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立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江蘇南京 210097)
王輝斌教授簡介:王輝斌教授(1947-),字靖華,號竟陵居士,湖北天門人。著名學者,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專家,當代中國將文學史研究打通關的第一人?,F任襄樊學院文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并任中國孟浩然研究會會長,中國李白研究會理事,中國杜甫研究會理事,中國樂府學研究會理事,四川省李白研究會顧問,湖北省李白研究會會長,湖北省古代文學研究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等學術職務。已出版著作20種:《先唐詩人考論》《孟浩然研究》《王維新考論》《李白史跡考索》《李白求是錄》《李白研究新探》《杜甫研究叢稿》《杜甫研究新探》《唐人生卒年錄》《唐代詩人詠湖北》《唐代詩人婚姻研究》《唐代詩人探賾》《全唐文作者小傳校考》《唐代文學探論》《唐宋詞史論稿》《宋金元詩通論》《四大奇書研究》《唐后樂府詩史》《孟浩然大辭典》(主編)《孟浩然研究論叢》(主編)。參撰、參編著作有《增訂注釋全宋詞》(約20萬字)等近10種。并在《民族文學研究》《文學遺產》《學術界》《四川大學學報》等全國中文核心刊物、CSSCI刊物發表論文近100篇。其古代文學論文的高被引指數分別排名全國第一 (2008年)、全國第二(2007年),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中國古代、近代文學研究》單刊轉載率全國第一(1995年),湖北省古代文學研究著作入選《中國文學年鑒》第一人(與另一著作作者并列)。應邀在山西師范大學、臺灣淡江大學、中山大學等高校作過多次學術報告與演講?,F正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樂府詩批評史”的研究工作。
朱光立博士后(以下簡稱“朱”):王教授,您好!感謝您接受我的訪談。在當今的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界,您的研究領域之寬廣,獲得的成果之豐碩,幾乎無人可與之相比。從《道是無情卻有情—我與古代文學研究三十年》(《先唐詩人考論》附錄四)一文與《宋金元詩通論》的《后記》可知,您自1993年始,即著手于將先秦至滿清3000年間的文學史研究打通關,并且已出版了20多種著作,所以,很多人都稱您是“當代中國將文學史研究打通關的第一人”。您的研究視域,學術成就,治學方法,都是令我們這一代后輩學人非常敬佩的。在您已經出版的20多種著作(不含合撰、合編等著作)中,唐代文學始終是您研究的一個重點,而對孟浩然、王維、李白、杜甫這四位盛唐詩人的研究,不僅是您重點中的重點,并且都有一部甚至是幾部專著出版,這在熱鬧非凡的唐代文學研究界,也是沒有人能與您相比的。最近,黃山書社又出版了您的新著《杜甫研究新探》一書,且多為“杜詩學”界所稱道,表明您對“杜詩學”的研究,已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在向您表示祝賀之余,特請您談一談您自己的“杜甫研究史”。
王輝斌教授(以下簡稱“王”):我從小就喜歡讀杜甫的詩,因其詩而喜歡其人,并由喜歡而敬慕之。所以,在43年前的1968年冬天,我曾偕友人從鞏縣(即今河南鞏義市)踏雪訪瑤灣(舊說為杜甫故里),并在1979年春初游杜甫草堂時,寫下了一首《游成都杜甫草堂》的七言律詩。詩為:“萬里橋西萬里茵,風光無限草堂新。溪穿水檻娟娟凈,竹映紅墻處處春。最喜狂瀾收筆底,難忘瘦骨壯江津。龍蟠虎臥一詩圣,四海安危共苦辛?!保暇煼洞髮W文學院的鐘振振教授特別欣賞這首詩)這里所列舉的這兩件小事,就足以說明我對杜甫其人其詩之雅好程度。伴隨著對李白研究的擴展,我于1983年8月在一份地方小報上發表了 《李杜風格略談》一文,之后的1988年3月,便開始了對杜甫其人其詩的正式研究。之所以將我對“杜詩學”正式研究的時間定在1988年而不是1983年,是因為這一年我在《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第一期上發表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篇“杜詩學”論文——《李杜初識時地探索》。從1988年至2011年,其間凡24年,這便是我的“杜甫研究史”表現在時間方面的大致概況。
