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視角下的轉型中國故事

文|《小康》記者 談樂炎

西方視角下的轉型中國故事

文|《小康》記者 談樂炎

桑德斯、何偉這樣的西方記者，并不熱衷發(fā)掘中國轟動、爆炸、驚悚、巨變的故事。他們將目光聚焦于普通人和常態(tài)的中國社會，冷靜地講述著轉型中的中國故事，一個也許連中國人自己都沒深入了解的世界

僅僅是攤開一張世界地圖，你也會發(fā)現，過去幾年間加拿大《環(huán)球郵報》記者道格·桑德斯所做的事情并不容易——他只身一人，做了一場全球之旅。

2007年，桑德斯在完成了對《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的作者雅各布斯的采訪后，萌生了撰寫一部記錄人口遷徙、尤其是農村到城市人口遷徙的著作的想法。于是他一路走過五大洲數十個國家和地區(qū)，其中包括中國的重慶、四川和深圳等地，最終完成了《落腳城市》一書。今年4月，該書在中國大陸正式出版發(fā)行，成為各方關注焦點。

落腳城市，農村居民前往城市后，最初落腳并聚集定居的地方。其英文為Arrival City，直觀表現了鄉(xiāng)村移民遷移、到達、開始新生活的一系列變動。盡管在世界各地，所謂落腳城市有著不同的名稱：在發(fā)展中國家，它更多被稱為“城中村”，在發(fā)達國家則是指移民社區(qū)、少數民族聚居區(qū)、中國城、小印度、都會貧民窟……

桑德斯接受《小康》記者采訪時對落腳城市給出的解釋是：相對于以往靜態(tài)的、足以對人產生誤導的“移民門戶”和“原始社區(qū)”等傳統(tǒng)學術與官僚用語，落腳城市更形象地表達出這類地區(qū)的動態(tài)與過渡性角色。

巧合的是，另一位西方記者，《紐約客》的Peter Hessler（中文名何偉），最近也在中國出版了一本多年前就寫成的觀察中國的書《江城》。

何偉在中國居住多年，去過很多地方，接觸很多人，先后寫了3本書，他的《尋路中國》在去年出版，而另一本《甲骨文》，試圖從歷史和現實兩個維度圍觀中國，目前還沒有在中國出版。

這么多年，西方的作家和學者大量圍觀中國，隨著時代的變遷，他們的視角和興趣都在發(fā)生著變化，而這背后，其實也是中國和世界的關系的變化。

“給城市落腳者以機會和希望”

桑德斯坐在《小康》記者面前，回憶自己的寫作之路，他說，做記者多年，游歷四方的生活方式讓他養(yǎng)成了觀察城市的習慣。有時，他會換一身裝束，走進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角落，也就是他書中那些所謂的落腳城市。

他說，這些過渡性的空間可能是下一波經濟與文化盛世的誕生地；也可能是下一波重大的暴力沖突的爆發(fā)地。

張彤禾《工廠女孩：巨變的中國，從鄉(xiāng)村到城市》

何偉《甲骨文》

何偉《尋路中國》

何偉《江城》

道格·桑德斯《落腳城市》

桑德斯的落腳城市故事從重慶市郊外名為“六公里”的村莊開始。

“六公里”是建在坡地上的城郊結合地，在未經規(guī)劃也沒有申請許可的情況下以磚塊與水泥搭建而成的二三層樓房交疊聳立，以難以置信的角度突出于地表之上。這讓桑德斯第一次遠遠看過去時，簡直以為那是城市邊上的海市蜃樓。

在當地一位紀錄片導演的協(xié)助下，桑德斯找到幾戶在此居住數十年的人家，打工者王建告訴桑德斯，這里雖然骯臟狹小，生活卻比鄉(xiāng)下好得多?！霸谶@里，你只要找對了謀生方式，就可以讓你的子孫獲得成功的機會。在鄉(xiāng)下，你只能努力填飽肚子?！?/p>

