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岸
寶釵的高明,不在于進取,而在于退讓,懂得何時收斂鋒芒,悠然而止。她的進退有據(jù)、藏用俱時,堪稱是理想的政客表現(xiàn),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家素質(zhì)
新加坡著名學者馬凱碩在他的《新亞洲半球》書中說,鄧小平的政治智慧濃縮在他經(jīng)常使用的28個漢字中:冷靜觀察,沉著應(yīng)對,站穩(wěn)腳跟,韜光養(yǎng)晦,善于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
這仿佛也是在給《紅樓夢》里薛寶釵的處事哲學做總結(jié)。
寶釵從來進退從容,并不在意是否占上風。元妃省親夜,就連清高淡泊、對名利無感的黛玉都存心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寶釵卻能低調(diào)從事,詩句里寫“自慚何敢再為辭”,她知道此時元春才是絕對的女主角,她不需要表現(xiàn)自己,也不能搶風頭。要知道虛榮心和急于求得肯定是知識分子們的通病啊,可是寶釵卻能跳出這樣的羈絆,從容淡定。
或者寶釵雖聰明,卻無棱角,個性圓融忠厚?寶玉為了討好黛玉,奚落寶釵“體豐怯熱”,還過分地拿寶釵比楊妃,此時的黛玉更是修養(yǎng)欠佳,竟面露得色,寶黛二人的作為惹惱了寶釵。她反應(yīng)極快,幾乎是在瞬間,就找到了應(yīng)對之策,若無其事地敲山震虎,反擊了寶黛二人,弄得兩人訕訕的。寶釵可不是迎春那樣軟糯的“二木頭”。她的鋒芒不過是隱忍未發(fā)而已。
寶釵幾乎未表現(xiàn)過個人好惡。她奉行的,是人際關(guān)系中的平衡和實利原則。賈府里人人厭憎趙姨娘和賈環(huán),但寶釵送禮,從不忘記給他們一份。這樣的作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就連“心如槁木”的忠厚好人李紈,也曾毫不掩飾地討厭妙玉,聲稱“可厭妙玉為人”。其實妙玉也不過是性情孤僻高傲而已。身為凡人,能毫無偏私好惡,在人際關(guān)系里保持平衡和實利原則,并不容易。
寶釵還有種春風化雨般的柔性手腕,幾乎所向披靡。賈府里人人贊寶釵大方得體,一是因為薛家有錢,二是寶釵周到,很懂得挑選時機。湘云豪爽,隨口應(yīng)承下請大家吃飯,寶釵立刻就想到了湘云經(jīng)濟上的困窘,幫她承辦了螃蟹宴,怕湘云難堪,還謊稱是伙計白送的,又跟湘云坦誠交心,說她“要是想著我小看了你,我們兩個就白好了。”無論是做事還是說話,都讓湘云心悅誠服,感激不盡。同樣的事情還發(fā)生在邢岫煙身上。就連敏感多疑,一直對寶釵心懷忌憚和小小妒忌的黛玉,也在寶釵溫暖加坦誠的雙重攻勢之下,開始與她“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冷靜觀察,沉著應(yīng)對,站穩(wěn)腳跟,韜光養(yǎng)晦,善于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鄧小平經(jīng)常使用的這28個漢字,仿佛是在給《紅樓夢》里薛寶釵的處事哲學做總結(jié)。
在與李紈、探春一起理家時,與探春直線型大刀闊斧的經(jīng)濟改革不同的是,寶釵總能想到在細節(jié)上完善和給予眾人小恩小惠。在管理風格上,寶釵式的循循善誘,重在盡可能啟發(fā)別人的自尊和羞恥之心。事實證明,她“全小惠”和“識大體”的柔性管理具有很強的感化作用,讓賈府上下都能心服口服,讓她贏得極高的人氣。
寶釵的表現(xiàn),堪稱是理想的政客表現(xiàn),進退有據(jù),行止得體,藏用俱時。這實在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家素質(zhì)。作家王蒙認為,寶釵的作為能令人聯(lián)想起范蠡、張良、蕭何、魏征,而遠遠高明過商鞅、吳起、伍子胥、韓信之流。
寶釵的高明,不在于進取,而在于退讓,懂得何時收斂鋒芒,悠然而止。穆巴拉克、卡扎菲之流的政治人物可惜不懂中文,要不然,大可以向中國的文學人物薛寶釵學習一下,以怎樣的智慧來選擇最好的落幕時間。若政治家們懂得該何時離去,給世界舞臺和觀眾以背影,在他們以背影遺棄他們之前,歷史將會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