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艷霞
(河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河南鄭州450002)
長篇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于1951年出版,這部小說的問世使美國作家J.D.塞林格在全世界一舉成名。書中主人公霍頓·考菲爾德和哈克·費恩一樣成為美國文化中青少年反叛的傳奇式人物。在美國高中的教科書中,霍頓作為向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正統價值觀念抗爭的形象頻頻出現。最典型的是丹尼爾·戴維斯和諾曼·朗格著的《1945年以來的美國歷史》,書中指出,霍頓的歷險充分展示了美國社會中個體的價值,同時提醒讀者每一個個體又是多么的脆弱。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一書出版的同時期,美國的社會學家關于美國國民性的研究有大量成果出現,這些成果中所討論的正統價值觀正是霍頓反抗的。著名社會學家大衛·里斯曼曾師從弗洛姆,他所著的《孤獨的人群》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該書主旨是討論美國人社會性格的形成及演變,描寫了現代美國社會的思想體系模式,著重探討了19世紀美國占主導地位的內在導向性格被20世紀中葉的他人導向性格取代的過程,研究了這一取代的原因、過程以及對美國當代主要社會生活領域的影響,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理論基礎。里斯曼認為,當社會技術更加先進時,父母把部分權威交給了其他機構,如學校、大眾媒體、同齡伙伴等,里斯曼把這種新型的社會叫做“他人導向”,他認為,“他人導向”社會使穩定變得更容易,同時又會造成整齊劃一和個性的丟失。他引用一個男孩的故事來說明這一點,他問一個男孩是否愿意飛起來,男孩回答說:“如果其他人都飛起來,我就愿意飛。”
把霍頓變成整個社會文化頹廢的象征有失偏頗,因為塞林格把霍頓的故事置于一個非常具體的社會中,在這個社會中,最有意義的影響并非美國文化或社會的某個總概念,而是社會控制的特殊文化符號——美國預備中學,即使故事場景轉到霍頓呆過的紐約,那也不過是精心調整的約會和看電影的大學文化,作者對格林威治村厄尼夜總會客人狀況的描述可以清晰的說明這一點:“盡管已經很晚,厄尼夜總會這地方還是人擠人。多數是上中學和大學的蠢材?!毙≌f中,霍頓第一次出現的場景是潘西中學,只有把影響霍頓發展、成長的所有動力放置在其最直接、最主要的語境中,如同學、父母、媒體,才能正確理解塞林格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中描述的中產階級特殊部分——焦慮、憂心忡忡的青少年的行為和心理。
霍頓上過三所學校,沃頓中學、??祟D崗中學和潘西中學,潘西中學是最后一所。這類學校都是單一性別的寄宿學校,多建于十九世紀,吸納東部上流社會的子弟,既不古老,也不先進,形式單一,對創新不屑一顧,主要用來教育、監護中產階級子弟,并幫助他們熟悉社交活動,約翰·肯尼迪和富蘭克林·羅斯福曾就讀于此類學校。隨著現代社會工業和行政系統的發展,教堂、古老的大學,甚至家庭這樣的機構開始把教育和監管孩子的權力和責任轉讓給其他人,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家庭的主要角色漸漸至少部分的被像學校、公司、國家這樣的機構取代,這些地方成為中上層年輕從業人員延期培訓和社會交往的地方。這類男校標榜自己的目標是“培養男性基督人物,著力于學生知識、道德和身體的健康發展”,霍頓對這些學校的人才培養模式深深懷疑。潘西中學的廣告語是:“1888年以來,我們一直致力于把男孩培育成出類拔萃、善于思考的年輕人?!被纛D對此不屑一顧,典型的反應是“騙人的鬼話”。塞林格本人曾就讀于美國男子中學的軍事學校,寫作《麥田里的守望者》一定借鑒了他在那里的一些經歷。
塞林格主要使用兩種話語方式描述潘西中學作為一種文化符號的存在,第一是不斷出現的霍頓對中學傳統的發自內心的評價,如上所引;第二是他與一些特定人物的遭遇和沖突,如他的同學Ackley和Stradlater,或學校老師,如歷史老師斯賓塞,這些遭遇沖突往往以對話的形式出現,偶爾夾雜霍頓的評論,其重復出現,塑造出霍頓的人物特點。
這類寄宿學校向社會展示的是親密家庭的形象,但霍頓認為學校充滿關愛的官方形象掩蓋了個體成員與派系之間激烈爭斗的思想體系。從小說中霍頓跟他的約會女伴薩利描述的潘西中學的思想體系可見一斑:
你應該什么時候去男校見識一下,……每個人都聚成他媽的一小撥一小撥?!B每月一書俱樂部的都聚成一撥。
除了家庭形象,學校還把生活比喻成依據公平原則組織的一場比賽,潘西中學校長瑟姆博士在告知霍頓由于他四門功課不及格又很不用功,因而被學校開除時,利用告別的機會向他強調“人生是一場比賽”,你得遵守比賽規則,而霍頓的反應極為典型:
比賽,屁話。好一場比賽。如果你參加的那頭全是些厲害角色,就是場比賽,沒錯——我承認。可如果你參加的是另一頭,……還談何比賽?
