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飛
被譽為“中國戲劇宗師”1的關漢卿,晚年創作了雜劇《感天動地竇娥冤》,其筆力蒼勁、故事本色、悲憤酣暢,被大多數戲劇評論家認為是元雜劇悲劇的顛峰之作。但是,筆者認為雜劇《竇娥冤》是標準的中國式悲劇,還不是真正的悲劇。
作為敘事性文學的戲劇,不可離開舞臺,應使用有限的篇幅盡可能地表現豐富而深刻的生活內容,故戲劇的結構必定嚴密、緊湊而又巧妙。《竇娥冤》的題材取自我國民間長期流行的“東海孝婦”故事,作者只是吸取了故事的外殼,補充了許多現實內容。《竇娥冤》的結構形式是規范的元雜劇的結構:一本四折加一楔子。四折的結構及其關系剛好合乎中國詩歌創作規則——起承轉合——而顯得格外規整。
在楔子部分,交代了故事主人翁竇娥悲劇命運的必然前提:幼年便遭不幸,三歲喪母,七歲時因父親無力償還高利貸被作為童養媳賣給蔡婆婆。楔子的基調是悲的,語調是無奈的,或許這正是元代社會底層人民的普遍基調和語調。
啟。第一折作者直接起自竇娥二十多歲喪夫后的生活,對竇娥二十歲前發生的事只幾筆交代就勾勒出竇娥的凄慘:十七歲結婚,十八歲就守寡。然而就是這樣不幸,社會的黑暗勢力依舊沒有讓她安寧,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遇打頭風?!绷髅報H兒父子的闖入在這本已一潭死水般的家庭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承。第二折是戲劇沖突的發展,主要交代案情的前后經過及竇娥前后思想的變化:由原來對官府還存有幻想:“我又不曾藥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見官府來”2到后來吃了桃杌的無情棍之后,殘酷的現實將她的幻想撕得粉碎,變得憤恨不屈:“[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飛,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誰知!則我這小婦人毒藥來從何處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陽暉!”最終發現作任何斗爭或反抗都是沒用的?!癧黃鐘尾]爭到頭,競到底,到如今待怎的”在這一折中竇蛾思想上的變化為下文“誓愿”鋪下伏筆。如果說從楔子到第二折屬于現實生活的描寫,那么第三、四折便具有浪漫主義的色彩了。
轉。第三折是全劇的高潮。竇娥含屈負冤、呼天搶地,一曲[滾繡球],悲憤怨恨之氣如排山倒海的巨浪鋪天蓋地地向我們襲來,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但婆媳的生死離別又如泣如訴,嗚咽低回,[快活三]、[鮑老兒]及婆媳的對話,又讓我們強烈地感到竇娥善良的性格??删褪沁@樣善良的弱女子卻蒙受了如此大的冤屈,似乎又覺得三樁誓愿應驗亦是情理之中了。
合。最后一折采用鬼魂訴冤、清官斷案解決了戲劇中的沖突,這種解決似乎弱化了全劇的悲劇色彩。但作者似乎在向我們揭示這樣一個更深遠的悲劇基礎或現實——元代黑暗的社會。竇娥案這樣一個簡單的案件卻要等到竇娥變成鬼魂并三次翻文卷,讓“肅政廉訪使”(竇娥之父竇天章)重審,而且還要鬼魂步入公堂為自己申辯方才得以昭雪??上攵?,其中如缺一條件,再大的冤案也將永沉海底,永世不得翻身!
全劇在結構處理上,波瀾驟起,步步深入,最后一折在形式上為“合”,也正因為這種中國式的結局弱化了全局的悲劇性。——關于這一點本文將在第三部分闡述。
《竇娥冤》在語言運用方面的突出成就有二:一是本色。王國維在論及關漢卿的語言時這樣說道:“關漢卿一空依傍,自鑄偉詞,而其言曲盡人情,字字本色,故當為元人第一?!?《竇娥冤》中的曲辭集中體現了本色這一優點:
“[第二折:斗蝦蟆]空悲戚,沒理會,人生死,是輪回。感著這般疾病,植著這般時勢;可是風寒暑濕,或是饑飽勞役;各人證候自知,人命關天關地;別人怎生替得,壽數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說甚一家一計。有又無羊酒段匹,又無紅花財禮;把手為活過日,撒手如同休棄。不是竇峨忤逆,生怕旁人論議,不如聽咱勸你,認個自家晦氣,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幾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們門里,送入他家墳地。這不是你那從小兒年紀指腳的夫妻。我其實不關親無半點恓惶淚。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癡,便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睕]有一字生澀深奧,句句明白易懂,卻言之有理、當仁不讓,而且將竇娥純樸、善良、正直、無私的性格表現得十分到位。
成就之二便是全劇語言十分個性化。劇中幾個角色各自的語言與其身份、性格十分貼切。桃杌有貪官的語言:“[第二折]我做官人勝別人,告狀來的要金銀;若是上司當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門?!保弧癧第二折]人是賤蟲,不打不招?!睆報H兒是流氓無賴的語言:“[第二折]這歪刺骨,便是黃花女兒,剛剛扯的一把,也不消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罷!就當面賭個誓與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不僅人物個性在語言中突顯,而且這種個性化的語言還隨著情節的發展而變化。但再變化也未脫離人物身份和性格。以主人翁竇娥為例:
