民主的基礎上,積極抗日而又不滿意國民政府的中國文化人士又團結起來了;在堅持革命文化運動方向的基礎上,一切進步革命的文藝工作者又團結起來了。因而這條文化戰線包括了不同政治觀、社會觀和文藝觀的文化人和文化派別,并呈現出不同文化力量為核心的多層次關系。在抗戰的中后期,文化思想戰線的斗爭更加尖銳復雜。進步文化工作者不僅要同日本和漢奸的奴化思想政策作斗爭,而且要同國民黨頑固派進行不屈不撓的斗爭。[13]重慶抗戰文化運動是在中共領導下開展的,得益于這一時期中國政治、經濟、文化由東向西的大轉移。正是這種大轉移,促使戰時文化運動深入發展,并與世界反法西斯文化運動接軌,成為中國抗戰文化的重鎮和世界反法西斯文化的有力支柱。同時,重慶文化運動的開展及深入發展,為中華民族的解放和中國新文化運動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
[1]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N].解放日報,1943-10-19.
[2]南方局領導下的重慶抗戰文藝運動[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3.
[3]重慶市文化界救亡協會成立宣言[N].新蜀報,1937-11-24.
[4]漆魯魚.保衛蘆溝橋在重慶[N].新蜀報,1937-10-02.
[5]余克稷.為什么要組織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重慶分會[N].新蜀報.1938-02-24.
[6]老舍.文章下鄉,文章入伍[J].中蘇文化,1941,(9).
[7]張弓,牟之先.國民政府重慶陪都史[M].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43-344.
[8]國際文化合作.革命文獻(第59輯)[Z].1971.156-164.
[9]文化界努力的方向(社論)[N].新華日報,1940-04-26.
[10]紀念“五四”廿五周年(社論)[N].新華日報,1944-05-04.
[11]南方局黨史資料(文化工作)[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9.
[12]南方局黨史資料(文化工作)[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196-197.
[13]蘇光文.抗戰時期重慶的文化[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