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重整管理人的法律地位與權責研究——從公司控制權的角度展開

葉 敏

(江南大學 法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2)

公司重整是公司存續的特殊時期，是在公司資產不足以償還債務時，由公司債權人與公司股東達成重整協議和重整計劃，由管理人接管公司，避免公司破產的一種制度。公司重整制度產生于美國，后被各國破產法所采納，在日本稱為“會社更生”、在法國稱為“司法康復”，但不管如何稱謂，始終體現著破產法的價值取向從注重債權人私權保護向維護社會經濟秩序穩定的轉化。重整制度不僅要清理債務人的對外債務，而且重在恢復其生產和經營能力，防止職工失業，維護經濟和社會秩序穩定，體現出多元化的價值目標。

從公司控制權的角度看，重整期間的最大特點就是控制權從董事會向重整管理人的轉移，可以說重整管理人在整個重整期間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然而我國《破產法》對重整管理人的規定尚存在著權責不明、義務不清的不足，實踐中重整管理人履行職務的狀況也不夠理想。本文從公司控制權的角度分析重整管理人的法律地位和應當履行的權責，針對目前立法和實踐中的不足提出改進建議，以供商榷。

一、公司重整時期的控制權配置

公司進入重整程序的根本原因是出現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危機，根據控制權配置與流轉的原理，此時公司債權人承擔的風險大于公司股東，因此公司不能再為公司和股東利益最大化而經營，而是主要處于債權人會議的控制下。但債權人會議作為集體決策機構，不可能成為公司的日常管理機關，所以公司重整時的直接控制人是重整管理人。債權人會議雖然擁有一定的監督權和最終決策權，但由于重整法律制度價值目標的多元性，并不具有像一般破產程序中那樣真正意義上的最終控制權。在重整程序中債權人會議的權力只能在保護債權人合法權益的范圍內行使。對重整計劃的表決，不僅債權人有表決權，其他重整計劃的利害關系人，如勞動工資請求權人、稅收請求權人、對債務人不享有債權的擔保權人、甚至企業法人的出資人等，均有依照其意思對重整計劃予以表決的權利。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破產法》第82、84、85、86條。從這一點上來說，重整程序中的債權人會議已經不是純粹的債權人會議，而是與重整有利益關系的關系人會議。“從性質上講，關系人會議的存在價值已突破其自身的意思協調范圍，是公司在重整期間的意思機關。”②劉沂江.論重整人內部監控的角色群[J].貴州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2):73.

不過債權人利益保護雖然不是重整制度所要達到的唯一目標，但仍是需要考慮的一個重要方面。“重整制度的目的是促進債務人復興從而維護社會利益，是現代社會公力干預經濟的又一體現，但這種公力干預必須限定在一定范圍之內，即必須以不損害債權人的利益為前提，所以說，重整制度的發展離不開債權人利益的保護。”③汪世虎.我國公司重整制度的檢討與建議——以債權人利益保護為視角[J]. 現代法學，2006，(2):137.債權人要在重整程序中更好地保護自身利益，可以利用債權人委員會制度，這是債權人會議可選擇設立的常設機構。債權人委員會可以在重整程序中起到債權人利益代表的作用，監督管理人。根據我國《企業破產法》第68條的規定，債權人委員會執行職務時，有權要求管理人、債務人的有關人員對其職權范圍內的事務作出說明或者提供有關文件。管理人、債務人的有關人員違反本法規定拒絕接受監督的，債權人委員會有權就監督事項請求人民法院作出決定;人民法院應當在五日內作出決定。如果管理人或債務人有嚴重違反重整計劃、損害債權人利益的行為，債權人委員會還可以提議召開債權人會議，決定是否申請撤換管理人，或請求人民法院終止重整程序。

因此，在公司重整階段公司的重大事項的終極控制權是掌握在債權人會議或如前文所稱的關系人會議手中的，但由于債權人會議并非常設機構往往在職能發揮上有所欠缺，不同債權數額的債權人參與公司重整事務的激勵也會不同，如國外學者研究表明大部分中小企業即使在進入重整程序后，也基本能夠維持對公司事務的控制④LoPucki，Debtor in Full Control I， － Systems Failure Under Chapter 11 of the Bankruptcy Code? － －First Installment[J].57 AM.BANKR.L.J.99(1983):120 －121.，其原因就在于中小企業的債權人由于債權數額不大，沒有足夠的激勵參與到成本較高的重整程序中來。因此在公司重整中大多數情形下公司事務的直接控制權是掌握在重整管理人手中的，管理人獲得相當于公司正常經營時董事的地位，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原董事的權力。

正是由于公司重整時期的控制權配置發生了轉移，因此不可能直接沿用原有的公司法人治理結構，而是要對原有治理結構進行適應性調整，而在這一調整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重整管理人的定位與職責確定問題。