霍頓不斷暴露和解構潘西中學官方思想體系,但不可忽視的是他同時也是他所鄙視的這一體系中的高手和利用者,他既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盡管他幻想像哈克·費恩一樣逃離現代文明,生活在大自然中,但同時他卻又是個十足的城市人,一個隨處可見的油腔滑調的年青人。他熟練掌握電話約會的技巧,經常出入夜總會。他雖經歷了一些重大失敗,如與妓女和皮條客之間的遭遇,但總的來說,這個六英尺高,理著平頭,帶著紅獵帽的十六歲少年并不是一個徹底的局外人。洞悉同齡人思想模式的能力使他無論在社交上還是心理上有著超常的領會能力。霍頓需要其他人來證明自己。他不斷地尋找伙伴,給熟人和陌生人打電話,攔住潘西中學的同學談話,即使他們正在洗漱或穿衣服。
關于美國人性格的社會學研究特別關注大眾社會中“休閑”的作用。在電影戲劇中,在霍頓的概念中,美國似乎總在“逗樂”?;纛D在這個世界上似乎總是無所事事,在任何情況下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在工作,就他而言就是學習。關于他,最常見的場景就是與一個或幾個同伴的社交活動,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有時候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煩著,就會起勁地逗樂。”逗樂簡直成了潘西中學的社交手段,生活中的基本組成部分,在小說中,這種逗樂調侃在青少年以及他們的文化中已然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盡管塞林格沒有對主人公的狀況直接做道德評判,霍頓這種令人悲哀的玩世不恭的狀態還是有些許悲劇的成分。
關于二戰后美國社會性格的爭論,盡管觀點不一,但有一點大家看法一致,那就是同齡人壓力和自主起著驚人的作用。Peabody在1973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這樣描述霍頓和他的同齡人在現代美國孤獨、迷惘、無助的狀態:
成年人創辦的經濟教育機構把青少年與成年人分割開來。他們被剝奪了來自其他年齡層的心理支持,而之前這些心理支持可以從家庭里獲得。與成年人相比,他們是從屬的、無力的,他們無法進入社會權威機構。但是他們有錢,有廣泛的交際媒體,而且他們數量龐大,所有這些構成了青少年文化。
里斯曼對此研究頗有獨到之處,他曾著書《孤獨的人群》,書中記錄了作者對青少年角色的社會化過程的諸多觀察,對分析《麥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這些因素具有指導意義。里斯曼認為,“為了社會能良好運轉,社會成員必須具有某種性格,使其愿意按照社會成員或社會中特定階層所必須順承的行為方式去行動,他們必須渴望做客觀上應該做的事情。外在壓力被內心的強制所取代,被他人導向性格的特殊力量所取代?!崩锼孤鼘η嗌倌曜鳛樯鐣ぞ叩挠懻摶谝环N歷史模式,即在西方社會中個體在不同時期如何被社會化。因此這本書具有普遍的理論指導意義。在他的名著《孤獨的人群》中,按照歷史發展順序將人的社會性格歸納為三種類型:傳統導向型,內在導向型,他人導向型。在封建社會,人們有著共同的價值觀,個人的概念毫無必要:“儀式、例行公事、宗教占據左右著每一個人?!逼涞湫统蓡T的社會性格往往是傳統導向的。文藝復興時期,傳統導向的中世紀社會讓位給新興的資本主義中產階級的個人主義思想,為充分利用新興市場,企業者的個人意識得到發展,人們不再以傳統為導向,而是以內心精神感受為導向,父母必須對他們的子女培植一種新的心理機制以適應更加開放的社會,即內在導向型。