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星行》解讀韓愈的為宦仕途

邱 艷

(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開封475000)

從《三星行》解讀韓愈的為宦仕途

邱 艷

(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開封475000)

星命學在唐朝發展到了高峰，對于當時文人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仕途上的坎坷不平，使他們在星命學的理論中找到了契合點。而《三星行》作為韓愈自敘其星命的詩，更是他從星命觀對自己仕途命運的一種完美解讀。

韓愈;南斗;牽牛星;箕星

星宿崇拜對星命學的發展和流傳有很大的影響。浩瀚壯美的星空往往會激發詩人的無窮想象，同時也因為當時人們的認識水平很低，對很多的現象無法用所知道的知識解釋，往往都是把天文現象與人事吉兇相聯系，兇星出則地上有兇，吉星現則天下有慶，不可冒犯星辰，只能順應天道行事。把人的命運局限在二十八宿之中，首先要先看一個人的主曜，即其命宮星度之所主，再看他的身星，即月的躔星宿之度及其所主。所以說星宿決定吉兇，決定人的命運的好壞，仕途順達與否，人命之要素在于貧富貴賤賢愚生死壽夭幾方面，而星命之學的核心就是圍繞這幾方面的內容而展開的。

一、韓愈對天命的崇信

韓愈認為天是有意志的，能夠賞善罰惡，“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不可畏懼而輕為之哉?”(《答劉秀才論史書》)，也認為人的貧富、貴賤、吉兇、福禍、生死及壽夭等都決定于天命。人若行好事，上天必有善應;反之壞事做絕，上天必予懲罰，即“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他在《答陳生書》中就說:“君子病乎在己，而順乎在天。……所謂病乎在己者，仁義存乎內，彼圣賢者能推而廣之，而我蠢焉為眾人。所謂順乎在天者，貴賤窮通之來，平吾心而隨順之，不以累于其初。”其意就是人的禍福貴賤都不是個人的力量所能夠決定的，人之貴賤禍福，需賴天意所定，人當以平心隨順處之，勿妄生憤懣疑慮。“人生由命不由他”，這段觀點使韓愈在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不合理現象及其個人能力的有限，不禁發出如此之感慨。尤其是在他面臨著仕途中的不公平對待時，對于天命更是發出了“凡禍福吉兇之來，似不在我。……賢不肖存乎已，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與衛中行書》)的感嘆，天命如此，人之奈何。他對于天命的崇信，不會不注意到當時在士人中頗有影響的——星象與天命相結合而形成的星命學的關注，尤其是他對當時的祿命學的創始人李虛中的推崇，他在《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銘》中說:“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勝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輒先處其年時，百不失一二。”現實的因素，自身的條件，主客觀的原因等各個方面都使得韓愈不可避免地會接觸而且更深入了解這一神秘的理論學說——星命。

二、《三星行》——韓愈對仕途的完美闡釋

《三星行》寫于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此時韓愈因讒言而自請分司東都，在任職途中寫下了此詩，是韓愈用星命的方法自憫其生多遭人訾毀而作。元和初年，韓愈自江陵召回長安權知國子監博士，宰相鄭絪頗為欣賞韓愈的詩文，命其抄錄詩文送閱。韓愈遵其辦理，“退錄詩書若干篇，擇日時以獻”。卻受到嫉妒者的中傷，不僅進讒言與宰相鄭絪，也波及了當時的翰林學士李吉甫及中書舍人裴垍等，韓愈雖在《釋言》中有所解釋，但恐“三人成虎”，不得不引起重視，故請求分司東都，以免再次遭禍。

(一)“月宿南斗”—“南斗主爵祿” 人的命運的好壞都有所生之辰的星宿位置所決定，也就是說，人生的命運如何，都有其自身的主曜及身星所決定。而《三星行》在開頭就直接敘述了其生之時的身宮之象，即:“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南斗”即二十八宿之一的“斗宿”，在北斗以南，形似斗，故有此稱。在《史記·天官書》中就有記載:“南斗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1］(P1311)張守節正義:“南斗六星，在南也。”而且《文選·左思＜吳都賦＞》中:“仰南斗以斟酌，兼二儀之優偓。”劉逵注引《天官星占》:“南斗之爵祿，其宿六星。”韓揚曰:“南斗第一星，上將;第二星，相;第三星，妃;第四星，太子;第五星，第六星，天子。”故《荊州占》曰:“南斗，太宰位也”。［2］(P613)(《開元占經》P612)《晉書·天文志上》也有云:“南斗六星，天廟也，丞相太宰之位，主褒賢進士，稟授爵祿。”又說“斗星盛明，王道平和，爵祿行。”［3］(P301)可以看出“南斗”是主管人之生，同時也得知它同時主管人們仕途爵祿的。而從韓愈出生時的星象來看，“月宿南斗”，可以得知其所生之時的身星在“南斗”，又知“南斗主爵祿”應該算是不得錯的了。