桑德斯發(fā)現有些落腳城市發(fā)展到一定時期，就成為一座真正的大城市，而此時，城市在大拆大建中變得煥然一新，與此同時，那些原本給外來的夢想移民提供多樣的居住空間的落腳城市的元素，卻被不斷稀釋，瓦解了很多人最后進入城市的可能。而這最后只會讓整個城市發(fā)展限于某種困境。他說，比如深圳，就是這樣。

“深圳是全球特地興建的落腳城市當中最大的一座。”桑德斯說。直到1980年，深圳還只是一座小漁村，人口也僅有兩萬五千人。后來鄧小平宣告這里為經濟特區(qū)，不受勞動力遷徙的限制，并可自由實行市場經濟政策。于是，這里隨即成長為一座工業(yè)集散地。根據官方資料，深圳的人口到了20世紀末已接近九百萬，但實際上應該超過了一千四百萬，其中許多來自中國各地的鄉(xiāng)村移民，聚居在工人宿舍里。

桑德斯認為，今天的深圳，已經是“無法落腳的城市”。經過上世紀90年代的經濟和發(fā)展狂飆之后，深圳的發(fā)展也出現了瓶頸。

2008年，桑德斯原本想要走訪深圳民樂村，它位于深圳西北部的郊區(qū)。然而，他卻發(fā)現那里只剩下一片早已夷為平地的狹長土地，那塊土地上正在興建更多密集的公寓大樓。這些小公寓對于月薪五千人民幣以上的白領而言也是勉強才能負擔得起的住宅，對一般工廠的打工者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桑德斯援引中國學者秦暉的話說，“深圳和其他城市都應該主動允許廉價居住地區(qū)的存在。如此一來，包括外來民工在內的低收入人群才能待在自己工作的城市?！?/p>

城市規(guī)劃者與政府經常把這些城市飛地定義為靜態(tài)的附屬物，是健康城市的不良增生物。桑德斯說，這是不對的?！叭魏我蛔鞘校绻麩o法提供正確健康的流動通道，都是危險的?！?/p>

當落腳城市存在的可能性被瓦解時，桑德斯想知道，背后的鄉(xiāng)村，在落腳城市的演變歷史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于是他來到四川鄉(xiāng)村?！班l(xiāng)村發(fā)揮了失業(yè)保險的功能，但代價則是家庭的離散。”桑德斯說。2009年初，據估有兩千萬落腳城市的打工者（居民總人口數約為一億五千萬）拋下城里的住處而返回了鄉(xiāng)村。不過，到了2009年9月，隨著經濟復蘇，當初離開北京返鄉(xiāng)的移民又有百分之九十五回到了城里。

桑德斯告訴《小康》記者，他最大的期望是讓人們與他一起發(fā)現，“落腳城市里還有無限的希望，我們必須尊重他們?！?/p>

他說，這一點，在當下流動人口眾多的中國，尤其重要。

“在中國有如此多的好故事”

當桑德斯深入落腳城市時，另一位外國記者早已住在中國多年，他對這個國家的觀察也更持久。他就是《紐約客》記者何偉。

何偉在美國的密蘇里州長大，大學畢業(yè)之后，他跟朋友一起開始了他們的畢業(yè)旅行，從英國飛到捷克，再到東歐各國，然后是俄羅斯、中國。半年里去了三十多個國家。

1996年，他參加了美國“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作為志愿者，在四川小城涪陵支教。

在涪陵兩年多，他寫了對這座內陸水邊小城的觀察。這本書直到今年，才有機會在中國出版。

不同于去年出版《尋路中國》，這一次何偉沒有在中國展開一場輾轉多地的簽售。去年簽售時，他在中國掀起一輪追捧風潮。

從1999年到2004年，他把在中國做記者期間接觸到的紛繁的人物、事件寫進他的第二本書——《甲骨文》。

在中國的游歷，讓何偉見證著這個國家迅速的變化，從2001年到2007年，他在北京郊外的三岔口村居住，還在浙江的一個小城市麗水住了一段日子。這地方以前比較偏僻。浙江是經濟發(fā)達的地方，但是他第一次去的時候有一個本地人說，“我們是浙江省的西藏。”這引起何偉的興趣，在隨后的兩年里，他注意到，這里新建了開發(fā)區(qū)和水壩，外地人也開始過來做生意。