我對杜甫的研究,大而言之,主要可分為兩個階段,其一是1988年3月至1999年10月,時間為12年(如果從1983年算起,其時間則有17年之多)可稱之為前階段;其二是2000年迄今,也為12年,可稱之為后階段。將1999年10月作為我研究杜甫兩個階段的時間分界線,是因為我的《杜甫研究叢稿》一書出版于1999年10月,而《杜甫研究新探》一書則出版于2011年11月。前者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后者由黃山書社出版?!抖鸥ρ芯繀哺濉芬粫某霭?,雖然是為迎接“杜甫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暨中國杜甫研究會第三屆年會”在襄樊學院召開所使然,其實也是對我自1983年至1999年 “杜詩學”研究成果的一份總結。《杜甫研究叢稿》共收論文24篇,分為上下二卷,各12篇(下卷含“附錄”2篇)。該書出版后,曾為《唐代文學研究年鑒》2000輯之“新書選評”進行了評介,認為其“材料豐富,視野開闊,考證精當,析理透辟,訂訛以幽,新意層出,是近年來‘杜詩學’研究中一部獨具特色的著作。”并被傅璇琮、羅添聯主編的《唐代文學研究論著集成》第五卷所收錄,其所撰“提要”認為:上卷“有兩個明顯的特點:一是博參廣引,抉幽發微,對杜甫生平研究中的諸多‘定論’,進行了重新審視并提出新說”;“二是上卷中的部分生平考證具有明顯的拓荒性質,因而其成果填補了杜甫生平中的某些空白”。《杜甫研究新探》一書,是我自涉足研究杜甫以來所獲得的一份最重要的成果,其中除了《杜甫研究叢稿》中的23篇論文(原為24篇,其中《杜甫妻室問題索隱》一文,因又被編入《唐代詩人婚姻研究》一書,故此次不將其編入《杜甫研究新探》一書之中)外,另增加了從2000年以來所發表的9篇論文,二者共計32篇。收入《杜甫研究新探》的這32篇論文,雖然不是我研究“杜詩學”成果之全部(涉及我對杜甫研究的其他著作,主要有《唐代詩人婚姻研究》、《唐代文學探論》、《宋金元詩通論》等),但我研究杜甫所獲成果之主要者盡收其中,則是不言而喻的。正因此,《杜甫研究新探》一書出版后,即被一些朋友稱之為我研究杜甫成果的“集大成”者。而事實也確屬如此。
朱:唐代是一個詩人輩出、名家如林的文學時代,各種類型、各種流派、各種風格的詩人應有盡有。在數以千計的唐代詩人中,您是如何想到要研究杜甫其人其詩的?而作為華夏民族三大“顯學”之一的“杜詩學”(另二“顯學”分別為“文選學”與“紅學”),不僅深邃廣博,而且以“杜詩學”名家的學者也并非少許,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您對“杜詩學”的研究,又主要表現在哪些方面,各有些什么特點?
王:我選擇杜甫作為研究對象,除了前面所說的從小就喜歡讀杜甫詩歌外 (我幼年時也喜歡讀李白的詩歌),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李白與杜甫關系密切,即我在研究李白時,不可能不涉及對杜甫的研究。由李白研究而孟浩然研究,再由孟浩然研究而杜甫研究,于是,王維便又成為了我的一位研究對象,原因是孟浩然、杜甫均與王維頗具交誼。如此,就形成了我對唐代文學研究的一種獨特格局。即是說,我研究唐代文學,主要是以孟浩然、王維、李白、杜甫四位盛唐詩人為重點對象進行研究的,而據我所知,在當代浩浩蕩蕩的唐代文學研究隊伍中,能同時將這四位詩人進行研究且均有專著出版者,實則別無他人。我在對這四位詩人的研究中,于孟浩然、李白、杜甫三人的研究,又幾乎是同時進行的(我對王維的研究,雖然已出版了40多萬字的《王維新考論》一書,且學界評價甚高,但我發表研究王維的第一文,卻始于《寧夏大學學報》2000年第3期,所以其在時間上均晚于我對孟浩然、李白、杜甫的研究),即其大都肇始于20世紀70年代末或80年代初,如今屈指算來,最短的時間也有20多年的歷史了。