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康》記者 曹偉
從2010年10月1日起,歷時多年,一場被法學界稱為“法官的自我革命”的量刑規范化改革在全國3000多個法院全面展開試行

“規范裁量權,將量刑納入法庭審理程序”,是中央政法委確定的重要司法改革項目,也是全國法院第三個五年改革綱要的重要內容。
從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開始對量刑規范化改革進行實質性調研論證,并逐步開展試點,至2009年,試點法院已擴大到全國120多家。從2010年10月1日起,歷時多年,一場被法學界稱為“法官的自我革命”的量刑規范化改革,在全國3000多個法院全面展開試行。
地處北京中關村核心地帶的海淀區人民法院,案件多、種類廣、難度大是其收結案件的主要特點。正因為此,最高人民法院選擇該法院作為首批試點,把基層法院作為司法改革的主力軍,在司法改革方面進行嘗試與探索。
2012年6月,一起搶劫案在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
來自河北農村的年輕人張某,平時在北京一地鐵建設工地打工。2011年12月27日晚上,他在海淀區老虎廟附近閑逛時,臨時起意對一位女士實施搶劫,將其手提包搶走,內有數碼相機和錢包等物品,事后張某頓生悔意和恐懼,兩天后,他主動去公安機關投案自首。
經過一系列法律程序,張某被警方逮捕,并被檢察院公訴至法院。由于其家庭經濟狀況不好,法院為他指定了辯護律師。
庭審中,對搶劫罪的認定,訴辯雙方并未產生異議。值得關注的是,按照刑法規定,犯搶劫罪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三年到十年,這么大的刑期跨度法官究竟如何量刑?
但隨著證據出示、法庭辯論、法庭質證等環節進行,法官卻最后宣布:被告人張某犯搶劫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1000元。
那么,一年的有期徒刑是怎么得來的?該案件審判長、刑一庭法官秦碩向記者介紹,根據《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被告人在本案中有主動自首情節,則在三年基準刑的基礎之上進行了大幅度的調整,且考慮到被告人沒有犯罪前科,并有退贓積極、認罪態度良好等酌定情節,最終給予其有期徒刑1年的處罰。
這個判決結果,讓本以為得在監獄呆上幾年的張某感到十分意外。“我想都沒想到刑期才是一年。”被告人張某在接受《小康》記者采訪時表示,“我在看守所的時候,別人都告訴我搶劫罪一般都得判三年以上。”
我國刑法對于刑罰規定得比較寬泛,量刑規范化在某種意義上確定了法官在量刑時候的基本規則。海淀區人民法院黨組成員、紀檢組副組長范君向《小康》記者表示,對于法官來講,量刑規范化就是可操作、可細化的刑罰尺度,以進行嚴格定罪。量刑規范化最大程度上體現了“既要打擊犯罪,也要保護人權”的法律精神。
傳統的量刑方法是一種定性分析法,主要依靠經驗,在法律規定的幅度內,綜合全案情況決定宣告刑。有著十多年刑事審判經驗的海淀法院刑一庭法官李元向記者談道,“但缺點是對被告人的犯罪行為以及各種量刑情節,沒有一個量化分析的過程。”
改革試點后,法官們發現,根據試點規范要求,與往常庭審不同,在庭審中,除對犯罪的事實和證據進行了法庭調查、辯論外,還將過去法官庭后根據審判經驗量或綜合估量“估堆”量刑過程提到了法庭庭審中,專門增加了量刑的事實和證據的法庭調查和辯論。
在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的刑事法官們看來量刑規范化,就是量刑公開化、透明化,在量刑準則規定的幅度內實施自由裁量權,而不是機械化的計算公式。
據海淀法院當時參與量刑規范化改革試點的游濤法官介紹,在2008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確定將海淀法院列為量刑規范化改革試點單位后,當時的院主管領導牽頭組織了“規范化量刑小組”,從故意傷害、盜竊、搶劫、交通肇事、販賣毒品等五個罪名逐步擴大到全部刑事法官和試點罪名。
但法官們之前都是采用估堆式量刑,一開始“規范化”試點后并不習慣。
據了解,在量刑方式變革以前,法官采取的辦法是,根據自己的知識結構、審判經驗來綜合判斷,估算出一個法官認為合理的刑期。比如,一個法官根據自己的審判經驗,認為盜竊兩萬元應該判處4年有期徒刑,另一個法官可能判處4年半,這都在法定刑的幅度內,都是合理的。但是,對于被告人來說,刑期相差半年,實際相差很多。特別是,被告人服刑后,在押犯之間交流,如果發現盜竊同樣數額、情節大致相當的,但刑期相差半年,在押犯會在心理上產生負面影響。
最高人民法院目前在試行量刑規范化時對交通肇事罪,故意傷害罪,強奸罪,非法拘禁罪,搶劫罪,盜竊罪,詐騙罪,搶奪罪,職務侵占罪,敲詐勒索罪,妨害公務罪,聚眾斗毆罪,尋釁滋事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罪等15種常見犯罪的量刑進行了規范。
“開始試點時候的確有些抵觸情緒。因為我之前采取的都是‘估堆式’量刑方法,這個詞(量刑規范化)聽起來就覺得有點奇怪,認為是機械化的計算公式,難道法官之前在行使自由裁量權的時候都不規范?現在將情節程序化后,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對案件裁量?”記者在與海淀區法院一些法官交流時,他們都坦言最初并不適應。
促使當時有些“抵觸”的法官們轉變觀念的是,試點一段時間以后的變化:試點案件無一起抗訴,也無一起上訴被改判或發回重審。非但沒有出現量刑畸輕畸重和大起大落的現象,被告人服判息訴率反而明顯提高,社會各界普遍反應良好。