何偉的另一本書《尋路中國》，正是源于他這些年來的行走見聞。

“在今天的中國，這個發(fā)展得這么快的國家，可以看到，人們的思想改變了，經驗也改變了，我寫的大多數都是關于這個的。”何偉對《小康》記者說。

何偉如今和妻子一起，離開中國后，去了中東地區(qū)，他想在那里，繼續(xù)觀察一個陌生的國家，寫另一本書。

何偉的妻子是《華爾街日報》的記者，也曾長期在中國采訪寫作，她的名字叫做Leslie T. Chang，中文名字是張彤禾。她也寫了一本書《工廠女孩：巨變的中國，從鄉(xiāng)村到城市》。

張彤禾其實是個美籍華人，1993年她進了《華爾街日報》，先是在香港、然后是臺灣，之后轉往中國內地。

她在《工廠女孩》里講述了一位名叫陸青敏（音譯）的16歲外地打工妹，記錄了她在東莞初來乍到、找工作，以及后來絕大多數農民工剛進城都有的強大的疏離感。

張彤禾跟隨書中的女主角敏一起過年回家，目睹了中國農村千百年來未變的風俗。那種封閉、落后、蒙昧與孤獨，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記錄成文。

為了寫好這本書，完成自己對中國的工廠女孩的深入觀察，她從《華爾街日報》辭職，用了三年扎根東莞，與工廠女孩交朋友，肝膽相照。當她后來開始寫這些女孩的故事時，遠在美國的老東家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他們用了很多篇幅，來發(fā)這組關于中國工廠女孩的連續(xù)報道。

“在中國有如此多的好故事?！焙蝹フf。

如今，何偉夫婦已經離開中國，作為《紐約客》在華的接班記者，歐逸文的表現同樣讓人無法忽視。他寫了中國年輕的新保守派、大亨的起伏上下、非洲移民的涌入，還有中國頂級拳擊手的生活。在他筆下，描述了“身材小、健談、好斗”的“女教父”媒體人胡舒立，也寫下了在中國導演的政治譜系里很難定位的“既不是持異見者也不是娛樂大眾者”的賈樟柯。

至于何偉，像涪陵那樣的二三線小城鎮(zhèn)，一直是他感興趣之所在。他說：“即使一個像工廠一樣小的群體也能透射出很多關于中國的故事。”

責編 羅嶼 LuoYu7788@126.com

圍觀中國流變史

從美國《時代》周刊的封面上，可以清晰看出多年來外國人圍觀中國的流變：最初領袖人物到后來慢慢出現中國普通人的面孔，比如80年代的工農兵，90年代的長城上的新青年，2000年代后的工廠青年。

外國記者如今更愿意從細節(jié)觀察中國，他們用更多的目光去觀察和考量中國的基層和民眾。2008年，美國公共廣播公司駐華記者羅德·吉福特沿著312國道線，從上海起步，穿越戈壁灘沿絲綢之路前行最終到達新疆，然后完成《中國行》一書。

1995年就來到中國的邁克爾·梅爾，他在北京的老胡同里居住過兩年，2009年，他寫了一本《老北京最后的日子》，在自己日常體驗和觀察中展現老北京胡同和胡同居民在迅猛的城市規(guī)劃漩渦前所面臨的困境。

還有一本書名叫《內褲從哪里來？一包內褲看中國》。作者新西蘭作家本尼特來到內褲生產的源頭，他探訪了中國上海、泉州等地。隨著這包價值8.59新西蘭元的內褲背后的故事漸漸展開，本尼特見到了一個讓他吃驚的經濟全球化下的中國。

英國《衛(wèi)報》記者喬納森·沃茨2003年來到中國，他從山西的非法煤礦，到白鰭豚、藏羚羊的消亡，再到廣東省的垃圾處理廠，追蹤與環(huán)境問題有關的事件和人物，最后寫成《當十億中國人跳起來》一書。

而曾擔任過《華爾街日報》和《道瓊斯》雜志社駐中國的負責人詹姆斯·麥格雷戈（James Mcgrego）也寫出一本《十億消費者》，試圖探討這個龐大的國家數量巨大的消費者的故事。

（資料整理談樂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