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燕
試論先秦楚國靈巫信仰
張光燕
楚人尚巫鬼,巫風極盛,春秋戰國時期更是登峰造極。后經過發展楚國形成了一整套有序的以楚王為首的宗教系統。巫的信仰不僅給楚人精神慰藉,而且還是民族文化的縮影,展現了楚國浪漫的文化特色。
楚;靈巫;民族信仰
巫,古代社會各族中普遍存在,尤以楚巫風最為濃厚。《漢書·地理志》載:“楚人信巫鬼,重淫祀。”巫術被認為是原始社會先民的迷信思想。巫術產生于人們心靈的需求,能帶給人精神滿足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民族文化的發展。
廣義上的楚文化應當是新石器時代長江中游地區的文化,即當地的土著所創造的文化。這一時期,人們相信萬物有靈,并預借力量趨吉避兇。石家河文化遺址出土了不少諸如虎、鷹、龍、鳳、蟬等動物玉器雕件,它們不是單純的裝飾藝術品,因其本身的獨特性而被視為溝通人神的媒介而供原始巫術之用,神職人員的法衣上常會綴以此玉器雕件用來通神。幻想出的動物和現實存在的動物交錯,原始巫的信仰已經在楚地萌生。石家河文化遺址出土過多件玉雕人面像(圖一至三),這類雕像頭戴整齊的頭飾,有的耳部飾月牙形耳飾,兩目圓睜外眼角上揚,儀態莊嚴。張緒球稱他們“可能是巫覡一類的宗教人物”,①這些玉雕像是原始社會宗教職能者,即負責溝通人神的“靈”的形象。原始社會時期人們對自然界認識模糊,對于擁有某種強大力量的自然存在物都有神秘的敬畏心理,在這種心理的驅動下便產生了對此事物的信仰,祈求在他們的力量下得到庇佑、免除災禍。“靈”作為專職宗教負責者出現在顓頊“絕地天通”之后,在這以前人人都可以通神,進行宗教活動,在宗教上人人是平等的關系。而顓頊將天地分開,并任命其孫子重“司天”負責神事;命黎“司地”以負責人事。②神被充分神秘化,不再是人人都可以設壇祭拜的,統治者派人管理巫術的一系列活動,巫術行為由“分散向專業巫術”③轉變。世界各地的宗教在產生時都具有原始性,是先民在生活中與自然充分接觸后自然而然創造出來的,沒有規章制度,沒有系統固定的經書,沒有一個偉大的創教者。在后期發展中中國卻與世界宗教走上不同的道路,基督教、伊斯蘭教都是承認唯一至上神而排斥他神的唯一性宗教。而中國人為宗教產生后,在承認至上神地位與權威的同時,仍信奉多神,這是中國所特有的一種宗教文化。楚巫術是信仰多神的,且眾神靈間相互獨立、沒有從屬關系,彼此平等,也沒有至高無上的神作為統領,是一種單一神教。
靈、巫是專事鬼神、人之職的宗教職能者,但兩者有所區別。《說文解字》:“靈,以玉事神者。”他們以玉為主要祭品或通神的工具,并崇拜玉制的各類偶像,而且還崇拜玉本身。楚人以玉為“六寶”之一,認為玉有避邪防災保豐收的神奇力量。“玉,足以庇陰嘉谷,使無水旱之災。”這里,楚王孫圉道出楚人用玉祭祀江河水神之實。《山海經》中記載:瑾瑜為良,堅粟精密,濁澤(有而)[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在古代社會玉器是祭享天地鬼神攘除不祥的重要禮器。良渚文化余杭瑤山祭壇遺址出土許多玉琮、玉璧等玉禮器,玉琮上刻有神人獸面圖像,可能是巫覡通神的法器。有考古專家稱,這種獸面紋飾是“良渚人的主要崇拜神”。④



屈原在《楚辭》中多達十二處提及“靈”。《九歌·東君》:“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靈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此處的“靈”是指眾神仙。《九歌·河伯》:“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這里的河伯住在魚鱗屋龍鱗殿堂中,紫貝砌成的樓閣珍珠臥房讓詩人很感慨,河伯竟然生活在水中央。《九歌·國殤》:“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又有“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的句子,前兩句寫楚國將士奮勇殺敵,橫尸荒野,連蒼天神靈都怒氣迸發。“靈”在此處當指神。后兩句寫那些為國捐軀的勇士雖已壯烈犧牲,但其精神永傳,英靈可顯。此處的“靈”是指勇士們顯靈。