正因為我對杜甫其人其詩的研究,是與對孟浩然研究特別是對李白研究相關聯的,所以,我的許多研究杜甫的論文,就都與李白研究互為交織,如上所舉《李杜初識時地探索》一文,即屬于具有代表性的一例。在這篇文章中,我所探索的具體研究對象,雖然是李白與杜甫的“初識時地”,但其究竟是屬于李白研究的成果抑或杜甫研究的成果,這應該是誰也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即使是我本人也毫不例外。類似的例子,如收入《杜甫研究新探》上篇與中篇之《二李一杜交游箋釋——兼論李邕對杜甫的影響》、《李杜關系新探——兼及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中的幾個問題》、《孔巢父與李白、杜甫交游考》、《<江南逢李龜年>為李白作》、《學術中的誤區與誤區中的學術——重評郭沫若<李白與杜甫>》,以及譯文《李白與杜甫》等文,即無不如此。這種研究現象的存在,便構成了我研究“杜詩學”的第一個特點。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特點,主要在于我對杜甫其人其詩的研究,是將其放在盛唐詩人群體這樣一個大的文學背景下進行多維度觀照的,而由此所獲得的種種結論,也就自然更加接近歷史的真實。
早在900年前的金代中晚期之際,元好問在《杜詩學引》一文中,就曾將“杜詩學”的研究分為三大類,即:(一)杜甫詩歌;(二)“子美之《傳》、《志》、《年譜》”;(三)“唐以來論子美者”。我的“杜詩學”研究,主要表現在前兩個方面,且于“子美之《傳》、《志》、《年譜》”尤為重點?!白骷已芯磕曜V為先,作品研究編年為先”,這是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不二法門,我對杜甫研究所遵循的就是這一治學原則,所以,舉凡杜甫的出生地、生年、卒年、亨年、妻室、子女、交游、游蹤等,即皆成為了我的研究對象。對于“子美之《傳》、《志》、《年譜》”方面的研究,唐宋人如元稹、劉昫、歐陽修、呂汲公、蔡興宗、黃鶴等,均已為之,且于《年譜》的研究尤見功力,雖然如此,但也存在著不少問題,有的甚至十分嚴重,如杜甫的卒年、杜甫的婚姻等,即皆屬錯誤。所以,我發表的第一篇研杜論文 《李杜初識時地探索》,即是屬于 “子美之 《傳》、《志》、《年譜》”方面的研究對象。也就是說,我真正意義上的杜甫研究,是從“子美之《傳》、《志》、《年譜》”開始的。此文之后,對“子美之《傳》、《志》、《年譜》”的研究,便成為了我終年思考的一道“哥德巴赫猜想”,直至今日。收入《杜甫研究新探》上編《杜甫生平新證》中的14篇論文,就是這方面的一份結晶。在長達24年的時間里(1988年—2011年),一以貫之地以杜甫生平為研究重點,即成為了我研究“杜詩學”的又一個特點。
我研究“杜詩學”的第三個特點,就是在“杜甫詩歌”方面,或著眼于“有一份材料說一份話”的角度,或采用“破”、“立”結合的方法,或以民族文化學、漢語格律學等為切點,對存在于“杜詩學”中的若干問題(指前人或言及或未言及者),提出了一系列全新的認識與見解,有的則填補了“杜詩學”中的某些空白,收入《杜甫研究新探》中編《杜甫作品新論》中的11篇論文,即皆為這方面的代表作。這11篇文章,不僅所涉內容豐富寬廣,而且所得結論大多是對傳統舊說的顛覆,其中,尤以對“沉郁頓挫”的重新箋釋,對“吳體”的重新審視,對“清詞麗句”說的重新觀照等,最為學界所注目。其原因在于,《杜甫研究新探》中的這些“舊說新箋”,都具有言前人所不曾言的學術特點。
總的說來,我用24年的時間與精力對“杜詩學”的研究,由于主要是以詩人生平為其研究重點的,因而作為研究成果的《杜甫研究新探》一書,在自民國以來林林總總的“杜詩學”著作中,就自然是顯得別居一格而與眾不同了。而有意思的是,存在于《杜甫研究新探》中的這些結論和觀點,與臺灣淡江大學中文系陳文華教授《杜甫傳記唐宋資料考辨》之所獲,在某些方面乃不謀而合。對于陳文華教授表現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我以前雖有所聞,但卻并不曾目睹其書。2011年5月,我因應邀參加淡江大學中文系 “第十二屆文學與美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于會間始與陳文華教授相識,并蒙其贈送我一本《杜甫傳記唐宋資料考辨》,才有機會對其專門研究“子美之《傳》、《志》、《年譜》”之所獲有所了解。對于臺灣學者于“杜詩學”研究的最新概況,我在《杜甫研究新探》的《后記》中已進行了專門介紹,這里就不多說了。
