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華維
詩是一種特殊的文學形式。詩與文章(散文之類)不同。文章限制、約束較少,一般是有話直說,直來直去,詞要達意。詩則不然,詩是形象思維,以“曲而隱也”為貴。劉勰《文心雕龍·隱秀》:“夫心術之動遠矣,文情之變深矣。源奧而派生,根盛而穎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含蓄婉轉、“隱而不露”,多富“言外之意”是詩詞的審美特征之一。把要表達的意思先隱藏起來,用心找到或創造出一種既隱含其意(可以有兩層意思,即“復意”)又具特征的意象,也可以叫做“替身”,來代替自己說話,或是讓讀者通過“意象”去會心琢磨其意,是詩詞的精深美妙之處。
意象是寓意寄托,屬“比興”手法。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二十一日:“托物寓情,形容摹寫,反復詠嘆,以俟人之自得,所以貴比興也。”詩人的每首作品,不論是寫景、狀物、抒情,還是敘事、詠史,總要表達一種思想或一種情緒,如《周易·系辭》所言“圣人立象以盡意”。這里的“意”,是立意,指作者主觀方面的思想、觀念、意識、情感、志趣等的內在反映,這是起決定作用的因素;“象”是結象,指客觀物象,包括景象、事象、物象、現象、幻象等外在因素。
意象就是作者主觀與客觀相結合的產物,是作者經過觀察、分析、思考、加工和提煉而塑造的“形象代言人”。它來自于物象,又高于物象。用意象說話,用意象表達意境,就是托物寓情,蘊理以物,不是直說其理,而是通過物象的變化,有意無意中富于某種哲理。既有詩的情趣,又能說明道理,使作品產生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讓人浮想聯翩,回味無窮。當今詩壇之所以數量多而精品少,一個重要原因是一些詩詞作者不善于或者不會用意象來表達思想。如袁枚《隨園詩話》所言:“一題到手,必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老生常談,不召自來。”尤其是一些應酬、應時、應景之作中的成語、政治術語、廣告語,只要合平仄、能對仗,一概隨意選用,于是詩詞千人一口,千人一面,平庸之作泛濫。
用意象說話,詩詞作者自身需要有較好的綜合素養和能力,不僅要有詩內功夫,即通曉格律,了解優秀傳統詩詞,掌握詩詞寫作藝術技巧,會謀篇布局,能夠駕馭語言文字等,還要有較好的詩外功夫,包括開闊的胸襟、豐富的閱歷和淵博的學識。胸襟開闊,則深遠寬廣的浩然之氣在詩中會自然流淌。閱歷豐富,則見多識廣,善于觀察社會,熟諳世味,詩作多能撥云見日,不在表象上糾纏,發常人所未言。學識淵博,則“詩境甚寬,詩情甚活,總在乎好學深思”(袁枚語)。具備了這些基本功,在意象和意境的構思創作上,對眼前之自然景色,身邊百態事物,自然就能善于捕捉其亮點或可燃點,仔細觀察,準確把握,使之融人心靈,激起思想火花,就易產生佳構。
在詩詞創作實踐中,對于意象的把握和使用,有這樣幾點須用心去體會。
捕捉意象。蘇東坡有句云:“作詩火急迫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講的是創作要抓住靈感。有道是瞬間感悟最妙。許多詩人都有這種體會:有靈感、有創作沖動時,筆下生花,天外落想,一寫就是數首;沒有靈感時,強拉硬扯,腦袋想得生痛,楞是幾天寫不出一首。金圣嘆《讀第六才子書<西廂記>法》曰:“文章最妙處是此一刻被靈眼覷見,便于此一刻靈手捉住。蓋于略前一刻亦不見,略后一刻亦不見,恰恰不知何故,卻于此一刻忽然覷見,若不捉住,便更尋不出。”又曰:“既是別一刻所覷見,便用別樣捉住,便是別樣文心,別樣手法,便別是一本,不復是此本也。”說的也是靈感。靈感來時,立即動筆,捕捉好的意象,記下好的句子,不然,等到靈感消失后再來追述補寫,恐怕時過境遷,即便此情此景再現,也不是當初的感覺。大有機不可失,來之非易之意。
塑造意象。劉熙載《藝概》:“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德國的大哲學家黑格爾說:“藝術是靠想象而存在的,最杰出的藝術本領就是想象。”想象力是詩人塑造意象的功夫之一。培養和強化詩人的想象力,是克服詩詞作品的概念化、公式化以及口號化的重要途徑。詩人要學會“泥人張”的手藝,善于將手中的泥巴塑造出千姿百態的鮮活形象來。世間萬物紛繁復雜,詩人要選擇其中的一個細節、一個場景,心里有了美好的情感,有話要說,就可以張開想象的翅膀,遨游在時空的童話世界里。意象沒有極限,也沒有邊際,無中生有,只要想象合乎情理,就是聯想、浮想、夢想、幻想都可拿來一用。毛澤東《蝶戀花·答李淑一》:“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腸,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作品中的意象塑造是何等優美!全憑詩人的博大情懷和天馬行空的想象。“楊柳”是不可能“直上重霄九”的,傳說中的吳剛、嫦娥也不會捧出酒、獻上舞。但我們讀后卻像是活生生的現實,能激發人瞻望未來,克服前進中的困難。