起初“靈”代表了神,能通神和傳達神的意旨的巫覡則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他們同樣扮演了神的角色。在政教不分的時代,統治者獨攬宗教大權,楚王在政治上是君王,在宗教中卻扮演了宗教統帥的角色,是巫長,也被稱作“靈修”。《離騷》中有“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又有“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這兩處的“靈修”都是指楚懷王。在當時還有一位比較著名的靈修——楚靈王,他稱自己“左執鬼中,右執殤宮”,⑤意指自己掌管著殤鬼錄籍。所以,靈主要有三重涵義:神、宗教職能者、君王。
巫其實是靈的發展,靈是巫的先源,巫是從靈演變而來,巫的概念比靈的范圍已經縮小,神靈的含義銷聲匿跡。靈巫的專職技能高,不是常人能勝任的,要在民眾中擇其智慧、秉性與教養都高于一般人,而近乎全知的人作為傳達人的祈愿和降下神意的媒介。《國語·楚語》中楚大夫觀射父對楚昭王說“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貳者,而又能齊肅衷王,其智能上下比義,其圣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在甲骨文中,巫字從“工”從“王”。《說文解字》釋“工”曰“與巫同義”,又釋“巫”曰“與工同義”。因此,“工”也用來指巫。先秦時,人們甚至直接稱“巫”為“玉”。如《墨子·公孟》“譬若良玉,處而不出,有余精”,這里的“良玉”指的是“良巫”。這應是用巫覡所使用的玉制法器或禮器指代巫師。
至今在荊楚故地,稱有與神對話交流的能力的女巫為“靈姑”,也就是“靈女”之意。王逸《九思·疾世》說:“求水神兮靈女。”此外,楚人對專事人神交通的宗教職能者還稱為“靈子”“靈保”。王逸注《九歌·云中君》說“楚人名巫曰靈子”。
楚先人熊繹被周成王封為楚王,盡管楚國是西周一個等級很低的諸侯國,但“楚”國號誕生。春秋時楚國在莊王時期國立強盛,經濟發達、文化繁榮,巫風在此時達到極盛,并形成一套以楚王為最高領導、以巫師為首的宗教體系。自漢武帝時,自成體系的楚文化消失,“楚文化和其他區域文化在一起,轉化為全國共性凌駕于區域的個性之上的漢文化”。⑥
楚人幾乎事事求神,巫師的作用不可缺失并相當重要,日常小事乃至社稷大事和戰爭之事都需要卜筮。《左傳·昭公十三年》記載楚共王為了擇選繼承人,在五位王子中“乃太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請神擇于王人者,使主社稷。’乃偏以璧見于群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誰敢違之?’”巫的社會地位極高,甚至貴為公族子弟也有身為大巫的,如曾任申公的屈巫,在莊王、共王時是最大的一位縣公,地位與司馬相近。巫師不僅掌國家祭祀,還充當了醫者和史官的作用,他們是社會早期的思想家和知識分子。
音樂和舞蹈充當了靈巫通鬼神儀式的媒介。《楚辭·招魂》“肴羞未通,女樂羅些。陳鐘按鼓,造新歌些”(敲擊編鐘,按腰鼓一面在唱歌)“竽瑟狂會,搷鳴鼓些。宮廷震驚,發《激楚》些。”(大笙、大瑟、大鼓都演奏起來)“鏗鐘搖簴,揳梓瑟些”。(敲鐘使鐘架也震動,鼓瑟令指尖也疼痛)
《九歌·東君》“縆瑟兮交鼓,簫鐘兮搖簴。鳴箎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一般在巫術祭祀中用到的樂器有:鼓、琴、瑟、箎、排簫等。目前發現的楚國樂器多集中在湖北隨州曾侯乙墓中。鼓是祭祀儀式的重要法器,據《詩經》記載,古人在祭祀中要用四種鼓,應、田(大鼓)、鞉(有柄鼓)、懸鼓。曾侯乙墓中四鼓齊全,為彌補當時人的祭祀場面提供了重要佐證。楚地自古為音樂之鄉,楚人喜愛音樂,在日常生活之中也充滿了音樂。
