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木文心：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綜述

文/朱方誠（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圖1 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展品

2012年5月26日，在無錫市新世界國際商貿城，舉辦了無錫首屆古典家具展——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

這次展覽共展出家具230件，其中150余件為古典家具，其余為現代仿明家具。展品來自于無錫及周邊城鎮的藏家之手，尤其滬上“靈巖山房”和吳郡“東山”的藏家們，為展覽奉獻了優雅、經典的蘇作精品家具，為顯示江南文人家具的深厚積淀，展現文人家具精神在當今審美時尚中的模范作用，提供了頗有說服力的實物例證。

南京、上海、蘇州、無錫等地的專家、教授們在參觀展覽之后，滿懷激情地在論壇上發言，共同認識到進一步研究推廣傳統家具設計文化的重要性，并對區域文化影響大范圍文化的可能性和歷史事實也給予了肯定，舉辦方希望通過這次展覽與論壇，對古人的審美理念、設計思想發掘新的關注點，推動專家、教授、企業家、古玩商、設計師等各領域人才攜手合作，加速民族文化產業的發展進程，打造長江三角洲的新的經濟文化軟實力。

展覽會議程中還舉辦了太湖文人家具論壇。

論壇策展從緬懷先賢王世襄先生的角度出發，以“暢、安、寄、情”的思路來梳理搭建論壇的構架。

暢：即是暢所欲言，集思廣益，打破行界。將收藏家、古董商、博物館專家、教育家、設計師邀聚一堂，串聯成一個能解讀與傳承歷史的“環”。

安：即安于一方。借太湖文化之魅力，推崇太湖文人家具為明式家具的代表。

寄：則為寄語同行。中國設計要完成新的蛻變，應當尋找能達到共識的藝術風尚核心，能為世界設計界擔當引領東方時尚的職責。

情：則為情系觀眾。家具及一切裝飾審美離不開當代人的生活方式與價值取向，設計唯緊扣現實情感才有生命力。

一、一個獨特的盛會

一場古典家具展，登場的名角是富于歷史滄桑的家具，在古董商眼中，家具是極具彈性的商品；在收藏家眼中，其是能以生命對話的珍玩；在博物館專家眼中，她是解析文化的模特；在設計師眼中，則是可激發靈感、傳承文化的錦囊。

當許多不同專業的學者聚集一堂時，必然是“仁”、“智”灼見，火花四濺。

南京藝術學院副院長、工業設計教授何曉佑指出：設計中的中國風突出的是明式家具和明清園林，藏家保護文物與設計師繼承文化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也談到家具設計中人性化的成分自古就有，因民族、區域對生活理解的不同而異。“東山”拔步床的封閉性，在于國人對宮闈秘事的私密性特別看重，出于對兩人世界寄歡愉于性的尊重而為。

東華大學吳翔教授指出，當前仿古家具設計的傳承方面還較膚淺，符號化模仿較強，缺少深層內涵的理解和延續。

古家具企業家張棋先生認為仿明家具首先要以精品為范本，一絲不茍地學習，否則浪費材料。現在有些仿古家具起線、磨邊、打洼多很不規范，完全喪失了明式家具的精氣。

博物館設計專家徐征野指出，家具因美而有價與因貴而有價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形制高于材質，應該樹立優先保護具有文化內涵的歷史文物。

江南大學毛白濤教授呼吁建立永久性的家具陳列館，為普及古典家具知識、激發人們了解和認知東方傳統生活理念提供有實物的課堂。

作為本展覽策展人，筆者指出，現在社會上談及古家具，總是首論黃花梨、紫檀，論及國家一二級文物，也離不了宮廷家具中一批毫無生氣，雕花繁縟的作品，這是當前社會對傳統家具設計思想認識膚淺的表現，應該從西方社會經驗中看到，設計對民族文化與經濟的重要支撐作用。

也有教授提出仿明家具不應只是關注收藏類作品，要注重實用環保和普及，要向其他工藝、材質進軍，才有市場的生命力。還有古董商提出明式家具的造型比例與精湛工藝幾乎不可超越，像橫在我們面前的一座大山。廣州的彭亮教授與東南大學許繼峰教授都將他們精彩的教學課件在論壇上播放講演，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

在這次研討會上，很多古玩商、設計師都表示了對復興文人家具的渴望，希望全社會對明清文人家具投入更大的關注，政府要投入一定的財力，保護和研究日益稀缺的傳統資源，政府部門要崇尚使用具有東方風范的家具，高級賓館應以東方風尚為榮耀，高檔室內裝修要以傳播東方文化為己任，這樣才能使復興東方審美時尚的土壤變得更加肥沃。

二、太湖的魅力

“海納百川、湖集千涓”，在古人眼中，太湖是“玉鑒瓊田三萬傾，著我扁舟一葉”。可見故鄉之湖在世人眼中既浩蕩無垠，而又可親可依。湖的包容是那么恢宏大度，才能集千涓之藝，成一家浩風。吳地家具自宋元以來，走在國之前列，明初以后、太湖流域文人雅士，畫家匠師，更為之合力添彩。將古代家具發展、演繹成為世界設計史上的一朵奇葩。

明式家具自從其優秀品質彰顯以后，越來越受到人們理性的關注，上世紀四十年代以來，漢斯·瓦格納、庫卡波羅等設計大師，都爭相學習明式文人家具的經典理念，探索設計出一批又一批引領時尚風騷的經典之作，這種狀況確實值得中國設計師們思考······

