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康》記者 談樂炎
青年時代他立志從事文學,卻終身與金融為伴。作為參與者,他見證了新中國一系列金融變革的驚心動魄與風云變幻
84歲的曹爾階每次回憶起漫長的一生,都會這樣總結:“在我80多年的人生中,有60多年是同投資打交道,像我這樣經歷的人,在中國恐怕不多。”
按照曹爾階的說法,自己原本喜好文學,后由于種種原因沒有能作為事業繼續下去。而他真正的事業,則與金融有關:新中國成立后,曹爾階長期在財政部、中國建設銀行從事投資管理的實踐和理論研究工作。
1946年,國民政府金融混亂,曹爾階離開了南京一個瀕臨倒閉的錢莊,投奔在上海的舅舅(時任交通銀行董事會秘書),成為了上海交通銀行信托部的一名臨時雇員。
按曹爾階的話說進入金融這一行純屬偶然,盡管如此,他很快發現了自己對于金融的興趣不亞于文學,“我沒有大學背景,我大部分的金融投資知識都是在工作過程中悟出來的。”曹爾階說。
在耄耋之年,曹爾階寫成了《資本是個好東西》一書,將新中國成立以來遭遇的經濟問題,嘗試從資本形成機制的角度去闡述。新中國一系列重要的金融改革,他都參與其中,在他的口中,“投資包干”、“撥改貸”、“債轉股”這些金融名詞不再生硬,你能感覺到的,是新中國金融變革的風云變幻和驚心動魄。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交通銀行主要承辦國家對基本建設投資的撥款和管理公私合營企業的公股,成為和投資、公股打交道的專業銀行。1953年,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大規模的經濟建設如火如荼進行,“在那個時期,國家也感覺到用一個管公私合營企業的銀行,好像不太合適,所以就醞釀成立一個專業銀行。”曹爾階說,于是1954年,中共中央、政務院決定在交通銀行原有機構和干部的基礎上建立中國人民建設銀行,名字由周恩來親定。
在曹爾階的記憶里,那時的建設銀行所謂的管“建設撥款”還只是皮毛,“就好比茶壺倒水,財政部把水倒到建設銀行這個茶壺,然后建設銀行再撥給企業。”
那時蘇聯幫助中國建設的“156”個工業項目遍布全國各地,所在之處基本都有建設銀行。曹爾階那時初次接觸到了所謂的“投資”,也漸漸發現了建行與甲方(建設企業)及乙方(施工企業)有著“早撥晚撥、多撥少撥”不可調和的分歧。
曹爾階
1929年生,江蘇省東臺市人,研究院職稱。新中國成立后,長期在財政部、中國建設銀行從事投資管理的實踐和理論研究工作。先后任中國投資咨詢公司總經理、中國國際金融公司高級顧問、中國建設銀行投資調查部主任。著有《新中國投資史綱》、《新中國證券市場研究與展望》。


當時財政部也感覺到建行與基層單位的矛盾太大,加上精簡機構的大環境,1958年,建設銀行變身為財政部的基本建設財務司,曹爾階成為了第一位科長,主管預算。在他看來,建設銀行就不需要“茶壺倒水”了,第一次把基本建設投資的撥款,從預算到決算、從施工到竣工地管了起來,從此涉及到投資的分配和宏觀管理。
與此同時,要不要保留建設銀行成了爭論的焦點,而當時的石景山鋼廠(現首都鋼鐵廠)“投資包干”試點給了建行一個留下來的“機會”。
“投資包干”并非石景山鋼廠個案。1958年,由于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突出了投資管理體制控制過死的弊端。其后,中央實行了權力下放,石景山鋼鐵廠首先提出了“投資包干”,隨后“投資包干”迅速在全國范圍內盛行。
