瞑目

柯玉升

爺爺走了，一雙眼還睜著，像對玻璃珠嵌在一個黑而深的洞里，就是不愿意合上。爺爺不瞑目，肯定是有什么愿望沒有實現，一家人就這樣猜測著。

老媽說：“活著時，老爸最喜歡小孫子狗兒了！老爸不肯閉眼，很可能是在等狗兒回來。”狗兒是我，其實我有個好聽的名字。爺爺就是不愛叫，爺爺說喊狗兒順口。在家里，他就自作主張地喊我狗兒了。

接到電話的我，風塵仆仆地往家趕。我前腳還未胯進大門，三叔像押犯人似的，把我往爺爺屋內拉。我還沒反應過來，三叔雙手按捺著我：“還不快給爺爺磕頭，你爺爺掛念著你。不見著你，他的眼睛就是不愿閉上！”

三叔的話，說得我淚如雨泉涌：“爺爺！狗兒回來了，你就閉上眼睛吧！”

一屋子人死死地盯在了爺爺那雙睜著的眼睛，巴望出現奇跡。奇跡就是發生不了，爺爺的眼睛依然如一對玻璃珠兒。

老爸的臉暗了下來，三叔也沒了轍。二叔在暗暗嘀咕：這老頭，一輩子過得挺瀟灑的，哪種愿望沒達到，還這樣死不瞑目？

實在想不出來好辦法，老爸要用手去把爺爺的雙眼撫摸著合上，三嬸在一旁不樂意了：老爸的最后愿望還沒實現，就這樣讓他帶著遺憾離而去，我們做小輩的，心里想著也不舒服。我們還是想想別的辦法，讓老爸滿意地合上眼！

老爸伸過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大姑說：“我看老爸，這輩子就喜歡搓兩把。他離不開麻將，去配一副嶄新的麻將給他，或許他的眼睛能閉上。”

不一會兒，幾個姑父捧回了一副新麻將。大姑接過麻將，在爺爺的面前晃了晃，說：“老爸，你就閉上眼吧！麻將給你準備上了。”大姑擔心爺爺沒看著，就把麻將湊到爺爺的耳邊使勁地搖了搖，直到發出麻將的撞擊聲，大姑才罷手。

爺爺的雙眼還是未能閉上。

叔叔的眉毛都愁成了一座山，姑姑的嘴都翹上了天，老爸堅持不住了，最先開了口：“真是個爹呀！眼睛乍不閉上呢？到底是什么愿望沒實現，要是咱們都有你這輩子風光，下輩子做牛做馬也樂意呀！”

“老爸就是有個性，死了也不肯瞑目。”老媽一句玩笑話，讓沉悶的氣氛稍微緩和下來。她接著說：“要怪只能怪我！前年，老爸有個續娶的念頭，我一百個不同意。要是真為這個不閉眼呀。今天，我就當著老爸的面，向他承諾——只要老爸閉眼，三妻四妾，金童玉女，還有小姐呀，我都給你配上……”

幾個姑姑也跟著湊合：“老爸要是為了這個，那就閉眼吧。我們向你保證，絕不讓你失望！”我和姑父在一邊聽著，偷偷地笑。為了爺爺能閉眼，一家人所有的辦法都想盡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要不老媽在我們的面前絕不會講這種話的。

爺爺那對玻璃珠的雙眼還是睜著，絲毫沒有一點要合的意思。

一屋子的人都無計可施了，臉色也變得十分的無奈。這時，只有老爸的臉色上掛著驚喜。從他的眼神中，分明能猜出一個找到了讓爺爺閉眼的滿意答案。

老爸離開了大家，往臥室走去。

很快，老爸拿出了昨晚和幾個叔叔商議了近一個晚上，最后羅列出來的一份詳盡的治喪費用清單。

只聽老爸說：“爸，你聽著。治喪費用清單共有五大條，包括三十多個項目，總費用十二萬八千八，實費用六萬八千八。多出的六萬，兄弟三每人二萬。爸，你就簽個字吧！”

爺爺的手輕輕地動了一下，如不仔細觀察，還瞧不出來呢。終究爺爺的手沒抬起來，沒能在清單上簽字。

就在爺爺的手輕輕動彈的一剎那，爺爺一雙玻璃球似的眼睛也跟著閉上了。

其實，想來也沒什么大驚小怪的。爺爺當了十幾年局長，就是退休在家，這簽字的習慣也一直沒改過來。何況那安葬費是可以報銷的，想想，不給爺爺“稟報”清楚，他能合上眼睛嗎？

（摘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