“牛奮其角”，二十八宿之牛宿，《開元占經》［2］(P614)石氏曰:“牽牛六星，天府也;日月七政所王者，即察政;視牛星明大，次第相承，王道大昌，天下安寧。”“箕張其角”的“箕”也是二十八宿之一，為東方蒼龍最后一宿，為龍尾擺動所引發之旋風，故箕宿好風，東漢蔡邕《獨斷》則稱，“風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興風”。《史記·天官書》:“箕四星，……主八風。凡日月宿在箕、東壁、翼、鴆者風起。又主口舌。”［1］因此“箕宿”又代表了好調弄是非的人物、主口舌之象，是多兇之象。一般來說對于箕宿，在《詩經·小雅·大東》中其意思是最好的闡釋，“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簡單四句話就把生之時的星宿所在的位置表達的清清楚楚，古人認為是人生命運與生辰時星宿所在的位置有關，其生辰之星宿直接對今后人生命運的發展是有決定性作用。而從這四句話中我們可以知道韓愈所生之辰的星宿，他的命運應該會一帆風順，高官厚祿，但“牛不見服箱，斗不挹酒漿。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

所謂“牛不見服箱，斗不挹酒漿”，在《詩經·小雅·大東》就有云:“睆彼牽牛，不以服箱。”言徒有牽牛雖然明亮，卻不能用以拉車，以喻徒有虛名。又說:“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4］(P435)也是說斗空有其名，無有其實，不可以乘酒漿。三星中牛、斗二星對韓愈的命運已經不能產生什么影響，不起作用，徒有其名而無其實際的作用，偏偏只有箕宿對自己的命運產生影響和作用，且還“無時停簸揚”，所以說“箕獨有神靈”。

(二)“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 在這里把箕星想象成了一個簸箕。箕四星靠近糠星，而且靠近糠星的前兩顆星之間的距離比后兩顆星之間的距離遠，如若以虛線將箕的四顆星連起來，而將靠近糠星的兩顆星，不用虛線相連，則成一簸箕形，而敞口向糠星，頗有簸揚之勢。杵三星在箕南，連線恰似其杵。《晉書·天文志》:“糠一星，在箕南，杵西北。”杵星共三星，《石氏星經》曰:“杵三星赤，在箕南，主杵臼之用。”如此，三個星座的形勢，易使人想象箕星可簸揚糠皮。以箕星的不停簸揚來預示自己處處受人擺弄，生活很不安定。由箕星的“無時停簸揚”，縱觀韓愈的一生，可以說很合實際，韓愈的一生常常是在顛沛流離中度過的。《祭鄭夫人文》中提及:“我生不辰，三歲而孤。”又云:“年方及紀，薦及兇屯，兄罹讒口，乘命遠遷，窮荒海隅，夭閼百年。”隨其兄到其任上。在其兄病逝后，“微嫂之力，化為夷蠻。……返葬中原。”在求取功名之時也經歷了層層的艱難。韓愈先登進士第后，根據唐朝科舉制度，士人及第并不能立即入仕，而是僅獲得一定的出身品第，即任職資格，還需經過吏部的銓選考試方可釋褐當官，即真正受到任命。而韓愈三試博學鴻詞不入選，便先后赴汴州董晉、徐州張建封兩節度使幕府任職，后至京師，“四舉于禮部乃一得”(《上宰相書》)而后在為官仕途上更是坎坷重重，他先任監察御史，因上書論天旱人饑狀，請減免徭役賦稅，指斥朝政，被貶為陽山令。及順宗即位后，用王叔文集團進行政治改革，他持反對立場。憲宗即位，獲赦北還，為國子博士。改河南令，遷職方員外郎，歷官至太子右庶子。對韓愈一生最有影響的貶謫，應是元和十四年(819年)，憲宗派遣使者去鳳翔迎佛骨，一時間京城掀起信佛狂潮，他奮不顧身，上表力諫，為此被貶為潮州刺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這一次不僅在韓愈為官生涯中最大的轉折點，而且直接影響到了其詩歌的風格特征。后又官至兵部、吏部侍郎等，總之其為官就是在這種時而被貶，時而又被重用，是貶謫、晉升中度過，直至長慶三年去世，韓愈在仕途上一直都是在經常都是在遷途移居中度過的。很難說他的動蕩的人生命運與箕的“無時停簸揚”沒有關系，也許是巧合，也許那就是事實，無論從那一方面看，這幾句話，都是韓愈對自己生活、仕途動蕩不安的一種釋解，從當時對士人影響最大的星命方面對生命運勢的一種闡述。