最高人民法院早在2005年就開始對量刑規范化進行實質性的調研論證,并起草了《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和《人民法院量刑程序指導意見(試行)》。2006年山東淄博市淄川區人民法院利用“電腦審案”,引起各界的關注,但后來因爭議巨大,導致該地區的這項改革并未成行。
2007年,時任北京市海淀區法院刑一庭副庭長游濤等來自全國基層法院的法官,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帶領之下到淄川區法院進行調研。“其實并不是電腦量刑。”作為海淀法院量刑規范小組的負責人,游濤明確反對“電腦量刑”的稱謂。他說:“電腦在量刑程序里只是一個工具,就如同以前庭審時書記員用筆手寫記錄,現在用電腦記錄,工具改良了,但記錄者還是書記員這個人。顯而易見,量刑裁判的都是法官,不是電腦。”
在采訪中記者了解到,淄川法院當時做法是,將法官計算刑期的過程,以電腦計算來取代,以模糊的刑期估算變為精確的換算。
比如,盜竊1萬元到6萬元之間應該判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也就是說,5萬元盜竊數額相對應的是,刑期在7年之間浮動。電腦程序將這個對應比例計算出來,精確到月。“每一年的刑期對應的是七分之五萬元,刑期以月為單位計算,那么一個月刑期對應的就是盜竊600元。這就可以計算出,盜竊兩萬元的確切刑期。”
無論是哪位法官審理案子,只要對盜竊數額等犯罪事實無爭議,電腦程序以同樣的數據運算得到的結果,都是統一的,也就是說可參考的刑期不受人為因素的影響。除了最基礎的數額與刑期之間的換算關系,自首、立功等13個影響處罰的情節也可以通過電腦程序來計算可調節的刑期。游濤解釋說,比如被告人具有自首情節,各種類型的自首情節有各自的酌減幅度。這個被告人的自首情節酌減幅度如果選定30%,那么在上一步運算后的刑期再減去30%。
雖然淄川法院在當時的量刑“改革”飽受質疑,卻使中央政法委和最高人民法院堅定了此項改革的決心。有調查數據顯示,目前約80%以上的刑事案件信訪都是對量刑不服,這說明公眾或者被告對犯罪量刑的關注度要遠遠高于對定性的關注度,所以在量刑層面上的同案不同罰問題受到了司法界的高度重視。

“量刑規范化改革就是要進一步促進量刑程序公開,從而推進訴訟民主。”最高人民法院一位曾經參與試行方案制定的法官在跟《小康》記者談到此項改革的初衷時說,“不僅是將量刑納入法庭審理程序,而且要切實保障量刑程序的相對獨立,讓控辯雙方充分發表量刑意見,就量刑問題進行充分辯論,從而實現量刑公正和均衡。”
2008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同時將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和山東淄博市淄川區人民法院等12家法院作為量刑規范化改革試點單位。經過兩年多試點法院的經驗積累和建議匯總,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張軍于2010年6月宣布,量刑規范化改革將在全國范圍內試行。
在海淀法院采訪期間,《小康》記者注意到,法官們在承辦每一起案件時,都會將各種量刑情節及其調節幅度和有關建議詳細記錄在一個量刑表格中,實現一案一表。
“這種數據資料整理的工作,在試點之前是沒有的。”刑一庭副庭長徐進對記者表示,在試點之初,法院對以前未試點的案件進行了統計分析,基本確定了五類案件傳統量刑起點幅度,以及有關量刑情節的調節幅度。“目的就是方便法官在選擇量刑起點、確定基準刑和調節幅度時有明確的參考標準,避免量刑的大起大落。”
“之前有抵觸和不理解情緒的法官通過比照規范化量刑文本有了更加科學的依據。對于量刑結果更有把握,從而減少了盲目性和隨意性,避免了不同審判人員之間量刑不均衡,特別是同案不同判的問題。”最早參與量刑規劃化試點工作的海淀法院法官秦碩表示。
我國現行《刑法》中,判處刑罰為“有期徒刑5年以上10年以下”的條款達200多個,占到了刑法規定的40%。法官依照條款辦案,可能會對大體相同的案件判處完全不同的刑期。
“同案不同判”現象是量刑不規范引發爭議的原因。司法界、法學界人士都曾經坦言,量刑不規范的問題之所以存在,原因是復雜、多方面的。“量刑情節的適用在此前缺乏統一的量化標準。同一個量刑情節可能會因法官掌握的尺度不同而造成量刑結果不一樣,最終導致量刑不均衡。”
對于選擇15種案件進入“試行”的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熊選國也曾介紹道,這部分案件占了基層法院刑事案件的90%左右。“這些案件的量刑規范了,多數案件的量刑也就規范了,并能為其他犯罪的規范化量刑提供經驗。”
作為司法審判一項長期的制度性工作,隨著試行的不斷深入,以后會有更多的罪名進入“規范”范疇。“這樣做就是為了在不同案件出現相同量刑酌定情節時,法官能夠在規范調整范圍之內進行‘內心確認’,以實現同案同判。”范君介紹道。
“量刑規范化雖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使量刑更加均衡,但想實現絕對的平衡,是不可能的。”在采訪中,一位法官對《小康》表示,雖然量刑規范化以實現“量刑均衡、公正”為重要目標,并不等同于絕對的“同案同判”、“同罪同罰”。“如果把量刑規范化下的量刑均衡、公正理解為量刑統一化,實際上是對于此項規范的機械化理解和運用,更是一種曲解和誤讀。”
“量刑不再神秘。”最高人民法院刑三庭庭長、量刑規范化項目組副組長戴長林在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就表示,“在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中,檢察機關、被告人、被害人參與進來了,量刑的證據展示在法庭,量刑的事實查明在法庭,量刑的理由辨明在法庭,量刑終于走到臺前,陽光司法又射出了一縷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