二戰后的美國出現了一個新的社會經濟團體,里斯曼稱之為“大城市中產階級上層”,從他們的文化中里斯曼總結出第三種性格模式,即“他人導向型”,標志著生產為經濟主要核心的工業社會向服務業比生產業更為重要的后工業社會的轉變。這種休閑娛樂業,金融服務業,消費而非生產的后工業時代就是《麥田里的守望者》描述的時代?;纛D的父親是公司的律師、百老匯的投資商;他的哥哥D.B.是好萊塢的編劇,小說中的經濟環境無一例外都是后工業的。這種經濟活動的典型范例就是人們通過提供服務而非物質掙錢,這一點可以從霍頓對潘西中學的近期收益的描述中得見。潘西中學作為一個教育機構本身就是經濟服務業中的一部分,就連他住的宿舍樓也是一個從事殯葬業生意的老校友捐資修建的。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中還有許多描寫表現了后工業文化的到來,主要表現為同齡人的主導地位,大眾媒體的廣泛影響以及父母權威的削弱。
小說開頭的描述表明塞林格意識到了內在導向個體的殘缺。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小說中,人物發展按照時間順序由搖籃到墳墓,這是內在導向的經典文化形式。下面是塞林格的后現代開場白:
你要是真的想聽我聊,首先想知道的,大概就是我在哪出生,我糟糕的童年是怎么過來的,……還有大衛科波菲爾故事式的屁話?!?/p>
塞林格讓他的主人公拒絕為讀者提供這種傳記式的信息,因為他認為這種信息既無聊又無關而且過于“個人化”。塞林格觀察到,盡管舊思想的痕跡仍然存在,美國中產階級社會卻不再以堅固的個人主義思想為軸心運轉,社會正處于兩種社會性格的轉型時期,因而他作為一個后現代主義者,有著對內在導向的文化和文學的不安。
盡管有開頭的申述,還是可以明顯地看出霍頓完全由他人導向文化塑造而成,尤其是他多次努力贏得同齡伙伴的認可表明他有著和其他人同樣的價值觀。里斯曼發現,同齡人的主要作用就是用社交藝術訓練年輕人,這在后工業時期的美國是一種主要技能,在這一時期,公共關系和操控人的藝術是一種受到廣泛推崇的品質,使他們熟練感知不同公眾的想法,這個品質將影響他們或被他們的決定影響。
霍頓不斷地去感知別人的需要,小說中他不斷出入與他人發生關聯的場景,如老師、同學、出租車司機、兄弟、妹妹等。塞林格通過霍頓試圖展示的是一個在社會壓力下去破壞、顛覆的人物,在這個社會中,社交娛樂和通信聯絡占據了人們所有的時間,青少年文化受到人事管理和公共關系的侵入?;纛D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聯系人上,慣常使用一些類似于示愛這樣的形式,而通過這些,另一個人的世界觀也被引了出來。霍頓與迪克·斯萊格爾的箱子的故事是個典型的例子。
霍頓在??祟D崗中學時與一個叫迪克的學生同住一間宿舍,迪克為自己廉價的皮箱感到難堪,尤其是看到霍頓用的是馬克·克羅斯牌的真牛皮皮箱時。當霍頓認識到他的室友為自己的廉價皮箱自卑時,就把自己的真牛皮皮箱放到了床下,后來居然發現室友又把皮箱從床下拿了出來,目的只是想假裝那皮箱是他的,他甚至攻擊霍頓的品味:
他經常就我的東西說些很難聽的話,比如說我的手提箱吧,他經常說太新了,太有中產階級味了。這是他他媽的最喜歡說的話?!B我的鋼筆也有中產階級味。
這些不斷重復的遭遇清晰地展示了他的價值觀,傳達的主要情感是身份焦慮,渴望在團體被認可。這個皮箱事件可以使我們更好地了解里斯曼的他人導向理論。里斯曼認為,他人導向社會的新的中產階級個人是用“雷達”掃描文化,尋找解釋與后工業時代妥協的參考點。在文化掃描中,光點和錯誤都被辨認出來重新放到他(她)的屏幕上:“他人導向的個人的基本的心理層次就是傳播焦慮?!被纛D生活在這種恐懼和焦慮的氣氛中,他的“雷達”天線不得不不停地搜索其他人的身份、價值觀,他和沃頓中學的同學路易斯·山尼的故事是個很好的例子,和前面的皮箱事件有著同樣的特點。在霍頓看來這是一次普通的談話,他正和路易斯談論網球,路易斯突然問霍頓是否知道天主教堂在哪,霍頓意識到整個時間路易斯想搞清楚霍頓是不是天主教徒,霍頓對這一事件的反應是:“這種把戲總讓我來氣?!f起來,這就跟我說過的皮箱事件一樣。”