切中意象。大作家莫泊桑說:不論人家要說的事情是什么,只要一個字可以表現它,一個動詞可以使它生動,一個形容詞可以限定它的性質。因此,我們得尋求它,直到發現了這字、動詞和形容詞才止,決不要安于大致可以。詩詞的形象思維,是指借助于形象反映生活,運用典型化的藝術方法,表達作者的思想情感。所謂形象,就是要有“形”的形式和外表,要有“象”的影子或靈魂。詩詞限于體制,篇幅一般短小,容量有限。因此,每首作品意象盡管可以組合、疊加,卻不宜過多、過泛、過亂。無論何種題材的作品,即對人或事物的形態、性狀、聲音等方面意象的描摹刻畫上,要大體做到準確,既要形似,又要神似。要做到三切:一是切合,要切題、切意、切情、切景,使人知詞會意。“指桑罵槐”、“指鹿為馬”之類的比喻是容許的,但意象不可離題萬里,物象之間不能毫無關聯,讓人不知所云。二是切時,切地,切合人物身份。所謂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什么人說什么話。三是切詞,對字義、詞義、句義要弄清楚,對典故、傳說、歷史要把握準確。劉勰說:“夫美錦制衣,修短有度。”
用意象說話,要注意以下三點:
一是多用隱喻性、替代性的語言,少用或不用演繹性、分析性、說明性語言。語貴含蓄。東坡云:“言有盡而意無窮,天下之至言也。”在2011年中華詩詞學會舉辦的“揚州杯”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全國詩書畫大賽中,湖北作者徐緒明的《鷓鴣天·中國共產黨九十華誕感懷》:“合是梅花清秀姿,生來不怕雪霜欺。一從亮橢湖后,九十年來放愈奇。勤管理,莫松弛,務防蟲蛀干和枝。植根大地春長駐,花俏花香無盡時。”這首詩以高票獲得了詩詞一等獎。此詩以梅花比喻儻的品格,雖前人寫梅花的詩很多,此作卻不入俗套,它有贊頌、有忠告、有警示、有期待,寫出了當代中國人對中國共產黨既真城又復雜的感情。全詩沒有抽象空泛的政治術語,感受真切而獨特,意象鮮明而新穎,隱喻貼切而生動,寓意深長。
二是“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袁枚《隨園詩話》:“詩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淡……求其精深,是一半功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功夫,非精深不能超超獨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領解。”通俗易懂,平白如話,詞淺意深,是千百年來流傳至今的名篇佳作的共同特點,也應是今天的詩詞作者努力追求并達到的目標。形式要為表現內容服務,語言要力求清新樸素,明快暢達,不必一味講求辭藻華麗,甚至可用口語、俗語,格調更顯得縱橫瀟灑,健朗開闊,讀來有親切感。
三是創造現代意象,運用現代語言。一代人有一代人之文學。詩詞固然是高雅文學,但現代社會的生活是詩詞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我們寫詩填詞是要給今天的人看的,現代的人民大眾是否看的懂、是否喜愛,這是詩詞生命力之所在,也是檢驗詩詞創作水平高低和社會效益好壞的重要尺度。因此,詩人不僅要深入實際、深入群眾、深入生活,熱情謳歌現實生活,更要善于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用自己的生花妙筆,去創造和刻畫現代意象,反映當代社會的生活氣息,給詩詞刻上時代的烙印。事實上,不少現代詩人都已經這樣做了,而且寫出了質量上乘的詩詞作品。他們把飛機稱作銀鷹,把“神舟升空”比作嫦娥奔月,把“奔馳”、“的士”、“手機”、“短信”、“網絡”、“空調”、“打工”、“炒股”“互聯網”“信息戰”等等,也入詩人詞了。著名詩人周興俊同志就是詩詞現代化的一員健將,領風氣之先,取得可喜成果。且看他的《清直隸總督署衙門觀感》:“三進三出尺寸間,比今省府小三圈。江山百里中堂握,馬步三軍府外盤。暴斂橫征千載恨,精兵簡政萬民安。縱觀酒綠燈紅里,多少官員在坐班。”此詩由古及今,由此及彼,婉曲含蓄,縱橫開闔。這是一朵鮮麗的刺玫瑰,刺古更刺今。其中“精兵簡政”、“酒綠燈紅”、“官員”、“坐班”等現代詞匯,運用得最妙,無斧鑿痕跡。這詩出新,同時出彩。由此可見,中華詩詞汲采現代語言、大眾語言,不僅是可以的,而且是傳承、發揚傳統詩詞文化走向大眾化、現代化的重要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