二、重整管理人的法律地位

在重整程序中，債權人的利益被限縮，債權人會議的職權也相應地限縮，重整管理人卻仍然擁有著極大的對公司的直接控制權，其權限甚至超越了一般的公司董事，在重整程序中居于名符其實的核心地位。這里有一個需要注意的情況是，在債務人自行管理重整公司的模式下，管理人的職能被限縮到監督債務人的范圍內，“債務人自行管理其財產和營業事務，實際上是對管理人中心主義的否定;說得輕巧一點，則是弱化了管理人在破產程序中的中心地位。”⑤鄒海林.我國企業再生程序的制度分析和適用[J].政法論壇，2007，(1):56.因此，在我國破產重整程序中的管理人實際上具備雙重身份。“一是重整人，即由管理人負責管理債務人的財產和營業事務;二是監督人，在債務人自行管理的情形下，管理人在破產重整中將僅具有監督人的意義。”⑥李志強.論破產重整中的公司治理問題[A].中國法學會商法學研究會2007年年會參會論文集[C].2007:589.管理人“是重整框架下的一個債務人的替代者，是債務人的指定代理人;在債務人自行重整時是一個指定監督者的角色。”⑦尚賢.論破產法中管理人的角色[A].中國法學會商法學研究會2007年年會參會論文集[C].2007:628.

有觀點認為管理人是債權人的代表，“由于破產重整是一項復雜而專業的活動，債權人不具備這樣的專業知識;再者債權人有自己的事務，無精力去過分關注于債務人的營業;更由于破產重整的很多事務是由債務人進行的，債權人對其行為的掌握具有被動性，因此，在破產重整中，管理人應向債權人傾斜，以保證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的利益均衡。管理人作為債權人的代表，處理專業事項，監督債務人，并由債權人向其支付報酬，在重整程序中起到了平衡債權人與債務人利益關系的杠桿的作用。”①劉文宇.破產重整制度中各方主體的角色定位[J].行政與法，2005，(12):122.筆者不贊同上述觀點，由于重整制度價值目標的多元性，管理人不是對債權人會議負責的機構，也不是債權人的利益代表，而應當是一個中立的機構。在公司重整過程中，管理人不僅要考慮債權人的利益，也要考慮到公司利益、公司股東利益、公司雇員利益和社會利益等多方主體的利益，在多個主體的利益之間尋求一個平衡。

不過，重整管理人雖然不是債權人的利益代表，但債權人會議對管理人的監督作用是不可否認的。而且從經濟學角度來看，債權人會議是對管理人進行監督的最佳機構，具有最大的行為激勵。根據我國《企業破產法》的規定和最高人民法院2007年4月出臺的《關于審理企業破產案件指定管理人的規定》(法釋〔2007〕8號)，法院擁有對管理人的選任及解任權，債權人僅享有建議權，而且沒有更換和解聘管理人的權利，這不利于債權人對管理人進行有效的監督。筆者認為，為了更好地保護債權人利益，也減輕人民法院的負擔，應當直接賦予債權人會議選任和更換管理人的權利，但法院對此有審查權，如果債權人會議選任的管理人不適合擔任該職務時，法院可以責令其在一定期限內更換，如果未在法定期限內更換，法院方可直接另行指定管理人。

三、重整管理人的職權

(一)債務人自行管理情形下管理人的職權

我國采用的是與德國類似的立法，由法院批準是否允許債務人自行管理，這種重整方式一般在法院認為原公司尚具備一定的清償能力，繼續由原管理層進行管理有利于公司連續經營，也不至于損害債權人利益時采用。在債務人自行管理公司的情形下，公司的大部分控制權實際上由債務人行使，管理人只享有監督權，這一過程中關鍵的問題就是應當如何保證管理人對債務人管理層進行有效的監督。而目前我國《破產法》對這類重整的制度設計有所不足，沒有規定重整監督人的具體權限以及履行監督職責時的具體程序，實踐中缺乏可操作性。

因此，法院在重整案件實際辦理過程中，應當充分保障管理人對重整公司事務的知情權和查詢權，要求管理人在認為債務人管理層行為不當、有損害債權人利益的危險或已經造成債權人損失時，及時向債權人委員會或法院(沒有設置債權人委員會時)進行報告，必要時請求法院終止重整程序。同時，為了強化債權人委員會和人民法院的監督作用，筆者建議，《企業破產法》第69條的規定②該條是關于管理人管理重整公司時，在實施特定行為時向債權人委員會和人民法院進行報告的義務的規定。也應當適用于自行管理重整公司的債務人。

另外，我國《企業破產法》目前只規定管理人在監督期屆滿時向人民法院提交監督報告，不向債權人會議提交監督報告，債權人只有查閱權，這對債權人的利益保護是不夠的。既然“重整計劃草案由各債權組均表決通過才算通過，那么對重整計劃執行情況的監督總結報告就應該接受債權人會議的監督，這樣才能從始至終保障債權人的利益。更何況管理人主要由人民法院指定，管理人與債務人在重整計劃執行過程中如果有串通損害債權人利益的情形，會影響到重整計劃執行的結果產生不利于債權人一面，不賦予債權人對管理人監督報告的監督權顯然對債權人來說是不公平的。”③劉源.論我國企業破產重整制度的完善[J].西南科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5):49.建議規定管理人應同時向債權人會議和人民法院提交監督報告，接受債權人對監督報告的質詢。如果債權人認為管理人有失職或濫用職權的情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其就造成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如果管理人有與債務人串通損害債權人利益的行為，應對債權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二)重整管理人管理重整公司時的職權