朱:您對杜甫研究所表現出來的這三個特點,應該說是導致《杜甫研究新探》一書與眾不同的關鍵所在。存在于《杜甫研究新探》中的這種與眾不同,從我個人的理解來說,其實就是一種獨樹一幟的研究。學術研究中的獨樹一幟,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請問您的“杜詩學”研究之與眾不同,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又各有什么創獲?請您就這一問題重點談一談。
王:好的。我對杜甫研究之所獲,要而言之,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杜甫生于開元二年(公元714年),卒于大歷七年(公元 772年),享年 59歲。(二)杜甫母親系出博陵安平崔氏,杜集中無詠海棠之詩者,與其母毫無關系。(三)杜甫的出生地在今河南洛陽;(四)杜甫在婚姻上曾一生兩娶,開元二十二年與楊氏結婚于長安,楊氏卒于大歷元年之夔州,約翌年秋,與夔州當地一位“新寡”女子再婚,杜甫病卒湖湘時,此女子尚健在人世。(五)杜甫與李白初識于今河南開封,時間在天寶三年五月之后與六月之前。(六)杜甫與李白因書法家李陽冰而構成了一種疏遠的親戚關系,原因是李陽冰既為李白的族叔,又為杜甫的外甥。(七)在文學、為人、思想品德等方面對杜甫一生影響最大者,為初唐著名的“文選學家”李善之子李邕。這些創獲,均屬于“子美之《傳》、《志》、《年譜》”類,并貫穿杜甫一生之始終,因之為了解杜甫“全人”,乃大有裨益。為便于認識,這里以對杜甫卒年的考辨略作例說。傳統的說法,杜甫卒于大歷五年(公元770年),但這種說法與杜集中許多詩作之所述明顯不符,因而疑竇叢生,矛盾重重。有鑒于此,我先后在《杜甫卒年新考》(1989 年)、《<風疾舟中>詩新說——兼及杜甫卒年之再考》(1992年)、《關于杜甫生平的再探討》(2009年)、《再談杜甫的卒年問題》(2009年)、《傅光<杜甫研究>(卒葬卷)商評》(2009年)等文中,以翔實的材料為依據,對杜甫卒年進行了多角度、多層次的重新考察,以證實其大歷七年的春天尚在長沙。并由此得出結論:杜甫的卒年不是傳統之說的大歷五年,而是大歷七年的春天。杜甫集中的《奉贈蕭十二使君》(一作《奉贈蕭二十使君》)一詩,便是杜甫卒于大歷七年春天最有力的內證之一。從1989年到2009年,為了弄清楚杜甫卒年的歷史真實,我前后共用了21年的時間,這種持之以恒的研究,在千年的杜詩學史上,也是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比的。
在詩學、詩藝、文學批評等方面,我對杜甫研究之所獲也甚豐。比如:(一)首次提出了杜甫為“學者型詩人”這一概念,并就符合“學者型詩人”的三個必備條件進行了界定,認為李白是以才氣寫詩,杜甫則是用功力進行創作,故其詩歌(主要為近體詩)往往如兵家布陣,法度森嚴。(二)針對杜甫詩歌創作的實況與所處之文化背景,首次提出了杜甫的創作方法為“三苦一神”的新說,并指出:“所謂‘三苦’,質言之,就是指苦學、苦思與苦吟;而‘一神’則為詩歌創作所達到的一種最高藝術境界?!薄叭叩挠袡C結合與環環相扣,便構筑了一條通向藝術殿堂的路徑”。杜甫的這一創作方法開拓了中國古代詩學的新內容,與其詩歌一樣,均屬中國古代文學中的精品,而值得特別珍視。(三)首次將杜甫的詩歌藝術歷程劃分為四個創作階段,即長安詩、秦州詩、成都詩、夔州詩,并認為秦州詩在杜甫的整個創作史上,具有一種明顯的藝術轉型特質,它標志著杜甫的詩歌創作,在秦州時期已進入了一個全新的藝術創造階段。這具體表現在杜甫于秦州期間,完全放棄了在長安特別擅長的如“三吏”、“三別”之類的“新題樂府”的創作,而傾其精力對近體詩予以專攻。所以,“杜甫的這一藝術轉型,不僅使他自秦州始的近體詩,成為了中國古代詩壇上的一座藝術高峰,而且還對‘開元、天寶之間巨公大手頗尚不循沈宋之格’的風氣,進行了全面扭轉,作用巨大,影響深遠”。(四)《戲為六絕句》是集批判與倡說為一體的一組文學批評之作,其核心點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為初唐史學家直斥庾信鳴不平;二是對“初唐四杰”的近體詩創作予以維護;三是大力提倡“清詞麗句”說,并對中晚唐詩人產生直接影響。僅此四端,便可窺見我對“杜甫詩歌”研究所獲之一斑。
