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高等師范院校兒童文學教材編撰的不足

鄭軼彥

（重慶教育學院 文學與傳媒系，重慶 400067）

隨著第八次基礎教育改革的進行，小學語文教材中兒童文學作品所占比例越來越高，“以2009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九年義務教育五年制小學語文教科書為例，兒童文學作品（從文學的角度劃分）共有 385 篇，占總篇目的 80%以上。”［1］因此，兒童文學學科建設在當前顯得十分迫切，尤其是作為培養中小學師資的高等師范院校更應該重視兒童文學課程的設置，兒童文學教材的編撰。目前普遍使用且受到師生歡迎的三種高校兒童文學教材，優點雖然很突出，但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問題。本文試圖通過探討以引起社會對兒童文學學科建設的廣泛關注，進一步完善兒童文學教材的編撰。

一、有關兒童文學的定義問題

兒童文學的基本原理是兒童文學的理論基礎，也是兒童文學教材中最重要的內容之一。其中的首要問題就是對兒童文學這一基本概念的闡述。

“概念是反映對象特有屬性或本質屬性的思維形式”［2］，“概念在一定的條件下有其確定的內涵和外延，不能混淆不清，這是概念的確定性；概念又隨著客觀事物的發展和人們認識的深入而發生變化，不能固定不變，這是概念的靈活性。任何概念都是確定性和靈活性的統一”［3］。針對兒童文學概念的靈活性，馬力提出了“兒童文學的概念是一個模糊集”的觀點。她認為“一是與概念涉及的對象——兒童文學創作的復雜情形有關，兒童文學創作是兒童直覺的產物。二是在去除了兒童文學一切花葉的鮮活氣息所得到的主干和枝的東西也必然是干巴巴的，不可能準確地指涉對象本身。三是兒童文學是一個不斷發展變化的過程，它多姿多彩，博大精深，每一個理論家受到歷史的局限，都只能站在一個特定的點上給兒童文學下定義，要讓一個固定的有局限的概念去闡釋不斷發展變化的兒童文學創作過程，也是不可能的事。”［4］雖然該觀點有科學合理的方面，但作為高等師范院校的兒童文學教材在對兒童文學概念進行科學界定時，還應該反映出該概念的確定性，對兒童文學下定義時應有清楚確切的表述。“定義是揭示概念內涵的邏輯方法，給一個概念下定義就是用精煉的語句將這個概念的內涵揭示出來，也就是揭示這個概念所反映的對象的特有屬性或本質屬性。”［5］目前，兒童文學界對兒童文學概念尚未有統一的定義。

方衛平、王昆建主編、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高等院校小學教育專業教材《兒童文學教程》（第二版），在第一章“基本原理”中對兒童文學進行分析之后，作了如下定義：兒童文學是專為兒童創作并適合他們閱讀的、具有獨特藝術性和豐富價值的各類文學作品的總稱。［6］“專為兒童創作”揭示的是兒童文學的本質屬性嗎？早有學者指出“它雖然符合現代兒童文學創作的一般情況，但稍加推敲，就會發現它仍然是很不嚴密的。今天，進入世界兒童文學寶庫的許多作品，當初并非是專為兒童讀者創作的”，“另一方面，如果僅僅具有為兒童創作文學作品的動機和愿望，而對兒童特點缺乏應有的了解，對兒童文學的藝術規律缺乏駕馭的能力的話，那么，作者也是難以創作出真正的兒童文學作品來的。”［7］其實，該教材在隨后的“兒童文學的范圍”部分也分析到《伊索寓言》、《格列佛游記》、《西游記》等都不是“專為”兒童創作的，提出了“事實上存在兩種意義上的兒童文學”。由此可以看出，教材在對兒童文學下定義時存在著“定義過窄”的問題。

存在類似問題的還有由王泉根主編、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新世紀高等學校教材、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漢語言文學專業課系列教材《兒童文學教程》。該教材在第一章第一節“兒童文學的人文價值與美學責任”部分指出：上文提到“兒童文學是大人寫給小孩看的文學”，兒童文學或稱少年兒童文學，是以18歲以下的兒童為本位，具有契合兒童審美意識與發展心理藝術特征的，有益于兒童精神生命健康成長的文學。這一特殊文學內部，因讀者年齡的差異性特征（如身心特征、思維特征、社會化特征），而又具體區分為幼年文學、童年文學、少年文學三個層次。［8］在這里，教材下定義時顯然也忽略了那部分“非主觀為孩子創作，但卻能為孩子們所接受又有益于他們身心發展的文學作品”。［9］但在隨后的第二節“兒童文學的三個層次與兩大門類”的闡述中，該教材又提出“綜上所述，本書也可以對‘什么是兒童文學’作如下的理解：作為文學大系統的一個相對獨立的組成部分的兒童文學，是成年人為吸引、提升三至十七八歲的少年兒童鑒賞文學的需要而創作的一種專門文體。它既是由幼年文學、童年文學、少年文學三個層次的文學所組成的集合體，又是由“兒童本位的兒童文學”與“非兒童本位的兒童文學”兩大部類所構成的整體。”［10］從中可見該教材對兒童文學定義的表述中存在著矛盾和前后定義不一致的問題。該教材在最后的“結語”部分，強調“《兒童文學教程》的基本內容可以用以下六句話來概括”，其中的第一句話就是“兒童文學是大人寫給小孩看的文學”［11］。這里的表述不僅忽視了“非兒童本位的兒童文學”，還忽視了兒童文學創作隊伍中的兒童作者。事實上，教材在“少年作者的視角”中已認同兒童作者的存在：這是近年來兒童文學出現的較為特殊的一種敘事視角。作者多是少年（也有一小部分是兒童）。他們以自己的眼光來觀察同齡人，觀察世界，寫同齡人，寫世界。［12］