建行見此情況立即“見縫插針”,認為這將是對建行管理體制的重大變革,然而既然“投資包干”是工人當家作主,建行還能扮演原來的角色嗎?財政部提出以服務為主,建行還是跟著建設項目走,但是要聽單位的,這樣建行得以保留下來。
曹爾階受時任建行行長許毅的指派,參與了石景山鋼廠“投資包干”的試點,“我親身體驗了工人當家作主的‘投資一頂二、產量翻一番’的喜悅,也自以為找到了投資的真諦。”
1958年間,改變國家“一窮二白”面貌的出發點鼓舞了億萬人的生產熱情,在過高的指標下,各種浮夸風盛行,曹爾階很快感覺到,“投資包干”已經演變成“投資的層層加碼”,按許毅的說法這就是“經濟危機”。
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財政部部長的李先念就指定由許毅負責,組織人關起門來把這個賬算一算,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問題,這就是所謂的“關門捉鬼”。日后許毅這樣回憶道:“我們用了40天的時間,算了三筆賬,一是財政收入是放衛星放出來的,二是重工業過重,輕工業過輕,沒錢賺還賠本。三是物價上漲,工資沒有提高。”于是許毅寫了幾千字的報告,最后一句總結寫道“熱情是可貴的,規律是不可違背的”。

“李先念原本準備在廬山會議把這份報告拿出來,但因為當時異常緊張的氣氛最終取消了念頭。”曹爾階說。
1979年,“撥改貸”政策推廣試行,這是固定資產投資管理體制的一項重要改革,目的是抑制當時狂熱的“投資饑渴癥”。
曹爾階受命去上海新光內衣廠做調研,詢問對方對“撥改貸”的看法,當負責人聽說“撥改貸”提前投產的效益可以歸企業,當即表示可以馬上試點。而他到了一家銅帶廠時,負責人聽說要“撥改貸”后疑慮重重,怕還不上錢,最后干脆表示不上了。“這讓我們很興奮,覺得‘撥改貸’的作用就是體現在這里。”曹爾階說。
建行管貸款后,主管此事情的副行長劉禮欣提出“多種搖錢樹,不建賠錢廠”,但怎么衡量是“搖錢樹”還是“賠錢廠”,劉禮欣心里并沒有底,于是他找到了曹爾階:“老曹,你看這事怎么辦啊?”
曹爾階思索了一會兒,回答道:“這事只有先做調查。”劉禮欣手一揮:“你去吧!”
從哪些行業入手?是曹爾階首先考慮的問題,思索良久后他決定從當時的“結婚三大件”入手——手表、縫紉機、自行車。“上海計劃會議上說這‘三大件’每件都有一百元左右的利潤,這下各個省都感興趣了,都準備上這些項目。”曹爾階說。于是他找來這幾個行業的人,發調查提綱,最后匯總到他這兒,曹爾階最后發現這“三大件”建設都嚴重超標了,于是總結成報告提交中央。
五年里,曹爾階做了40多個行業報告,這樣的調查在中央各部門里是獨一無二的,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我們的調查發現不少產品都有重復建設問題,并都與政府部門不擅于運用經濟杠桿有關。”曹爾階說,“不過當時計委堅持認為國家建設只能由他們安排,不能市場調節。”
這些報告引起了時任國家經委副主任朱镕基的注意,他就此專門和曹爾階交談了好幾次,在日后在山西召開的城市經濟學會上,曹爾階又見到了時任國家副總理的朱镕基,他對那次見面記憶猶新:“朱總理專門過來和我握手打招呼,問怎么好久沒有看到建設銀行的經濟信息調查報告了,那么厚的報告他每本都看過。”
也正是那些調查報告,讓朱镕基覺得建設銀行有實力成立一家專業的投資咨詢公司。在1984年全國咨詢行業會議上,朱镕基在會上強調投資咨詢必須有詳實的經濟信息調查作后盾,他拿出建設銀行的一些調查報告,說這些調查很豐富,為什么不成立一家投資咨詢公司?
