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興
可持續生存式發展:低碳社會的實踐理性方向
——在世界風險和全球生態危機境遇中探索文化強國的道路
唐代興
文化強國的實踐理性道路,是開辟低碳社會。低碳社會是以排放低碳氣體、改變溫室氣候為動力,以探索新能源方式和技術方式為基本手段,以創建新型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為兩翼途徑,以實現“人與天調”的全新生活方式和美學方式為最終目的的生境化生態文明社會形態。因而,為實現生境化的生態文明目標,低碳社會的實踐理性方向只能是全面探索可持續生存式發展,而不是可持續發展。低碳社會所面對的根本問題、所肩負的根本任務是生存問題,而不是發展問題。可持續生存式發展是指在實現可持續生存基礎上的發展。可持續生存包含人、社會、地球的可持續生存三層含義。
低碳社會;生境化生態文明;可持續生存式發展;文化強國
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決定》提出了“文化強國”戰略。文化強國戰略,實際上是黨和國家在總結30多年經濟改革發展巨大成就基礎上,積極應對世界風險、全球生態危機、社會發展轉型三者所構成的當代境遇而作出的發展國策的調整。
世界風險、全球生態危機、社會發展轉型,此三者所構成的中國當代境遇,可以實際地表述為自然環境生態和社會環境生境的日趨惡劣而面臨著生境化重建。這一重建的遠景目標是生態文明,其現實道路是低碳社會,其基本的社會途徑是可持續生存式發展。所以,文化強國戰略的最終努力方向,是通過全方位的文化建設運動,從根本上解決環境生態問題,化解生存風險和各種現實的或潛在的危機,實現社會發展轉型,達到繁榮和強大的目標。
從1992年150多個國家關注溫室氣候而制定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到1997年為限制發達國家溫室氣體排放量以抑制全球變暖而出臺《京都議定書》,再到2009年底世界氣候變化大會之《哥本哈根協議》,為拯救人類和地球,“低碳社會”浪潮開始形成。然而,構建低碳社會,既是一個認知和行動并重的過程,更是一個認知引導行動的探索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達成對“低碳社會”的社會化共識,是其根本。
古人講“天行有常”,最重要的是氣候變化有規律。氣候一旦突破自身規律而運行,則意味著整個地球和宇宙生態的失衡。
人間境遇狀況與氣候失律之間的對應關系,恰恰揭示了“人與天調”對維持整個自然生態正常運行的根本性,同時也揭示出另一個規律:一旦人脫離或放棄了與天調的努力,氣候失律成為必然。
在今天,氣候失律的根本表現,就是溫室效應。從根本上講,溫室效應主要源于二氧化碳排放的持續超量,從而導致整個地球成為高碳化的地球,整個社會淪為高碳化的社會。
高碳社會與高碳地球,這二者之間構成一種互為因果狀態:即只有當高碳社會形成和不斷強化時,地球的高碳化狀態才由此產生;一旦地球進入高碳化狀態并持續高升時,整個自然宇宙就會發生巨大失律性裂變,地球遭災、人類遭難。面對此,人類要想繼續在地球上存在,就必須行動起來消除地球的高碳化狀態,創建低碳社會。
創建低碳社會,其首先任務是認知,因而,必須對“低碳社會”概念有明確的定位。
“低碳社會”概念最早出現于莊貴陽《中國低碳經濟發展的途徑與潛力分析》(《國際技術經濟研究》,2005年第 3期)一文,直到今天,CNKI檢索,其相關文獻約40篇,但只有少數作者對此概念予以了界定:
“低碳社會”是人類應對國際社會大量消耗化石能源、大量排放二氧化碳引起全球氣候災害性變化而提出的新社會發展方式和社會形態,是以低能耗、低污染、低排放、低碳含量和高效能、高效率、高效益以及環境優化、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為基本特征的經濟社會發展模式。……低碳社會是一種新的經濟社會發展模式,是我國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最現實、最基本的路徑。〔1〕
所謂“低碳社會”,就是整個國家或地區實現較低 (更低)溫室氣體 (二氧化碳為主)排放,屆時人類將漸入循環能源社會的大門,并結束石油、天然氣時代。如果說人類社會經歷的木柴時代造就了農業社會文明,煤炭時代造就了工業社會文明,石油時代成就了現代社會文明,那么,在油價持續走高的情況下,人類社會可能迅速邁向低碳社會。〔2〕
