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模因論解析網絡文體的流行密碼

林明玉

(漳州師范學院外語系,福建漳州363000)

一、引言

2012年3月27日凌晨,著名音樂人高曉松發微博力挺遭到網友貼舊照和言語攻擊的女演員舒淇,字里行間道盡娛樂行業光鮮亮麗背后的辛酸苦楚,引發各行業網友爭相模仿。于是高曉松體迅速在網絡上走紅。同年4月,隨著電視劇《后宮甄傳》的熱播,很多網友開始用甄體說話聊天,復古之風大肆盛行。其實,無論是高曉松體還是甄體都屬于網絡文體。網絡文體是指起源或流行于網絡的新文體,通常是由于一個突發奇想的帖子、一次集體惡搞或者是一個熱點事件而產生,網絡文體一般形式自由,特點鮮明,在一段時間內會引起較高的關注度。①縱觀這幾年,流行于網絡的各大體裁已達數十種之多,單單2012年上半年新出現的網絡文體就將近10種。除了高曉松體和甄體外,還有生活體、芒果體、明星體、忍耐體、眼中體、白素貞體和虹粉消費體。這些文體一出現,就立即受到網友們的熱捧,引發造句熱潮。網絡文體引發的爭相模仿和跟風熱潮不禁讓人感嘆其巨大的影響力。鑒于此,筆者試著從模因論的角度來解析網絡文體的流行密碼,揭示其受熱捧的原因,以期能讓讀者了解和熟悉網絡文體的復制和傳播途徑,從而促進網絡文體的健康、蓬勃發展。

二、模因和語言模因簡介

(一)模因論和模因

模因論(memetics)是用達爾文進化論的觀點來解釋文化進化規律的一種新理論。1976年,英國牛津大學著名動物學家和行為生態學家Richard Dawkins在其所著的《自私的基因》 (The Selfish Meme)一書中,提出了類似于基因的模因(meme)概念。起初,Dawkins認為,模因是“文化傳遞的單位,它通過一個過程而從一個人的頭腦跳入另一個人的頭腦之中。廣義而言,這個過程稱為模仿”[1](P192)。后來,他將模因看作是“大腦里的信息單位,是存在于大腦中的一個復制因子”[2](P109)。“模因論的核心概念是模因,模因概念的核心是模仿。”[3]模仿是模因的重要特性。由于Dawkins對模因概念的提法相對抽象,因此,另一位新達爾文主義者Blackmore將其具體化,認為“任何一個信息,只要它能夠通過廣義上稱為 `模仿'的過程而被 `復制',它就可以稱為模因了”[4](P66)。換句話說,任何信息只要能通過模仿獲得并加以傳播,都可以稱為模因。

(二)語言模因及其復制和傳播方式

由于模因是靠復制和傳播而存在,而人類語言也是經由歷代語言使用者不斷模仿、復制和傳播流傳下來的,因此,“語言本身就是模因,模因主要寓于語言之中。任何字、詞、短語、句、段落及至篇章,只要通過模仿得到復制和傳播,都可以成為模因。”[5]語言模因主要通過三個方面得到復制和傳播:“教育和知識傳授、語言本身的運用和通過信息的交際和交流”[6]。語言模因的復制和傳播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同義不同形”的基因型模因;另一種是“同形不同義”的表現型模因。基因型模因的傳遞方式具體又分為兩種:相同信息直接傳遞和相同信息異形傳遞。相同信息直接傳遞的主要包括各種格言、諺語、名人名言、警句、引文、口號等。例如,人們常用“熟能生巧”來強調訓練和練習的重要性;用“失敗是成功之母”來鼓勵他人直面失敗、重新振作起來;用“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來體現集體智慧的力量。而相同信息異行傳遞是指保留模因的信息內容,而用不同形式給予傳播下去。例如,用于表達“理發店”含義的詞語就有多種模因變體,從“發廊”“發屋”“理容城”“理容中心” 再到“剪吧”“形象設計室”“發藝工作室” 等等。表現型模因具體細分為三種:同音異義橫向嫁接、同形聯想嫁接和同構異義橫向嫁接。同音異義橫向嫁接的方式常見于廣告語中,如某洗衣機廣告語為:“閑”妻良母。該廣告語借用了漢語成語“賢妻良母”中“賢”字的發音,改“賢”為“閑”,使人一看到該廣告就能為之動心,因為擁有了它,就能讓自己的妻子從洗衣的辛苦中解放出來,得空得閑。再如,華力牌電蚊香的廣告語:默默無“蚊”的奉獻。默默無“蚊”改自成語默默無聞。經此一改,消費者們就能輕易地被該電蚊香的驅蚊效果所吸引,并進而去購買該產品。同形聯想嫁接是指不改變語言模因的形式,而是將其運用于不同的語境導致產生不同的意義聯想。例如,有一則眼藥水廣告這樣寫道:滴此眼藥水后,將眼睛轉動幾下,可使眼藥水遍布全球。“全球”一般是指整個地球,喻指全世界,而在這里具體是指整個眼球。該廣告語沒有明確指出是眼球,原因之一是消費者很容易就能猜出是指眼球,原因之二可能借著“全球”之意,希望該眼藥水能夠暢銷全世界。再看一則豐胸廣告: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原來此語言模因是用于表達人們對某事或某物一種不在乎的態度,但是,這則廣告卻借用了“大”字的字面意思,強調大小,使得女性消費者一看到該廣告就能怦然心動。同構異義橫向嫁接是指不改變語言模因的結構和形式,用別的詞語替代其中的部分詞語,使內容發生變化。例如,某房地產廣告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安樂窩。此廣告語源自人們熟悉的諺語: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該廣告套用人們熟悉的諺語,便于消費者記憶,能誘發人們買房的沖動。“美菱”冰箱在做廣告時,選了“一片冰心在美菱”的廣告詞,套用了唐代詩人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詩中的名句“一片冰心在玉壺”,突出了“美菱”冰箱的冷藏、冰凍的效果。同構異義橫向嫁接的模因可以是單詞、句子,也可以是段落、篇章。