在朱镕基的啟發下,建設銀行副行長劉禮欣醞釀組建咨詢公司,然而這個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建設銀行內部由于復雜的人事問題,不想把中國投資咨詢公司的規格定得太高,幾次討論都是議而不決。”曹爾階說。
直到1985年初馬洪親自起草了籌建中國投資咨詢公司的報告,由發展中心一位同志以毛筆恭楷直接上報國務院,趙紫陽親筆批示同意,于是在1986年,中國投資咨詢公司正式成立,曹爾階成為了首任總經理。
上任伊始,曹爾階就在大項目貸款的決策權上同計委發生了分歧,“上馬時計委拍腦袋、拍胸脯,決策者并不承擔項目失敗的風險,出了問題還不了錢卻要銀行行長坐班房,這很不公平!”曹爾階提出大項目建設銀行有否決權,小項目建設銀行有決策權,計委很不滿意。
最讓曹爾階印象深刻的投資咨詢項目是“100套小化肥之爭”,當時化工部想把氮粉廠改成1萬噸的尿素,然而投資咨詢公司核算下來1萬噸的尿素是不賺錢的,尿素必須搞到30萬噸,才叫經濟規模,當時化工部算賬電價煤價都是優惠價,出來還有國家補貼,投資咨詢公司認為這個項目是不值得上的,于是寫了一個報告到中央財經領導小組,化工部堅持認為計委立了項目你們就應該放款,咨詢公司的最終意見是“先試點,總結經驗后再推廣”,實際上暫時把這個項目擋了下來。
“不過最后這些項目地方還是都上了,畢竟還有別的銀行,但是到了上世紀90年代這些項目都是累贅,都成為了銀行壞賬。”曹爾階說。
1988年,曹爾階在同世界銀行的接觸中, 議論到中國投資咨詢公司的改革方向,世界銀行的理查德·斯泰因先生談到,中國的經濟改革中,商人銀行的服務需求會有一個戲劇性的增長,建議他早做準備。
當時的翻譯也沒聽過這個名詞,隨便譯成了“商業銀行”, 這有點讓曹爾階摸不著頭腦,商業銀行中國辦了這么多年,這所謂“戲劇性的增長”是何意?
曹爾階把“Merchant bank”這個單詞帶到國內,問了很多的專業人士,才明白這就是美國所謂的“投資銀行”,此后不久,日本長期信用銀行的竹內宏就告訴曹爾階,長信銀行就有一個商人銀行部,這時曹爾階才知道在商業銀行里也需要發展商人銀行,而且主要是管企業兼并。當時曹爾階正在幫建設銀行和日本野春證券洽談一些合作事宜,所以就請了野村綜合研究所的大庭清司專門給國際上的商人銀行做了一次詳細解釋,整整一天。
世界銀行的專家卡德利歐建議曹爾階同外國一家有名的投資銀行合資合作,組建一家中外合資的投資銀行,然后選擇100家大企業經過股份制改造,推薦到海外上市,成為利用外資的主要手段。
“當時我有些心里沒底,不太明白這‘戲劇性增長’的重要含義。”曹爾階說,于是和另外兩位同事在貴陽飯店約見了央行副行長劉鴻儒,看看他對“商人銀行”的看法,畢竟當時大家對資本市場都是沒有經驗,一時不好下定論,但最后都一致認為卡德利歐的建議是可以嘗試的,畢竟企業到海外上市拿到的外匯比到國外發債券省事多了。“討論完后,我和劉何儒都很興奮,我們兩人喝了兩瓶茅臺。”曹爾階說。
后來,就參股控股北京市證券公司的問題,曹爾階多次與人民銀行北京市分行行長盧學勇交談,想以此作為同外國投資銀行合作的蹺板。后來適逢治理整頓和清理整頓公司,只好叫停。“不過這種合作模式已經很接近中金公司了。”曹爾階說。
1995年9月中金公司成立,曹爾階任顧問,擺在他面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想辦法如何把國有大銀行從一大堆過度負債的國有企業不良貸款中擺脫出來。最終他決定嘗試以債權公司委托中金公司階段性持股(債轉股)參與企業重組,并選擇了上海市星火造紙廠為試點,期望絕處逢生。
時任上海市副市長華建敏問曹爾階,為什么要選擇星火。曹爾階給他講了“冰鞋的故事”——一個小男孩不小心掉進了冰窟里,另一位同行的大男孩奮不顧身地救起了他,面對大家一致的贊美之詞,大男孩不以為然地說道:“我必須救他,因為他腳上穿了我新買的冰鞋。”
華建敏還沒回過神,曹爾階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星火的腳上穿著我的鞋呢!”
這件事得到了時任建設銀行行長王岐山的首肯,國家經委、上海市政府中央銀行都表示贊同,但唯一沒有想到的是,遭到了中央高層的嚴辭否定。
1998年,政府原來承諾的國有大中型企業三年解困的時限緊迫,不得不在1999年下半年實行“債轉股”,2001年,朱镕基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宣布順利實現國有企業三年解困。
“至今我仍然認為,星火‘債轉股”試點是頗具投行創意的,盡管它缺乏投資銀行家針對不同項目度身定做的智力服務和金融創新。”曹爾階說。
責編 羅嶼 LuoYu778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