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的詩（10首）

余笑忠

“深邃而普遍的黑暗”

所有亮著的燈都在制造謊言

但你不會說謊，所有暗自

流下的淚水，不會……

所有亮著的燈都是赤裸的

我要你亮著，赤裸著

我也必須亮著，赤裸著

我們如此孤獨。在隱語和行話中

我們愈加孤獨。比如沙漠中的海盜

比如失明者眼中

最后的微光

群舞：向巨石潑水——文德斯紀錄片《皮娜》觀后記

一群人向石頭潑水

忙碌的一群，像要清洗那石頭

一群人每人端著盆子，從深處

舀起一盆，向巨大的石頭走去

向沉默的頑石澆去

石頭上水花飛濺

石頭，不會挪動一毫米

一群人像在過節

一群人每個人都端著盆子，這就是平等

一群人都在忘我地勞動，這還是平等

一群人有取之不盡的水，這就是誰說過的

幸福和歡樂

如此幸福和歡樂，怎么會沒有人沖上那巨石呢

于是有人沖了上去，跌了下來

又有人沖了上去，跌了下來

每個人跌下來的姿態如出一轍

都像勝利者的姿態

我幾乎驚嘆了：這就是歡樂的海洋

而忘卻那不過是

人為的高潮

石頭，不會為之呻吟

一群人潑水像過節，像要埋掉那巨石

誘人的排比句

一棵樹被鋸倒

一棵樹在倒下時

決然擺脫所有羈絆

掃蕩了相鄰的枝枝葉葉

一棵樹罪人一樣倒下，自嘲

為時已晚

被砍掉枝椏

被簡化為木頭

被削掉寸寸肌膚

直到它服服帖帖

轉而承受一切：作為餐桌，作為衣櫥

作為我們屁股底下的座椅

作為愛巢，作為淫亂之床

作為一條破槍

作為鏤空的器具，作為木魚

作為縱情歌唱的音箱……

在無限多樣性的排比句面前

我就像一個盲人

被一個能說會道的家伙領著

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往哪里

他總是說：跟隨我，我就是你的手杖

詩

一首詩之前，冗長的時光

一首詩之后，寂靜與喧鬧

拉下窗簾，一個盲人發抖

一個盲人禱告

一首詩，兩個盲人相認于彼此擁抱

光陰含有敵意

一首詩，一剎那的光明

短句

鴨子在地上不如在水中自如

鳥也如此，在地上不如在空中自如

可憐如我，既不能在水中，也不能在空中

日復一日，只能在地上行走

我在地上種了為數不多的樹

它們，像終于不能行走的你、我

靜夜有思

如此美好的夜晚

如此寧靜。尤其是

如此孤獨：如同你在母腹中

如同肩胛托舉的

小提琴

在你揮弓之前，最完美的樂音

召喚過你

而你是宿醉的酒鬼

你向陌生人拋擲糖果

你向出租車司機索要零錢，但忘了他人托付的禮物

你向離你最近的人噴吐著酒氣，滔滔不絕有如

當年的卡斯特羅

如此美好的夜晚

如此寧靜。尤其是

如此孤獨：如同天外星體

如同隕石

告知我們如何沉淪

——以其短促、耀眼的光

它的一面將有太陽垂顧；而另一面

永遠的靜夜……不可能是玉石

不可能是幽居者：魔咒附身的美女、猴王

如此美好的夜晚

如此寧靜。尤其是

如此孤獨：那徹底絕食的巨石

它珍藏的，它忍受的……

愚人節的茉莉花

艷陽高照，吃飽了午飯的幾個人

在門房師傅的盆景前指指點點

長壽花早就開過了，現在輪到杜鵑花

但茉莉花沒開。茉莉花樹上

插上了一個小番茄

太無聊，這不是明擺著欺負茉莉花嗎

難道硬栽給它一個小番茄

它就得改姓番茄了

欺負了茉莉花同時也糟蹋了一個小番茄

第二天，小番茄還在那里

第三天，小番茄還在那里

我知道這是誰干的好事，我不是旁觀者

但我猜的出來。你們肯定不知道，說不定

你們又驚又喜，以為那小番茄

是長在上面的

戲作七夕對月歌

月出南天，自東向西。

有好事浮云，退作

觀望客。

觀望者眾，穿針者稀。

金星黯淡了，野鷗銳減，

舊枝難覓。

明月甚好，一望而知。

無奈鍋上牛奶，屢屢沸溢。

仰頭人有后遺癥，

何人有仙方

可熬煮白石？

我就只續火，不拜月，不和烏鵲

探討來世，也不管它

三七二十一。

游洈水大壩，見黃牛二群，得句示諸友

看到牛，看到它良善的目光直視我，一個陌生人

它要猜度我對它是否懷有惡意

看到它似乎放心了，只管低頭吃它的草

不再把我放在眼里

冬天就要來了，掉毛和換毛的季節

看到牛完全裸露的屁股

它頂著多少罵名！鞭子

往往向那里抽去，好讓它記住

自己的過犯。但它的屁股

并沒有犯錯

思想犯罪，肉身受苦

看到甩來甩去的牛尾

靈巧的構造，用于對付一些小煩惱

比如牛蠅，比如蜜蜂，飛來飛去的

別的小嘍啰

看到糾纏在牛尾上的蒼耳

頑劣的少年喜歡從背后把它撒向

小姑娘的頭發

造物中不乏惡作劇，蒼耳算一個

忍受異物吧。一頭牛遠比我們忍受的要多

看到那頭牛忍不住總要抬起頭來，它巴望

我走開，如果我

不能為它清除掉那些

在某地醉酒

斜靠在座椅上，沉沉入睡

你沒有叫醒我

你驚奇于一個人說著笑著

然后就睡去了，一切

都變成身外事

告別的時刻就要到來

輪船不會停泊于江心，它必靠近一條岸。有人

終于高聲叫醒我了

你搖過我肩膀而我沒醒

一天之中我有了兩個夜晚

一個在南岸，一個在北岸

夢見隔岸人家呼喚，夢見我

還像兒時那樣，躲在樹下冒名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