此時重整管理人就是重整公司的全權代表，按照重整計劃接收公司財產、主導公司經營，包括聘任必要的工作人員、實施必要的財產處分行為等。可以說，重整管理人的職權是超越了一般公司董事的，是直接控制權和部分終極控制權的統一體。不過，根據我國《企業破產法》第69條的規定，在進行如土地、房屋等不動產權益的轉讓，全部庫存或者營業的轉讓等對債權人利益有重大影響的財產處分行為時，管理人負有向債權人委員會或人民法院報告的義務。

由于我國沒有設立專門的重整監督人，對管理人進行監督的機構是債權人委員會或債權人會議，重整管理人應當在后者的監督下履行其應盡的義務。

四、重整管理人的義務與責任

公司重整時的控制人——管理人，并不僅僅是公司債權人的利益代表，而是處在較為中立的地位公平處理重整公司事務的特殊主體，需要遵循其自身的任職準則履行法定的義務，承擔相應的責任。管理人在重整程序中主要應履行以下義務:

(一)信息披露義務

由于重整涉及多方利害關系人的切身利益，應當規定管理人持續的信息披露義務，包括重整公司的經營狀況、財產狀況、重大處分或交易行為，如我國《企業破產法》第69條就規定了管理人在進行涉及債權人重大利益的財產處分行為時對債權人委員會和人民法院的報告義務。為了進一步加強對管理人的監督，筆者建議規定債權人、公司股東等其他利害關系人主動向管理人查詢公司經營相關信息的權利，管理人除非有正當理由不得拒絕。

(二)中立義務

即管理人應超脫于各方利害關系人之上，公正處理重整公司的相關事宜，不偏向于其中任何一方。破產重整制度是基于社會本位的理論而設計的一套制度，不僅要保護債權人的利益，還要考慮維護公司存續和正常經營、保護公司職工利益、平衡債權人與公司股東利益等多方面的因素。由于背負著這樣多重的使命，重整管理人不應當在任職過程中有失偏頗，過分傾向某一方的利益，而應從挽救公司的角度出發中立、公正地履行職責。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企業破產案件指定管理人的規定》(法釋〔2007〕8號)第23、24條規定了與債務人、債權人有一定利害關系，可能影響其忠實履行管理人職責時不得擔任管理人的情形，這是從事前保障管理人中立地位的措施。但為了規則的體系性和完整性，建議應當再明確規定管理人在履行職務過程中的中立義務。如果管理人在履行職務的過程中出現為自己或關聯方利益而損害公司或其他利害相關人利益的情形，受害方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撤換管理人和損害賠償，人民法院應當指令債權人會議重新選任管理人，如果在法定期限內未能選出管理人，法院可直接指定管理人。

(三)忠實義務和勤勉義務

我國《企業破產法》第27條規定:“管理人應當勤勉盡責，忠實執行職務。”這類似于對公司董事忠實義務和勤勉義務的規定，具體法律適用時可以參照公司董事義務的相關規則對這一要求進行具體化，同時債權人會議指定管理人時，雙方還可以通過簽訂書面合同的形式約定管理人的注意義務和忠實義務的詳細內容和判斷標準。

(四)重整管理人的責任

我國《破產法》第130條規定:“管理人未依照本法規定勤勉盡責，忠實執行職務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處以罰款;給債權人、債務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損失的，依法承擔賠償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企業破產案件指定管理人的規定》(法釋〔2007〕8號)規定社會中介機構管理人、個人管理人履行職務時，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導致債權人利益受到損害，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債權人會議的申請或者依職權逕行決定更換管理人。但在管理人責任的具體認定標準上，相關司法解釋還應當進一步予以完善，這也可以參考公司董事責任法律制度，包括引用“商業判斷規則”作為免責事由。

此外，目前我國重整管理人隊伍還不成熟，大多數是原來從事破產清算工作的清算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幾乎沒有從事重整管理工作的經驗①蔣馨葉.管理人在破產重整中的角色定位及其規制完善[J]. 法律適用，2009，(10):78.，鑒于這樣的現狀，為了避免過大的職業風險和管理人賠償能力的不足，建議及時推出配套的管理人執業責任保險。

[1]王欣新，李江鴻.論破產重整中的債務人自行管理制度[J].政治與法律，2009，(11):83 －88.

[2]何旺翔.《德國破產法》中的債務人自行管理——兼評我國《破產法》第73條[J].江蘇社會科學，2008，(1).

[3]張晟杰.試論破產重整程序中的管理人權利之完善[J].法治研究，2010，(1):94 －97.

[4](美)大衛·G·愛潑斯坦，史蒂夫·H·尼克勒斯，詹姆斯·J·懷特.美國破產法[M].韓長印，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2003.

[5]Christopher W.Frost.The Theory，Reality and Pragmatism of Corporate Governance in Bankruptcy Reorganizations[J].The American Bankruptcy Law Journal.Winter，1998.72 Am.Bankr.L.J.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