(三)“箕為敖客”——“主口舌” 在《史記·天官書》中亦有云:“箕為敖客，曰口舌。”［1］(P1298)其《索隱》:“宋均云，敖，調弄也。箕以簸揚，調弄象也。箕又受物，有去去來來，客之象也。”根據《天官書》及其《索隱》對箕星的解釋，引起了詩人對箕星的另一種想象，即把箕星比作詩挑撥是非的人。所以在《詩經·小雅·蒼伯》中:“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朱熹解釋說:“比也。哆、侈，微張之貌。南箕四星，二為踵，二為舌，其踵狹而舌廣，則大張矣。”哆、侈都是形容嘴巴微微張開的樣子，在此詩中被認為同口舌與讒言有關。且《詩經·小雅·大東》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詩緯云“箕為天口，主出氣”。“是箕有舌，象讒言。”根據《天官書》及其索隱對箕星的解釋，就引起了人們對箕星的想象，即把箕星比作挑撥是非者。所以在文學作品中往往代指小人播弄是非。而韓愈在其為官期間常遭到嫉妒者的讒言，不停地在四處漂泊，用箕星“主讒言”這個含義能較切實際的表述。

李翱在《韓吏部行狀》記載:“權知國子博士，宰相有愛公文者，將以文學職處公。有爭先者，構公語以非之。公恐及難，遂求分司東都。”［5］(P24)又如韓愈因言佛骨事惹怒憲宗，被貶往潮州，后憲宗見其《潮州刺史謝上表》，“欲復用愈。而皇甫镈惡愈狷直，恐其復用，率先對曰‘愈終太狂妄，且可量移一郡。’及授袁州刺史。”幾乎韓愈每次貶謫，都或多或少與小人的讒言有關，所以他說“無善名以聞，無惡聲以揚。”樊汝霖:“公被讒出為陽山，至是召還，又有謗之者。故《三星行》云:‘名聲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善名與惡聲相比之下是得少而失多，訾毀多于贊譽。讒言使得韓愈在仕途上不停地奔波，總是在擔心因小人言而再次遭禍，故在《剝啄行》中直接就有言避客之語:“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論語》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么有客來訪于韓愈，為何避而不見，門都不開呢?又是怎樣的遭遇才使得他如此的誠惶誠恐?“我不厭客，困于語言。欲不出納，以堙其源。”就是因為時常受制于讒言，因言遭禍，在他仕途上幾次的被貶都因為小人的誹謗，不與人交，不與人言，禍是否就不從口出了呢。箕星主讒，有自己的遭遇與其相連，就用星象把自己仕途中的起起落落顯示出來。“三星各在天，什伍東西陳。嗟汝牛與斗，汝獨不能神。”三星斗、牛、箕三星分別處在天上不同位置，其形狀伸展的方向也是參差不齊，“什伍東西陳”。其中只有箕起了作用，而牛與斗卻很可嘆不能神冶，即不像箕有神靈那樣發生作用。這就把其命運的坎坷用星宿做出了全面的闡釋，同時這也是韓愈《三星行》所反映星命觀的獨特之處。

由此可以知，韓愈的《三星行》所反映的星命觀，是受當時星命學的影響，按星命學所生之時月的所躔之星宿及度數，即其人之身宮及身度，所以他才聯系自己的身宮之星來感嘆自己的命運。韓愈對此有他自身獨特的理解，即不會全然按星命學說所說的方式理解自己的生命運勢與星宿之間的關系，也不會不受影響的單獨從生命本身來解讀人生遭遇。二者的完美結合，賦予了韓愈《三星行》對自身人生命運的獨特見解。

［1］(漢)司馬遷．史記·天官書(卷 27)［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唐)瞿曇悉達．開元占經［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

［3］(唐)房玄齡，等．晉書·天文志上［M］．北京:中華書局，1974．

［4］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M］．北京:中華書局，1991．

［5］吳文治．韓愈資料橐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2．

I206．2

A

1003-8078(2012)01-0079-03

2011-10-30

10．3969/j．issn．1003 －8078．2012．01．25

邱艷(1986－)，女，河南周口人，河南大學2010級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周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