王曉玉、孟臨先編、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教育部師范教育司組織專家審查、高等院校小學教育專業教材、小學教師進修高等師范專科教材《兒童文學引論》（第二版），在“緒論”部分提出“什么是兒童文學”后，教材表述為“兒童文學，顧名思義，即由“兒童”因素加上“文學”因素糅合而成”。［13］顯而易見，該教材在界定兒童文學概念時過于模糊籠統，有“同語反復”之嫌。

二、有關兒童文學的文學體裁分類問題

一切藝術，其中包括文學，都是思想感情、語言和文體三者的有機統一。有沒有文體，從作者的角度說，關系到創作的效果；從讀者的角度說，關系到從作品中獲得的印象，讀者通過這個印象才能接觸到作者，因此臺灣著名學者徐復觀說：“文體是作者與讀者互相交通的橋梁”，“文學的自覺，同時表現為文體的自覺”。［14］因而，兒童文學文學體裁分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何進行兒童文學的文學體裁分類，是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的重要內容之一，也一直是兒童文學教材編寫中的一個難題。方衛平、王昆建主編的《兒童文學教程》在對兒童文學體裁進行講解時，分為了兒歌與兒童詩、童話與寓言、兒童故事與兒童小說、兒童散文與兒童報告文學、兒童科學文藝、圖畫書、兒童戲劇文學與兒童影視文學等七個章節。王曉玉、孟臨主編的《兒童文學引論》將兒童文學文體分為了兒歌、兒童詩、兒童故事、童話、寓言、兒童小說、兒童散文、兒童報告文學、兒童戲劇文學等九大類。王泉根主編的《兒童文學教程》則將兒童文學文體分為六大類22小類：韻文體包括兒歌（傳統兒歌與現代兒歌）、兒童詩歌、兒童歌詞，幻想體包括童話、寓言和幻想文學，敘事體包括兒童故事、童年小說、少年小說、成長小說和動物小說，散文體包括兒童散文、兒童報告文學和兒童傳記文學，多媒體包括圖畫書、卡通、兒童影視、兒童戲劇、網絡兒童文學，科學體包括科幻小說、科學童話和科學詩。

（一）對“兒童科學文藝”劃分的探討

方衛平、王昆建主編的《兒童文學教程》在第九章對兒童科學文藝進行專章敘述時，明確指出：“科學文藝指用藝術手法來描寫科學、表現科學、普及科學的文學作品的總稱。其中適合兒童閱讀和欣賞的那一部分，便是兒童科學文藝。兒童科學文藝用各種兒童文學形式來反映科學內容，是兒童文學的重要類別之一，其主要閱讀對象是青少年和兒童。”［15］分析上文可見，該章節提到的兒童科學文藝是按題材內容劃分出的兒童文學作品，也就是說兒童科學文藝其實是包含多種體裁的文學門類，如有科學詩、科學童話、科學故事、科學幻想小說等文學體裁。然而該教材在第一章的基本原理部分卻又以文學作品在形象塑造、體制結構、語言運用和表現手法等方面的特點為根據，將兒童科學文藝看作是與詩歌、散文、小說、戲劇文學并列的一種體裁：“從體裁種類上看，它（兒童文學——筆者注）又擁有詩歌、童話、寓言、故事、小說、散文、報告文學、科學文藝、戲劇文學、影視文學等不同類型。”［16］顯然，該教材在對兒童文學體裁分類時存在著劃分根據不同一的問題。

（二）對“韻文體”、“幻想體”、“敘事體”、“散文體”、“多媒體”、“科學體”劃分的探討

生活（主觀生活和客觀生活）的多樣化與文學的多樣化決定了文學體裁也是多樣化的。［17］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里，王泉根教授帶領的學術團隊在兒童文學體裁分類研究方面進行了開拓性的探索。王泉根教授在《兒童文學教程》“兒童文學的文學體裁 導言”中談到：“兒童文學的文體范圍十分廣泛、駁雜，其交叉性、創新性十分明顯。如何規范兒童文學文體？一直是兒童文學教材‘理不清’的問題。因而國內出版的有關教材對兒童文學文體的取舍與分類尺度各不相同，甚至五花八門。有鑒于此，本書基于《兒童文學教程》作為教材應具有的科學性、規范性、前瞻性與相當穩定性的原則，在綜合文體分類‘三分法’‘四分法’各自優長的基礎上，立足兒童文學三個層次（幼年文學、童年文學、少年文學）的基本立場，結合新世紀以來我國兒童文學創作生產與理論研究的實際情況，特將兒童文學的文體分列為六大類。”［18］這是針對兒童文學文體研究的一次突破，也是兒童文學學術研究上的創新。這種勇于開拓的科學探索讓人敬仰，但劃分標準值得商榷。