三、模因論視角下網絡文體的復制傳播方式

語言模因論認為語言必須通過復制和傳播才得以流傳,否則就會被人遺忘并走向消亡。網絡文體作為一種語言模因,也必須通過復制、傳播而存在。根據Francis Heylighen的觀點,模因復制要經過四個階段:同化 (assimilation)、記憶(retention)、表達 (expression)、傳播 (transmission)。網絡文體要成為一種成功的模因也必須經過這四個階段。新興的網絡文體必須引起網民的注意,經過理解,成功進入網民的認知體系中,最終被網民所接受;當網絡文體模因在網民記憶中停留的時間越長,其傳播和影響其他網民的可能性就越大;而網絡文體會借助網絡語言和圖片等手段使網民能夠感知該模因,并通過互聯網給予迅速、廣泛的傳播。這四個階段周而復始,不斷循環,且在循環的每個階段會存在選擇和變異的問題,即有些模因會被淘汰,而有些模因會發生變異,產生新的模因變體。對網絡文體而言,有些網絡文體由于影響力不夠大,在傳播過程中會逐漸被遺忘,而有些網絡文體則被廣泛傳播,引起較大的社會關注度。

網絡文體模因也可分為基因型和表現型兩種。大部分網絡文體屬于表現型模因,但也有個別網絡文體是以基因型傳播的,例如“李剛體”。2010年10月16日晚,在河北大學新區超市前,一輛黑色大眾邁騰轎車將兩名女生撞倒,造成一死一傷。肇事司機非但沒有停車,反而在遭到學生和保安攔阻后,仍口出狂言:“有本事你們告去,我爸是李剛!”這件事引起了網友們的極大憤慨和關注。于是,有網友發起了“我爸是李剛”造句大賽,還有人借此改編名言名句,表達自己的憤怒與嘲諷。“李剛體”作為基因型模因,分別以相同信息直接傳遞和相同信息異形傳遞兩種方式被網友廣泛應用。例如,“不要悲傷,我爸是李剛”;“人生得意須盡歡,因為我爸是李剛”;“考試不及格,我爸是李剛;工作沒著落,我爸是李剛;出門闖大禍,我爸是李剛;閻王不饒我,我爸是李剛!”;“不是所有爸爸都叫李剛”②,等等。在這樣一個拼爹的時代,凡此種種,透露出了人們對權力階層的痛恨。

