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春芳
演員的藝術青春有多久?無法一概而論。有人電光火石,曇花一現。有人卻像秘藏佳釀,越陳越香。但即使如日中天,終有淡出舞臺洗盡鉛華的時候。我唱揚劇55年,除了童蒙未開的10歲以前,這輩子幾乎都泡在揚劇舞臺和揚劇課堂上了。數點人生,曾塑造過近百個女性角色,教出幾十名學生,迄今最值得自豪和欣慰的,是數以萬計的揚劇迷仍然記得我!有一位觀眾在網上這樣說,“青春靚麗的蘇老師,令人難忘;唱做俱佳、翩翩若仙的蘇老師,令人難忘;熱心扶持小字輩,把畢生的藝術積蓄貢獻給揚劇后來人的蘇老師,尤其令人難忘……”
也許這是溢美之詞,可我覺得他道出了一名戲曲演員從藝之路長葆青春的秘訣。其實任何劇種的發展,都是一代代傳承、生生不息的動態過程,每個演員也都是這條歷史長河中一朵推陳出新的浪花。無論個人當年怎樣輝煌絢爛,首先他不是無源之水,必有師承;其次他不是橫空出世,必有眾多的綠葉烘托紅花;更重要的,當他從藝術顛峰走下坡路的時候,必有責任心傳口授,讓自己的技藝在年輕人身上發揚光大。唯有將演員個體的藝術生命融化在整個戲曲事業中,我們有限的青春才會經由傳承的鏈條而擴展至無限。盡管揚劇老前輩們如金運貴、高秀英、華素琴等名角一個個遠離了我們,但她們的聲腔、她們的做功、她們的特色、她們的風范,不是依然在今日舞臺上栩栩如生、灼灼其華嗎?
我在省戲校學習三年,當時的老師翟美娟、王萬青教會我旦行入門。她們身上最可貴的敬業和奉獻精神,影響了我的一生。那個年代強調集體主義,不鼓勵私人拜師收徒,加之我回到縣劇團,演出任務十分繁重,多次痛失向揚劇大師們登門求藝的機會,引為終身遺憾。上進心強烈的我,只能靠天天聽廣播和偶爾觀摩省揚、市揚的演出,如饑似渴地汲取前輩的藝術營養。無論高派、金派、華派,只要好聽又好唱,我都一概博聞強記,兼收并蓄,再轉化成自己的韻味。有人曾點評我的唱腔“雜”,難以歸類為哪一流派,同時也指出,“雜”未必不是一種特色。新編古裝戲《香羅帶》等劇目,就因為糅合高、金、華諸派唱腔精華,又有鮮明的蘇春芳個人印記,在揚劇老觀眾中激起熱烈的反響,他們不但不排斥,而且還歡呼“出了新人”。所謂“轉益多師是吾師”,時代的陰差陽錯,反倒成就了我在聲腔藝術上的突飛猛進。
當改革開放我重返舞臺,雖說耽誤了大好的青春年華,但此時思想上、性格上已成熟起來,不再滿足于復排傳統戲,而是想盡千方百計,學習和引進優秀現代戲,如《江姐》、《杜鵑山》、《沂蒙頌》、《洪湖赤衛隊》等等。正因為有過省戲校三年的刻苦訓練,以及文革十年一天也沒間斷練功,我把刀馬旦的一些基本功用在現代戲上,力求飾演的女主角形象英姿颯爽,棱角分明,透出濃濃的時代英雄氣質。雙倍的汗水換來百分百的贊譽,觀眾似乎并不在意我已人到中年,感情完全投注于臺上說著揚州話的江姐、柯湘、紅嫂和韓英,仿佛她們就是近在咫尺的青春偶像。
80年代我調進揚州藝校,擔任第一批揚劇班小學員的輔導老師。人生角色發生了大轉變,思緒一下子飛回到我在省戲校求學的經歷。記得我的老師這么說過,“給孩子一碗水,你自己起碼要有一桶水!”承上啟下,重任在肩,我確實有點誠惶誠恐,生怕誤人子弟。畢竟有恩師作楷模,我堅持做到要求學生唱多少遍,自己也唱多少遍;要求學生怎么摸爬滾打,自己也率先垂范,絕不含糊。教學劇目《香羅帶》排演過程,我都是先示范,再陪練,每堂課下來,孩子一身汗,我也一身汗。孩子們看我太累了,噙淚勸我坐在一邊休息休息,可我偏有個倔脾氣,說什么也奉陪到底!這批藝苑雛鷹畢業時,帶著大戲《香羅帶》赴上海威武亮相,一下子轟動江浙滬揚劇界。88年,師生揮師南下,參加上海揚劇廣播電視大獎賽,我“一曲羅帶壓群芳”名列白玉蘭金獎榜首。學員們雛鷹展翅,初露鋒芒,捧回好幾朵“白玉蘭”。20多年過去,他們中的李政成、葛瑞蓮、孫愛民、趙紫君、王瑞如等,已成為今日揚劇舞臺響當當的頂梁柱。
都說“活到老,學到老”,在我退休以后,不時還參與揚劇同仁的多種社會活動,從同齡人和下一代的藝術實踐中感受活力,增長見識,同時也貢獻自己的一技之長。唯一堅守的底線,就是只做公益,不從商媚俗!這倒不是我境界有多高,而是總覺得珍禽尚惜羽毛,我不能敗壞長期以來留在揚劇觀眾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對于社會迫切需求,特別是對揚劇建設有意義的活動,我則來者不拒,甘為馬前卒,笑當孺子牛。江都一家民營劇團盛情邀請我去主演,冀望創出品牌,被我婉言謝絕,但看到他們一幫青年演員求藝心切,我又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遂一連串教他們、導他們排演了10出古裝戲。薪火相傳的過程,也是我反芻藝術人生、獲取前進動力、體現存在價值的過程。還有可笑復可嘆的事情,邗江文化館請我與楊國彬先生合作表演一個反映空巢老人煩惱的小品《寵物情緣》,自以為演過不少現代戲,表現當代小人物應該不成問題。誰知小品要的是完全生活化,從語言到形體都得掙脫戲曲程式的束縛,這對我們兩個揚劇老演員來說,不啻一場脫胎換骨的痛苦蛻變!仍是不服輸和不怕苦的倔犟性格起了作用,兩人終于實現了導演的意圖,得到了觀眾和專家評委的認可,該節目一舉摘取江蘇省“五星工程獎”金獎。
回眸半個多世紀的揚劇生涯,酸甜苦辣咸,黑白黃綠紅,應有盡有,無怨無悔。最該慶幸的,是短暫的藝術青春通過播種和耕耘,在新一代揚劇人這蔥翠欲滴的苗圃上,又綻開了蓓蕾,延續了生機。“落紅不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紅花和春泥,將永遠輪回交替,同唱一首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