這里我想談一談關于杜集中的“吳體”問題。杜集中有一首《愁》詩,其題下有注云:“強戲為吳體?!笔裁词恰皡求w”?“吳體”的特點是什么?千百年來,研究者們雖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以宋末元初方回的“拗體說”最具影響。其實,方回的“拗體說”是極為錯誤的,對此,我在《杜詩“吳體”探論》一文中,首次對其錯誤進行了一一揭示,并認為梁運昌《杜園說杜》之“凡篇中雜以方言諧詞者皆是吳體”的認識,是“吳體”最核心的本質特征之一。之后,我在撰寫《宋金元詩通論》一書時,又于《體裁論》一章中,專立《吳體的發展及其嬗變》一節,以對包括杜甫 《愁》詩在內的幾乎是所有唐宋詩人之“吳體”進行了全面考察,認為:“三仄腳”與“三平腳”這種特殊的出句與對句,自杜甫《愁》詩始,即在唐宋詩人長達數百年之久的“吳體”創作之中,使之成為了一種具有永久性特征的詩體學現象。換句話說,一首近體詩有無“三仄腳”與“三平腳”這種特殊的出句與對句,是檢驗其是否為“吳體”的一個重要條件。這就是唐宋詩人通過其不斷藝術實踐,提供給我們對“吳體”認識的一個法寶。而這個法寶,卻是我通過多年的面壁生活才獲得的。
朱:從以上的介紹可知,您的“杜詩學”研究不僅是獨樹一幟的,而且還破解了存在于杜甫生平研究中的多起謎團,其成就、其創獲,甚至是您的研杜經歷,確屬是與眾不同的。這在當代的“杜詩學”隊伍中,也是屈指可數的。最后想請您談一談有關研究“杜詩學”方法的問題,或許于“后來者”更具助益。
王:對于這一問題,我在前面其實已經談到了,這就是“作家研究年譜為先,作品研究編年為先”。而需加以強調的是,在此之前,還得要有“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功夫,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文章不寫一字空”。所謂“板凳要坐十年冷”,就是要坐下來讀書,讀一些與“杜詩學”相關的專業書。我在《宋金元詩通論》的《后記》中曾經這樣說過:一個研究者“在‘坐冷板凳’的十年期間,至少應讀500種(而不是500冊)左右的專業書,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文章不寫一字空’。”所以,勤讀書、多讀書、精讀書,是做好一切學問的關鍵。以“杜詩學”研究來說,我認為在基礎方面,至少要讀10種以上的杜詩注本,如黃氏父子注本、趙次公注本、錢謙益注本、朱鶴齡注本、仇兆鰲注本、楊倫注本、浦起龍注本等。此外,還要讀一些歷代的研杜、論杜之作,如王嗣奭《杜臆》、翁方綱《翁批杜詩》、施鴻?!蹲x杜詩說》等。這方面的書讀得多了,自然就會從中發現一些問題,將解決這些問題的求證過程寫出來,就成為了一篇論文。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要求研究者具有其他學科的學識與學養,如對金石學、訓詁學、音韻學、格律學、文獻學、歷史學、文藝學、文化學等的掌握與了解,就很重要,因為對這些學科的掌握與了解,有利于對某一研究對象進行多維度、多層次的觀照。比如,在《二李一杜交游箋釋——兼論李邕對杜甫的影響》一文中,我首先從歷史學的角度,梳理了李邕對杜甫思想行為方面的影響;繼之以“文選學”為切點,對李邕于杜甫文學創作方面的影響進行了剖析;最后則立足于書學理論的角度,將李邕對杜甫藝術審美方面的影響作了簡要勾勒。凡此,即屬于多學科觀照的結果。一言以蔽之,扎實的文獻學功底,是研究“杜詩學”最基本的前提,而要作好這一前提,就必須終年游心于書海,舍此則別無捷徑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