前面提過,表現型模因有三種復制傳播方式:同音異義橫向嫁接、同形聯想嫁接和同構異義橫向嫁接。大部分網絡文體表現型模因都是以第三種方式傳播的。每一種網絡文體都有其固定的模式,網友們在模仿使用中會套用這些模式,改變其中的內容。比如,2011年2月19日《新京報》 報道稱,重慶萬州原區長女兒李果被舉報調進駐京聯絡處工作,不上班拿空餉兩年。聯絡處一負責人表示,吃空餉是誤會,她表示,吃空餉的區領導女兒李果早就想把工資退還給聯絡處,只因受限于人在國外,一直無法返還工資。針對這一暴強解釋,有網友就模仿其結構,以社會上出現的熱點人物的口吻來造句。請看模仿重慶巨貪文強口吻的李果體:其實我早就想把受賄的財物退還給行賄人或上繳給紀委,只因受限于天天要陪“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勞動模范”、“第五屆全國十大女杰”以及各路女明星們睡覺,一直無法上繳。③由此可看出,李果體的固有模式為“其實我早就想把……,只因受限于……,一直無法……。”網友們只需填入想說的內容即可。網絡文體采用同構異義橫向嫁接方式進行復制和傳播,方便、簡單、快捷、極富生命力。

四、網絡文體的流行密碼——三大語用功能

網絡文體自出現以來,就源源不斷地產生、更新、替換。網絡文體作為一種語言模因之所以如此流行,是因為有其特有的流行密碼,即其具有的三大語用功能。

(一)引領時尚功能

語言模因論認為語言要成為模因必須有人對其進行模仿。而“人們傾向于那些最為流行的語言信息,被模仿的語言信息越時髦、越新潮,人們就越模仿他。”[7]有些網絡文體因其具有新穎、奇特的特性,能夠及時反映某個特定時期的社會潮流與大眾心理,所以具有引領時尚功能,能夠引起網友的跟風熱潮。如淘寶體,原是淘寶網賣家對商品的一種描述方式,這種文體常用比較親昵的字眼“親……,哦……”等來拉近說話人與聽話人之間的距離,給人以親切感。2011年7月南京理工大學就曾用“淘寶體”向錄取學生發送錄取短信:“親,祝賀你哦!你被我們學校錄取了哦!親,9月2號報到哦!錄取通知書明天 `發貨'哦!親,全5分哦!給好評哦!”④這則短信以其幽默、輕松的方式拉近了學校與考生之間的距離。此外,“淘寶體”的出現也改變了人際交往中的稱呼語,人們在交往中習慣用“親”稱呼對方,成為了人們的時尚口頭禪。再有,像“hold住體”,此文體一出,立即引起了人們的爭相模仿。無論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各種媒介上,都可常常聽到“hold住”、“hold不住” 的字眼。

(二)針砭時弊功能

有些網絡文體因其結構較簡單、精練,常被用來就社會上出現的熱點問題進行針砭時弊。例如2010年9月出現的“亮叔體”,其原文為:“叔本來是一個種地的,在這個人砍人的時代,叔不想砍人,只希望不被人砍”。⑤此語一出,網友們就爭相模仿,對當時的社會熱點,如富士康、三聚氰胺,“非誠勿擾”等進行調侃。“哥本來是一個打工仔,在長期加班的時代,哥不想跳樓,只希望每月加兩塊錢。”“娃本來是一個喝奶的,在這個三聚氰胺的時代,娃不想毒人,只希望不被毒。”“姐本來是一個相親的,在這個非誠勿擾的時代,姐不想找對象,只希望真的是被脅迫。”⑤電影《非誠勿擾2》中有一首小情詩:“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來不去——。”電影播出后,這首《見或不見》就被不斷地仿寫,“見或不見”體迅速在網絡上躥紅。網友們除了用這種文體來寫情歌,還用其來抨擊社會上出現的不公平、不良現象,如“你怕,或者不怕我,拆遷就在那里,不怠不慢。你躲,或者不躲我,車輪就在那里,不緩不急”;“你服,或者不服,社會就在這里,不搭不理!”⑥通過網絡文體對社會弊端做出批評,有利于在人們心中重新播種正義、良知的種子,引發人們的深思,從而有利于社會的健康、和諧發展。

