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清輝

“今年是最辛苦的一年,賺錢卻是最少的一年。”江蘇沙鋼集團(以下簡稱“沙鋼”)董事局主席沈文榮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沈文榮一口濃重蘇南口音的普通話,透著些許無奈和憂慮。
自金融危機以來,鋼鐵行業一直深處寒冬,處于全面虧損的邊緣,但沙鋼2012年仍然盈利,銷售目標不減反增。2012年,是沈文榮帶領沙鋼進入世界500強的第四年,排名連年遞升。
“人一生當中,只能做好一兩件事。我這一生就是搞鋼鐵的。我不可能再跳出來,搞其他什么高科技。”沈文榮說,沙鋼就是要圍繞鋼鐵,搞好鋼鐵。
“沒有鐵礦石的地方不一定搞不好鋼鐵”
沙鋼位于距上海不到兩小時車程的張家港錦豐鎮。這個小鎮孕育了年收入超過200億美元的世界500強企業,卻看不到充滿科技與現代感的辦公樓和西裝革履的白領人群。
“有鐵礦石的地方不一定能搞鋼鐵,沒有鐵礦石的地方不一定搞不好鋼鐵。”沈文榮說,
這里的人勤奮,愿意吃苦,這也是資源。
6點半,上班的人群已經熙熙攘攘。沈文榮以前保持著老習慣:每天在職工進廠時,在大門口迎候,有時也會當面給車間的班組長布置工作。每天早上7點的高層例會,沈文榮會準時到場。他每天至少工作10個小時,并不感到疲倦。
沙鋼彌漫著緊張的生產氛圍,工人一天24小時三班倒作業,行政人員早上7點上班,下午5點半下班,周末不休息。除了沈文榮,沙鋼所有高管都是幾個人擠在一間辦公室,按照沈文榮的說法,這樣既節約了辦公成本,有事情又可以迅速作出溝通和決策,效率高。
沈文榮以摳門聞名。他1.76米的敦實個頭,有些發福,終年一身普通衣著。不管是什么公司的老板和什么級別的領導,沈文榮全部在公司行政餐廳里請客,菜式也很少換。出國考察,沈文榮不坐頭等艙,而在國內出差,只要事情辦完,無論多晚都要趕回沙鋼。
沈文榮一直住在廠區70平方米的宿舍中,地板還是水泥地,其標準與普通職工宿舍絕無二致,至今還保留著用洗臉水沖馬桶的習慣。“家里的家具,都很破的,連這個都不如。”沙鋼集團工會副主席方禮清拍著辦公室里一張略顯老舊的椅子說。
沈文榮的學歷是中專,但他的謙虛好學在國內外同行中是出了名的。他的辦公室、家里,堆滿了全球有關冶金的書籍雜志。
“野蠻生長”
在過去三十多年,當數不清的民營企業倒在創業的路上時,沙鋼幸運地完成一連串的轉型。
1975年,沙鋼只是一個軋棉花小廠附屬的小軋鋼車間。1968年中專畢業后,沈文榮成為該廠的一名鉗工。1984年出任廠長的沈文榮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將當時大企業不屑一顧而小企業又無法上規模的窗框鋼作為主導產品。到1988年,沙鋼窗框鋼產品國內市場占有率達到60%。
1988年底,沙鋼積累了1億多資金。沈文榮意識到新興的鋁合金和塑鋼窗將很快淘汰窗框鋼。幾次赴國外考察和學習后,沈文榮決定把家底都砸進去,從英國購買一條75噸超高功率電爐煉鋼、連鑄、連軋短流程生產線,生產螺紋鋼。
幸運的是,鄧小平南巡講話后,全國迎來了基礎建設高潮,沙鋼投資3億元的項目不到3年就全賺回來了。很快,1994年,沙鋼搞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大拼盤”鋼廠,他把德國最好的電爐、美國最好的軋機、瑞士最先進的連鑄機、西門子的自動控制系統都搬到了張家港。“鋼鐵廠一直需要技術改造,即使做到100歲也做不完,我現在要推動的事是要培養一批也喜歡鋼鐵的年輕人。”沈文榮說。