巫舞主要用來祠神、樂神,它脫胎于原始宗教祭祀活動。表演者首先要齋戒沐浴穿戴上怪異的服飾,手拿能“通靈”或辟邪的法器,口念咒語,隨音樂起舞。楚靈王有時也會齋戒潔鮮來祀上帝和群神,并親自執羽袚起舞于祭壇前。先秦信陽楚墓出土一塊地錦,上面繪有一巫師化裝成禽鳥,身披鳥翼斗篷,頭上矗立三只角,兩角向后,象征鳥的兩耳。從現代民俗學角度看,貴州苗族的巫師裝扮存留有古代遺風,他們頭戴竹篾扎成的有三個犄角的帽子,身穿百衲衣——由各種顏色的布條綴成的法衣。巫師裝扮成鳥或其他動物的模樣,因為它們被認為具有某種能溝通鬼神和人世的神秘力量,借助于靈物的神奇,靈巫才有了上達天下達人的超凡能力。現存于湖北南漳、谷城一帶的端公舞,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巫歌舞,是楚樂舞的活化石,其內容與屈原的《九歌》中記載的祭祀儀式近似。
楚人也把龍、鳳、虎、鹿視為能通幽明的靈媒。而且不同動物的組合體也被看做是有強大靈力的,這在巫風濃厚的楚國普遍存在。楚人以鎮墓獸、虎座飛鳥、虎座鳥架鼓來展現人神關系。荊州市江陵區雨臺山6號楚墓出土一尊雙頭鎮墓獸,頭插真鹿角,長舌凸眼,造型怪異,為楚人特有之物。楚人尤其鐘愛鳳,在楚墓出土的絲織物、漆器、銅鏡上常用繁密的鳳紋裝飾,華麗、莊重,尊鳳之風可見一斑。馬山1號墓出土刺繡品共21件,其中就有17件繡有姿態優美但絕不雷同的鳳鳥紋,有的與龍相蟠相斗或踐蛇而舞,顯示了鳳擁有某種神異力量。后來龍虎鹿被道教所用,也用來溝通幽明。
楚國巫術吸收北方中原文化和南方土著民族的重鬼尚祀之風,經融合、升華成為楚文化一大特色。巫術是楚民族信仰的表達,從巫師的裝扮,我們可以看到祭祀禮儀的象征性符號,它來自于同自然相處的斗爭中對自然植物或動物的模仿,這也是人們渴求平安福瑞、祛災禍的內心映照。靈物的使用,是一種精神的寄托,“萬物有靈”的思想觀念,讓他們有了精神訴求,將這些靈物圖像繡制在法衣上給人心理一種震撼,從而產生對神靈的敬畏。楚國文化是浪漫的,這在楚辭中表現的淋漓盡致。楚辭作為楚地原始祭神歌舞的延續,在詩歌詠誦中充分表現出與中原日趨濃厚的人文精神不相一致的熾熱巫風,楚辭也開啟了浪漫主義文學之路。
注釋
①張緒球:《石家河文化的玉器》,《江漢考古》1992年第2期,第60頁。
②《國語·楚語下》:“少暤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
③魯剛:《文化神話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91頁。
④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余杭瑤山良渚文化祭壇遺址發掘簡報》,《文物》,1988年第1期。
⑤《國語·楚語上》:“(史老)若諫,則君謂余左執鬼中,右執殤宮,凡百箴諫,吾盡聞之矣。”
⑥張正明:《楚文化志》,湖北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0頁。
[1]王光鎬.楚文化源流新證[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8.
[2]徐文武.楚國宗教概論[M].武漢:武漢出版社,2001.
On the Belief of Witchery and Ghost.of Chu People
Zhang Guangyan
Chu people worships the witchery and ghost.The traditional customs has reached the peak of perfection during the Spring and Autumn and Warring States period of China.A complete set of religious rites has been developed in Chu StateThe belief of witchery and ghost.not only gave Chu people spiritual support but also is a microcosm of the national culture,with romantic Chu characteristic.
Chu;wizard;national religion
B992.5
A
1672-6758(2012)03-0049-2
張光燕,在讀碩士,徐州師范大學考古學及博物館學專業,江蘇·徐州。郵政編碼:221116
Class No.:B992.5Document Mark:A
(責任編輯:宋瑞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