文學類型的分類研究，必然是首先設立一個（或幾個）標準，然后以之衡量待分的作品，從而達到分門別類的目的。標準尺度是否具有科學性，將會直接影響分類結果的準確與否。［19］在該教材中，韻文體兒童文學主要是根據作品的語言是否押韻而劃分，因此包括了兒歌（傳統兒歌與現代兒歌）、兒童詩歌、兒童歌詞。幻想體兒童文學主要是根據對現實的反映方式而劃分，包括童話、寓言和幻想文學。敘事體兒童文學是“通過敘述人（作家）對外界人物、事件的客觀敘述來反映生活”［20］，包括兒童故事、童年小說、少年小說、成長小說和動物小說。散文體兒童文學是“指與小說、詩歌、戲劇等并列的一種文學樣式”［21］，包括兒童散文、兒童報告文學和兒童傳記文學。多媒體兒童文學是“描述那些運用豐富的現代媒介手段并且與兒童成長密切相關的兒童文學藝術樣式”［22］，包括圖畫書和卡通（文學與美術結合）、兒童影視（文學與熒屏結合）、兒童戲劇（文學與舞臺結合）、網絡兒童文學（文學與網絡結合）。科學體兒童文學是“以科學題材為主要內容的作品”［23］，包括科幻小說、科學童話和科學詩。通過分析可以看出，劃分這六大類的根據是不同一的，韻文體兒童文學、散文體兒童文學是根據語言運用、體制結構和表現方法來劃分的，幻想體兒童文學、敘事體兒童文學是根據文學創造的主體關系和文學作為意識形態對現實的不同反映方式來劃分的，多媒體兒童文學是根據兒童文學結合的現代媒介手段來劃分的，科學體兒童文學是根據作品題材內容劃分的。

由于劃分根據的不同一，標準尺度的多樣化，使得上述一些文學類型無法區別開來。例如，韻文體兒童文學就包含幻想類詩歌，如童話詩，也包含敘事詩歌，如故事詩，還包含著科學體兒童文學中的科學詩。幻想體兒童文學和科學體兒童文學中的科幻小說、科學童話，都具有幻想的特征。敘事體兒童文學在該教材中只 “鎖定小說作為兒童文學的敘事體加以探討”［24］，然而該教材也指出了敘事體文學還包括敘事詩、史傳文學和報告文學。“多媒體兒童文學”在該教材中則顯然已經成為綜合性的藝術門類。教材指出 “圖畫書與帶插圖的故事書的不同在于圖畫書中的圖畫是主體，具有語言敘述的功能，承擔著敘事抒情、表情達意的任務”［25］。對兒童影視和兒童戲劇的研究也突破了劇本文學的范圍，“對兒童影視基本特征的認識，可以從兩個角度進行：首先是兒童影視與兒童文學相比，具有的媒介特征；另一個角度是兒童影視與成人影視相比，具有的兒童特征”［26］。“具體來說，戲劇的結構要素包括主題、人物、情節、沖突、語言、舞臺景觀等。下面就從戲劇的幾個結構要素入手對兒童戲劇的特征進行分析”。［27］科學體兒童文學因是按題材內容劃分，所以包含了“科學小品、科幻小說、科學童話、科學詩、科學寓言、科學散文、科學報告文學和科學相聲等”［28］多種體裁。綜上所述，在兒童文學體裁的分類研究上，該教材存在劃分標準含混、不一致，以及研究范圍擴大化等問題。

王若虛《滹南詩話》云：“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又問：無體乎？曰有。然則果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須有。”這段話講得很深刻，詩文各體均無一成不變的“定體”，但又必須有相對不變的“大體”。［29］所以，我們雖然應該從發展的眼光來看待兒童文學體裁的分類，不必拘泥于某種分類方法，但兒童文學體裁分類時劃分的根據應該同一，劃分的標準尺度應該具有科學性。

［1］王泉根．兒童文學教程［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5．

［2］［3］［5］普通邏輯編寫組．普通邏輯［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108．11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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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16］方衛平，王昆建．兒童文學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4．245．6．

［7］黃云生．兒童文學教程 ［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96．4．

［8］［18］［20］［21］［22］［23］［24］［25］［26］［27］［28］王泉根．兒童文學教程 ［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7．92．191．232．233．294．291．254．271．276．291．

［9］浦漫汀．兒童文學教程 ［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1．1．

［10］［11］［12］王泉根．兒童文學教程［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21．323．27．

［13］王曉玉，孟臨．兒童文學引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3．

［14］童慶炳．談談文學文體．［J］．語文建設，20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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