一.出場時以一有著悲慘命運的弱女子的形象出現,其性格善良、淳樸,帶著某些宿命論色彩和相當軟弱的成分。她經受著貧寒、孤獨的折磨,但她不可能看到受折磨的根本原因。[第一折:混江龍]“則問那黃昏白晝,兩般兒忘餐廢寢幾時休?大都來昨宵夢里,和著這今日心頭。催人淚的是錦爛熳花枝橫繡闥,斷人腸的是剔圓欒月色掛妝樓。長則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悶沉沉展不徹眉尖皺,越覺的情懷冗冗,心緒悠悠?!笨梢钥闯鏊罟录湃缫惶端浪?,她的心境悲涼到爛漫的花枝和圓月只能讓她流淚斷腸。再看“[油葫蘆]莫不是孩兒該載著一世憂”,“[天下樂]莫不是前世里燒香不到頭,今也波生招禍尤?勸今人早將來世修。我將這婆侍養,我將這服孝守,我言詞須應口?!边@幾句不光看出竇娥善良、逆來順受的性格,又為下文寧死不屈服張驢兒的要求種下原因。竇娥雖是弱女子,可忠貞的一面又讓她顯示出無比的剛毅。
二.張驢兒藥死親父親后誣陷竇娥并將其拖至官府,一直到整個判案結束,竇娥的思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本來還對官府抱有一絲希望,相信王法自然會“明如鏡,清如水,照妾身肝膽虛實”,能維護她的清白??墒窃睦糁螀s暗如天日。這種想法注定了其悲劇的命運。
再請看“我做官人勝別人,告狀來的要金銀。”“但來告狀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薄叭耸琴v蟲,不打不招?!边@不是隨便的插科打諢,而是元代社會官吏的真實嘴臉!在這樣的社會,好人被逼成囚、逼成鬼。竇娥終于被濫打激醒,終于明白官府衙門根本就是“覆盆不照太陽暉”暗無天日的地獄!
三.最后竇娥為了阻攔拷打婆婆而飲恨屈招被判死刑。但竇娥的屈招并非懾于大棍的淫威,也不光是對婆婆的孝順,而是“爭到頭,竟到底,到如今,待怎的”的一種絕望,也是另一種抗議。這樣竇娥便結束了原來逆來順受的精神狀態,發出了“我做了個銜冤負屈沒頭鬼,怎肯便放了你這好色荒淫漏面賊!”的怒吼。在刑場的語言更是激憤昂揚而又銳利鋒芒:
“[第三折正宮:端正好]沒來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游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薄癧第三折 滾繡球]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錯看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唉,只落的兩淚漣漣?!?/p>
這種個性化的語言隨著情節的發展而變化又未脫離人物身份和性格,是該劇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
可以說雜劇《竇娥冤》是一部典型的悲劇,但我認為只是中國式的悲劇。它具備極其濃重的悲情色彩,也有悲壯意味,但其以中國式的“大團圓”為結局,實質上仍不是徹底的悲劇,或至少這種結局削弱了全劇的悲劇性。
英國美學家斯馬特在《悲劇》(《英國學術論文集》第8卷)中這樣說:“如果苦難落在一個生性懦弱的人頭上,他逆來順受的接受了苦難,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只有當他表現出堅毅和斗爭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悲劇,哪怕表現出的僅僅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靈感,使他能超越平時的自己。悲劇全在于對災難的反抗。陷入命運羅網中的悲劇人物奮力掙扎,拼命想沖破越來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心中卻總有一種反抗。”4在雜劇《竇娥冤》中,竇娥也作了反抗,但悲劇是不能不看結局的。盡管《竇娥冤》從楔子到第三折以悲為基調,充滿了悲劇色彩,但作品最終以竇娥鬼魂的出場這一超現實的方式得到復仇明冤的結局,在一定程度上補償了作者及欣賞者的心理,就使全劇的悲有了心理緩沖,而沒有一悲到底的壯美與壯烈,沒有了悲劇精神的崇高性與徹底性。
和希臘悲劇相比,中國的悲劇沒有希臘式的毀滅后顯示出的崇高、壯烈與激情,而是有著悲喜中和的特征,究其原因,與儒家哲學的中和、調和的觀點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同時我們也能看出元代的作家只有通過在戲劇中采用超現實的力量來解決現實生活中的不公平,寄托某種美好的愿望,從而在心理上得到些許安慰。
或許也有人反對用外國的美學范疇來界定我國的戲劇,甚至說“‘大團圓’的結局并不是構成悲劇作品的要素,就其必要性來說,它是悲劇的一條尾巴。但尾巴有尾巴的功能,大團圓結局在中國古典悲劇中的特殊美學意義是不可忽視的。”5這樣說或許出于民族保護主義的立場,但這種簡單的肯定或否定對深刻準確的把握中國戲劇藝術以及其悲劇性的歷史背景都顯得輕率。
注釋:
1謝柏梁 《戲劇宗師關漢卿》,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版。此處采用其標題。
2本文中引文采用王季思等編《元雜劇選注》,(上冊)P2—P46,北京出版社1980年出版。
3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百花文藝出版社,P104,2002年第1版。
4轉引自朱光潛《悲劇心理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P206。
5曾慶元《悲劇論》,華岳文藝出版社,1987年,P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