要真正有效地應對全球氣候變化,我們在接受低碳排放理念的同時,需要進一步擴展實現低碳排放的視界,不能僅僅局限于低碳經濟,而應著眼于推動整個社會的變革,建設低碳社會。在此,低碳社會是指適應全球氣候變化、能夠有效降低碳排放的一種新的社會整體形態,它在全面反思傳統工業社會之技術模式、組織制度、社會結構與文化價值的基礎上,以可持續性為首要追求,包括了低碳經濟、低碳政治、低碳文化、低碳生活的系統變革。〔3〕
上面關于“低碳社會”概念的三個描述性定義各有側重,第一個定義側重于經濟發展方式,把創建低碳社會的目標定位在構建一種新的經濟發展模式;第二個定義側重于社會構建,把創建低碳社會的目標定位在實現一種新的社會文明,至于這種社會文明是什么形態的,則不得而知;第三個定義使“低碳社會”概念突破了單一的“能源”和“經濟”的認知模式,而拓展到政治、文化、生活的范圍來思考問題,但對于低碳社會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社會,仍然沒有一個清晰的藍圖描述。因而嚴格說來,社會對“低碳社會”的認知還處于初步階段。
要很好地理解和定位“低碳社會”,首先得理解“低碳”概念的多重意指性:“低碳”概念既意指一種溫室氣體排放方式,也意指一種能源方式,更意指一種技術方式。整合地看,低碳是指低溫室氣體的排放方式,這種排放方式要變成現實,必須改變現有的能源結構,因而,探索一種新的能源方式成為必然;要重建一種能源方式,所涉及的根本問題恰恰是技術革新,所以,實現低溫氣體排放方式最終表達為一種新的技術方式。然而,要實現此三者,必須重建一種新的生產方式、消費方式,這既是低碳化的新能源方式和技術方式的實現形態,又是構建低碳溫室氣體排放方式的前提和基礎。進一步看,一種新的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的感性呈現,就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美學方式的實現。
由此不難看出,低碳社會是一種新型的社會形態,它是排放低碳氣體、改變溫室氣候為動力,以探索構建一種新能源方式和技術方式為基本手段,以創建一種新型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為兩翼途徑,以實現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美學方式為最終目的的生態文明社會形態。
從上面的概念釋義看,“低碳社會”這個概念本身就不是一個經濟學概念,而是一個社會學概念和文化學概念,因為這個概念給我們展示的原本就是一幅新的社會藍圖,并且這幅新的社會藍圖所宣示的恰恰是一種完全不同于當前文明形態的新型文明形態。客觀地講,低碳社會是相對“高碳社會”而論的。
從能源角度看,高碳社會是以一次性石化燃料為動力能源,這些動力能源主要是煤、石油、天然氣等;而低碳社會是以可再生能源為動力能源,這些動力能源主要有太陽能、風能、水能、植物能等。
從生態影響方面看,高碳社會是高污染化的,并且這種高污染是全程化的,包括從生產到消費,每個環節都是高污染的。這種高污染源于高碳排放,包括原料燃料生產碳排放、商品生產過程碳排放、生活消費碳排放、(生活和生產)廢棄物處理碳排放。與此相對,低碳社會是去污染和低污染化的,因為低碳社會是以可再生能源為動力的,并且以是環保產品、綠色產品為主,生活消費都將環保化、綠色生態化。
從經濟形態方面講,高碳社會追求的是地緣化經濟,或者地理資源經濟,這種經濟形態有三個特征:一是其經濟必以地緣為絕對疆界,哪怕是20世紀后半葉以來所形成的跨國經濟形態,仍然是建立在地緣疆域基礎上的;二是其經濟必以地下或地面的物理資源為原材料,包括動力能源也是如此;三是其經濟行為體現強烈的競爭性,并且競爭構成了高碳社會經濟展開的根本動力,它貫穿在個體之間、企業之間、地區之間、國家之間。如上三個特征引導其經濟行為形成極強的侵略傾向。這種侵略傾向主要展開為兩個方面,一是自然侵略,其典型表現就是無所顧忌地征服自然、改造自然、掠奪自然;二是地理侵略,其主要表現就是殖民主義擴張和市場壟斷。
與此相反,低碳社會追求全球性經濟,或者說宇宙資源經濟。這種經濟形態也有三個特征。一是其經濟必然全面打破其地緣疆界而追求全球化。地緣經濟追求對地球資源的掠奪、對社會財富的自我聚斂;全球經濟卻追求對地球資源的滋養,對社會財富的共濟。二是其經濟必以地上資源或者說太空資源、宇宙資源為原材料,包括其動力能源也是如此。三是其經濟行為高度協同,并且其協同性構成了低碳社會展開的根本動力,這種動力機制同樣貫穿在個體之間、企業之間、地區之間、國家之間。因而,全球性經濟將全面遵循達爾文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原理,這即是競斗原理和自我限度的適應原理。競必須以自我限度的適為準則并以實現其適為目的,惟有如此,競才是生,競才創造生。如上三大特征規范低碳社會的整個經濟行為,必須是協同生境化的。這種協同生境化主要展開為兩個方面,一是協同自然并促進自然生境化;二是協同社會并促進社會生境化。