為此我們推崇太湖文人家具為模版，旨在窺豹一斑，集地域文化之精華來展現中國傳統家具設計之神韻，再次呼喚對中國傳統設計文化資源的重視與研究。

圖2 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現場

故鄉太湖的蘇作家具之風恩澤遍野，北至通州，西臨潤州，東及淞滬、南抵杭嘉。家具式樣盡管如吳語之音、隔十里就有千差萬別，但總是一脈所延，形影相隨。所以，我們今天探討江南的文人精神之磊落，文人審美之清醒，文人雅趣之俊逸，文人理念之務實，必然對當代工業設計的地域文化發展大有裨益。

中國著名學者、明式家具研究泰斗王暢安曾斷言：“有一種非硬性的木材卻不宜忽視的是櫸木，即北京匠師所謂的南榆，在明代曾被大量用來制作家具，入清后還一直采用，櫸樹生長在明及清前期的精制家具主要產地——太湖地區。”今天我們重新認識明式家具的始祖——櫸木文人家具，從而在明代的形制、工藝尋求出東方家具、陳設乃至裝飾的審美理念，有利于復興華夏設計思想的主脈。

三、讓文人家具精神引領東方審美時尚

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人只能謂之一瞬，但一種藝術思潮的影響，卻有其永恒的歷史價值。成熟于明代中后期的文人家具，由于它有豐富的實物遺存，務實的設計思想、經典的造型法則，崇尚心智的審美理念，從而成為東方藝術寶庫中的佼佼者。

靈巖山房的藏家周記文先生早就提出“江南文人家具”概念，讓我們認識到當代文人正在追求的“東方文藝復興”。我們能否尋找一種能引領東方時尚的精神呢？

周記文先生，早年在海外從事中華文物藝術研究。近年回國后投資太湖流域的明式櫸木家具收藏，頗有成效，被譽為海內收藏太湖文人家具第一人。在周先生看來，櫸木家具是積聚文人家具精神的“純血種”家具，其散發的藝術信息，將有助于我們今天解讀與傳承明代文人的設計思想。周先生提出自己收藏文人家具的六條標準是：形制第一、比例第二、工藝第三、材料第四、裝飾第五、品相第六。所以他舍棄了收集名貴硬木的機會，潛心探索看似經濟價值不高的櫸木家具，為了收藏，他曾割讓了公司的許多股份，全力投入到拯救文化遺產的工作中去，取得了業內有目共睹的卓著成就。其目的就是為了實現文人家具設計精神引領東方時尚的理想。

圖3 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藏品

圖4 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展品

這次在無錫舉辦的《明清太湖文人家具展》上，周先生欣然奉獻出十幾件櫸木家具精品，與廣大明式家具的愛好者見面。其中有三彎腿彌勒榻、螭紋馬蹄足架子床、刀子牙螭龍環板翹頭案、玫瑰椅、羅鍋棖矮老畫案、內洼瓜棱書架、四出頭官帽椅等等，充分展示了吳越之地文人家具的風采。

明代的經濟文化活動范圍曾是那么幅遠遼闊，展現出當時東方文明的又一個巔峰。永樂的“寶船”七下西洋，開創了遠東文明傳播的先聲。明式家具的理念在人們不經意的日常生活中積淀、成熟，涵蓋了社會審美標準的各個領域。從明代的冠服、建筑、裝飾、陳設、書籍裝幀、店肆招幡上都有表現，成為當時泱泱大國的主流審美時尚。曾經輝煌一時的藝術風貌，由于清代統治者的影響，將游牧民族及奴隸主貴族的審美情趣對社會藝術風尚進行了被動式改造，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歷史文脈，留下了諸多遺憾。這是學術界應該認真研討和重新看待的。我們應該學明代文人越過元代解讀宋人文化那樣，研析明代文人的設計思想與藝術成就。

今天我們提出太湖文人家具的概念，就是希望來還原歷史文脈，取得對東方藝術思想價值的重新認識，未來繼承和發揚明代文人的藝術精神，將關系到如何重新延續漢、唐、宋的華夏藝術主脈的問題。

四、為了永恒的觀眾

辦展覽總有聚散，而無論是展品的聚或散，還是觀眾的聚或散，“聚散都是一樂”，（中國老一輩著名古家具收藏家，浙江蕭山朱氏語）。今天我們所討論的弘揚民族家具文化的目標，已超出傳統硬木或榫卯結構的工藝，而指向更廣泛的領域，目的是汲取明代文人審美理念，重新剖析當今時代的經濟美學、設計美學、藝術消費觀念、人生價值取向等。展覽上展示了大學師生為復興名族家具所做的概念方案類作品圖片；多元化角度地探討文化；將有助于吸納多層次的觀眾介入到我們重建“東方時尚”的文化工程中來。這樣，我們的觀眾之源就永遠不會枯竭。當觀眾變為傳播者，傳播者變為實踐者，實踐者成為創意者，民族文化傳承就后繼有人了。

從該展覽的開幕剪彩到論壇研討，上下一心，都充滿了對民族文化的敬仰和對文化傳承的熱望，筆者相信，這此展覽必將影響到江南乃至全國對“太湖文人家具”的關注度，引導人們對明式家具所折射出的文人精神，進一步賞析與解讀，達到傳承民族設計和審美理念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