對青少年來說,影響堪與同齡人比肩的當屬大眾媒體,里斯曼把大眾媒體和青少年之間的關系比喻成信息的批發商和零售商。小說中,霍頓和大眾媒體的聚焦點就是好萊塢電影,他們是既愛又恨的關系。在霍頓看來,好萊塢的價值觀基本就是“虛偽”,盡管它是霍頓和他的同齡人之間兜售信息的重要來源,這種信息傳播的主要方式是使用一種特殊話語,里斯曼把這種技巧描述為:“所有的愛好或習性都被或多或少的剔除或壓抑,同齡人中其他人的評價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們的表達回復到最模糊的字眼上,而且還不斷變化:漂亮,糟糕,很棒,好孩子,等等,沒有確切的意思?!被纛D常用的話語有“虛偽”,“等等”,“他媽的”,“天哪”等一些模糊的字眼。
塞林格在小說中對霍頓的同齡人及他們的活動做了特殊處理,霍頓的兄弟D.B.和Allie,他的妹妹Phoebe更像他的同齡伙伴而不是家人?;纛D被他妹妹的價值觀吸引,他在紐約的最后一個周末與妹妹在一起,他不斷想象著與死去的弟弟Allie的對話。盡管與哥哥很親近,但霍頓覺得與哥哥的關系很復雜。D.B.是好萊塢的編劇,霍頓認為他把自己出賣給了好萊塢;是D.B.最先帶霍頓去格林威治村的厄尼夜總會,這種與兄弟妹妹的親密和與父母的疏離形成鮮明對照。
盡管同齡人在霍頓的社交世界中有著統治地位的力量,它的影響力已經取代了原來的主要力量家庭、教師、學校,但是以好萊塢為主體的大眾媒體對霍頓的世界觀也起著關鍵性的作用。霍頓對好萊塢電影既愛又恨,“盡管我對電影像對毒藥一樣避之則吉,模仿起來卻是其樂無窮……”20世紀20年代以后,好萊塢文化被推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霍頓在社交上對它的依賴使得他對好萊塢明星、風格、情感的鄙視立場逐漸消失。霍頓的每一次約會至少包括看一場電影,接著是詳細的評論,簡直成了常規?;纛D的妹妹對電影《第三十九級臺階》喜歡得要命:“她對這部破電影記得滾瓜爛熟,因為我帶她去看過十遍左右?!焙萌R塢電影帶給霍頓和他同齡人的是禮儀的定義,是感情和心理規范的定義。
霍頓是正在興起的后工業時代的典型的標志性人物。同齡人和大眾媒體對霍頓人物性格影響堪稱巨大,從霍頓身上可以看出在社會轉型時期青少年文化傳達出的身份焦慮和被同齡人認可的渴望,而潘西中學為這一文化提供了最直接最主要的語境,使讀者感受到在理想幻滅、精神崩潰邊緣彷徨的青年一代的心理困境。我國正處于工業時代向后工業時代的轉型時期,對《麥田里的守望者》的重新解讀對于研究青少年文化和中學校園文化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1]J.D.塞林格.麥田里的守望者[Z].孫仲旭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7.
[2]J.D.Salinger:The Catcher in the Rye.New York: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91.
[3]Jack Salzman.New Essays on The Catcher in the Rye[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4]David Riesman.The Lonely Crowd.New haven[M].Yale University Press,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