2002年的一次搬遷則成為沙鋼發展史上最重要的分水嶺。2002年沈文榮花了2.2億元,買下了德國蒂森克虜伯的子公司霍施鋼廠,將這座歐洲最壯觀的鋼鐵廠整體從萊茵河畔搬到了中國揚子江畔。
僅到德國去搞拆卸工程的勞務簽證就達1000多張。幾十萬噸的設備海運到沙鋼萬噸級碼頭時,千余人輪番上陣安裝調試。2004年11月,流水線提前投產,沙鋼產能躍升到1000萬噸。當時武鋼的董事長鄧琪麟也感到驚奇:“老沈,你是怎么搞到1000萬噸上去的?我那個1000萬噸能力是幾代祖宗用了幾十年時間才傳到我手上的。”
沈文榮還從世界知名的鋼鐵帝國米塔爾身上,看到另一條增長之路——外部并購。2006年起,沙鋼先后收購了江蘇淮鋼、錫鋼、河南永興鋼鐵、常州鑫瑞特鋼等,新增產能千萬噸。“我們為什么不能做成2000萬噸,3000萬噸?只有他們(國有企業)才能做大做強嗎?應該看誰有實力,誰有潛力,來選擇誰能做大做強。”
沈文榮做到了。2009年,國際金融危機讓世界鋼鐵行業遭受沉重打擊,但沙鋼取得全面增長,以208億美元的營業收入,首次躋身美國《財富》全球500強企業排行榜,也是中國內地唯一入選的“草根”民企。
“在鋼鐵業,都是我們做出反應之后,別人才做出反應;等到他們做出反應時,我們已開始尋找下個機會。”沈文榮的成功,在于他“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就開始奔跑”。
沈文榮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如果沒有準備在這個行業里做一輩子的信念,沒有抱定鋼鐵行業不動搖的決心,很難真正做到“抓住時機”。“你比別人聚焦一點,看長遠一點,也自然會看準一點,敢投入一點。”
“沙鋼的八五規劃和國家的十二五規劃同步”
早在2010年,沈文榮已預料到兩年后鋼鐵行業的漫長寒冬,并將對策寫入沙鋼第八個五年規劃。
沙鋼二十年前就有自己的五年規劃,沙鋼的八五規劃和國家的十二五規劃同步。“我們年年有目標,五年有規劃。”這個規劃中,第一個思路就是圍繞鋼鐵主業,做精做強。“這是一個原則,毫不動搖做好主業。”
沿長江岸,沙鋼正在籌建玖隆物流園。“鋼鐵物流是國家鼓勵的,制定的規劃和國家的政策支持要一致。”沈文榮說。此項投資將超過300億,并計劃將其建成世界最大的鋼鐵物流中心。
非鋼產業沙鋼也有涉及。“我主業已經做到這種程度,可以嘗試投資。”對于不熟悉的行業,沙鋼只參股優秀企業,不控股。“不要受自己去動手做的誘惑,我們做了鋼鐵,怎么還可能做化工、IT產業、太陽能、風能?沙鋼不會養豬,但會投資做得好的養豬企業。這叫非鋼產業投資。”沈文榮說。
有選擇性的收購、兼并、重組,也是沙鋼的重要戰略。“但我們也不著急,有條件,有選擇地做。”
盡管鋼鐵產業形勢嚴峻,但沈文榮對未來仍持謹慎樂觀的態度。“明年的基本形勢好于今年,比今年差的概率只有10%到20%。”沈文榮的基本判斷是,鋼鐵行業還處于中午,不是夕陽。“每年要進口3億噸鋼,你說可能嗎?就算進口1億噸也做不到,所以中國不生產鋼鐵怎么行呢?”
對形勢的正確判斷決定了沙鋼為何總是能渡過難關。沙鋼對2012年鋼鐵原材料和產品價格判斷是從高到低。“年初就開始壓貨,壓到極限,一路壓到9月份,10月份開始反彈,因原材料套牢的概率大大減小了。”發達國家主張通過“零庫存”降低成本,沈文榮開玩笑地說,“你要用這來指導鋼鐵生產,失敗得很慘!”沈文榮對這個理論做了創新的理解:對形勢有很大的不確定時,合理庫存。
沈文榮現在最著急的是,沙鋼發展速度很快,但仍與米塔爾等億噸產能的鋼鐵集團有巨大差距。“鋼鐵行業還有潛力,沙鋼本身還可以再做大做強,為什么還要做其他的行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