(三)情感宣泄功能

網絡文體之所以層出不窮,一個關鍵的因素是其具有情感宣泄的功能。“成功的強勢模因必須適應人類的情感選擇,以便進一步地保持和傳播。”[8]換句話說,成功的強勢模因要想傳播下去就必須迎合人類的情感需求。網絡文體也有強勢模因和劣勢模因之分。哪種文體能夠成為強勢模因必須依賴于該文體的情感功能,即能否引起網友們的情感共鳴并通過該文體把個人內心的不滿、憤慨、壓力、委屈給宣泄出來,給網友們提供一個宣泄、減壓的平臺。例如2012年上半年出現的“眼中體”、“高曉松體”和“財神體”都能讓網友們通過模仿宣泄內心的情感,引起網友們的情感共鳴。“眼中體”能夠讓網友們使用圖文并茂的形式描述個人正在從事的某個職業或角色在父母、朋友、戀人、同行、路人等眼中的形象,表達自己真實處境的苦悶,描寫自己的理想狀態,以獲得處于相同處境人們的共鳴。示例如下,公務員版眼中體:當我成為一名公務員后,在爹媽眼中,我是家族出類拔萃的希望之星;在女友眼中,我是千軍競過獨木橋的猛男;在路人甲眼里,我是衣冠楚楚、金碗光照的萬能“官人”;在同行看來,我的水平相當于初入衙門的雛兒;內心里,我自認為是個誤入染缸喝茶讀報混鐘點的主兒;但實際上的我,是苦守在辦公室跑腿打雜的文員。⑦而“高曉松體”也應其能讓網友發泄其行業的辛酸苦楚而被爭相模仿。其原文是:我們這個行業,賣身賣藝賣青春,用歡笑淚水,獻愛與自由。從未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干過什么傷天害理之事。演好了,鞠躬拜票謝觀眾,演砸了,誠惶誠恐不成眠。頂三五載虛浮名,掙七八吊養老錢。終歸零落成泥,隨風散去。觀眾總會有新寵,不復念舊人。看在曾帶給大家片刻歡娛,能否值回些人間溫暖?謝謝!此微博原是高曉松為舒淇鳴不平而作,卻不想被各行業的網友們競相模仿,如醫生版:我們這個行業,望聞問切斷病癥,用經驗踐行,獻愛與健康。從未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干過什么傷天害理之事。醫好了,百姓齊呼是天使,治砸了,誠惶誠恐對屠刀。頂廿卅載夜班倒,掙七八吊辛苦錢。終歸零落成泥,隨風散去。病癥疼痛總會有變異,不復念舊療效。看在曾為大家救死扶傷,能否值回些人間溫暖?謝謝!⑧

總之,網絡文體作為語言模因,因其具有固定的語言模式而深受網友們的喜愛。雖然每一種文體存續的時間不會太長,只是在特定的某個時期被廣為模仿和傳播,但是整體而言,網絡文體的不斷產生是源于其具備的三大語用功能:或具時尚感、幽默、搞笑,能給人帶來歡樂;或針砭時弊,對社會熱點事件或問題進行批判;或便于網友們宣泄內心的情感。這三大功能正是網絡文體之所以大肆盛行的密碼,是其堅定存在的保障。

五、結語

模因論認為語言也是一種模因,而網絡文體作為語言的一種,也必然是一種模因。它的存在必須遵循語言模因復制、傳播的方式,并以其特有的三大語用功能源源不斷地產生,受到網友們的熱捧。網絡文體的出現會給人們帶來新的語言形式,給整個文化注入新的活力,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網絡文體都有利于人類語言的健康發展。有些網絡文體或煽情,如知音體,非得將簡短、易懂的語言長句化、復雜化;有些則矯情,如蜜糖體,說話故意裝嗲,甜到膩、膩到嘔;有的則過于低俗,純粹為了炒作,如埋汰體;而像梨花體和羊羔體這兩種網絡文體則被謄為“口水詩”,說話有悖于大眾的文學審美觀,等等。因此,在大量的網絡文體面前,個人應該要有正確的判斷力,吸納和傳播健康的網絡文體模因,摒棄違背語言常規的不健康的網絡文體,這樣子才能促進整個網絡文化的健康發展,弘揚發展中國文化。

[1]Richard Dawkins.The Selfish Gene[M].New York:OxfordUniversity Press,1976.

[2]Richard Dawkins.The Extended Phenotyp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2.

[3]謝朝群,李冰蕓.禮貌＊語言＊模因 [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3):151-156.

[4]Susan Blackmore.The Meme Machin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

[5]謝朝群,何自然.模因與交際[J].暨南大學華文學院學報,2007,(2):46-52,62.

[6]何自然.語言中的模因 [J].語言科學,2005,4(6):54-64.

[7]江華珍.語言模因與網絡語言 [J].湖南第一師范學報,2009,9(1):112-114.

[8]陳曉莉,文 軍.英語新聞標題翻譯中的模因現象[J].上海翻譯,2011,(2):51-55.

注釋:

①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2222119.htm.

②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4534118.htm.

③參見http: club.china.com data thread 1011 2722 83 78 3-1.html.

④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5143775.htm.

⑤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4293008.htm.

⑥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6525696.htm

⑦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7851951.htm.

⑧參見http: baike.baidu.com view 822524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