從社會目標看,高碳社會是以人類為中心,其最高人本目標是無限度的物質幸福論。因而,高碳社會以發展為主題,并且其發展定位又必以經濟為中心,以物質財富的高增長為指數。這是高碳社會以消費促生產的內在動力機制,這也是高碳社會崇尚實利主義的內在價值根源,這更是高碳社會培養和激勵人、企業、組織甚至民族、國家之侵略性格的最終理由。與此相反,低碳社會是以生命為中心,其最高人本目標是有限度的物質幸福,更準確地講,低碳社會應該以追求生態幸福為最高目標。因而,低碳社會必以可持續生存式發展為主題,并且其發展必以自然、生命、人、社會四者的共在互存、共生互生為準則,以生態財富的增長為指數。所以,低碳社會應該以節儉生活和美學創造引導生產為內在動力機制。
將如上對比描述的內容予以抽象概括,低碳社會所展示的社會藍圖,就是一幅生境化的生態文明藍圖。這幅生境化的生態文明藍圖的實踐展開方式,就是可持續生存式發展。
創建生境化生態文明,是低碳社會的最終社會目標。
“生態文明”,是一個中國話語,當它被寫進黨的十七大報告作為國家發展戰略而確立下來后,創建“生態文明”社會達成了社會共識。
創建生態文明社會之所以能夠并毫無困難地達成共識,這并不是中國人的智慧和中國特色所致,而是人類文明發展進程的自然體現。早在20世紀中期以來,西方社會就開始了對人類未來新文明形態的探索與研究。20世紀七八十年代,未來社會學盛行,最著名的美國未來學家阿爾溫.托夫勒立足于當代人類存在的當下處境,通過透視歷史的長河而提出“第三次浪潮”的假設。他指出,人類的第一文明浪潮,發生在一萬年以前,人類進入農業社會,人類從與動物為伍的野蠻社會中解放出來而成為與動物相區別的人。第二次浪潮卻發生在三百多年前,這就是工業革命,它摧毀了古老的社會,創建起了一個讓人類充滿無窮樂觀態度的豐富多彩的社會形態和社會制度。然而,很不幸福的是,“第二次浪潮的樂觀主義遭到了第三次浪潮文明的痛擊,悲觀主義成了一時的風尚。今天世界迅速認識到,在道德、美學、政治、環境等方面日趨墮落的社會,不論它多么富有和技術高超,都不能認為是個進步的社會。進步不再以技術和物質生活標準來衡量。社會不會只沿著單一軌道發展。豐富多彩的文化是衡量社會的標準。”〔4〕因為進入20世紀后半葉,表現上看來欣欣向榮的“世界正在從崩潰中迅速地出現新的價值觀和社會準則,出現新的技術,新的地理政治關系,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傳播交往方式的沖突,需要嶄新的思想和推理,新的分類方式和新的觀念。”〔5〕
阿爾溫·托夫勒所描繪的第三次浪潮,就是繼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之后的第三種新文明形態。這種新文明形態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探索,終于開始展露出她的整體輪廓,這就是生態文明。生態文明是相對工業文明而立論的,并且生態文明是對工業文明的超越形態,也是對工業文明的取代形態。當這樣來審察“生態文明”時,一個問題暴露了出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一如既往地給人類生活帶來無窮好處的工業文明,為什么要遭受我們的拋棄?我們為什么要用生態文明來替代工業文明?
要解決這兩個問題,首先得從整體上了解工業社會的特征。概括地講,工業社會有三個基本特征:第一,使用不能再生的石化燃料作為能源基礎和能源動力;第二,技術構成工業社會的真正支撐點,全力追求技術的發明與革新,成為社會的主動力;第三,社會生產必以消費為社會動力。具有如上特征的工業社會,卻是由如下三個相互盤根錯節的信念所支撐:第一,一切各不相同的意識形態,都是建立在人類社會面對自然、征服自然的思想觀念基礎上的;第二,工業化是社會進化的最高階段;第三,歷史的潮流推動人類奔向生活更美好的未來,則勢不可擋。
進一步看,這三大信念的基石卻是其無限度的物質幸福論。建立在大工業生產范式基礎上的工業文明社會,是“以人對物質的無限欲望與需要、掠奪與占有為動力,以科學主義為展開方式——即以對科學的發現和技術的開發為展開形態以傲慢的物質霸權主義觀念為行動綱領,以絕對經濟技術理性為行動原則,以追求無限度地滿足人的物質快樂和幸福為最高目標。”〔6〕工業文明社會的這一整體追求標志了它只能是一種極限文明形態,這種極限文明形態發展到今天,已經從三個方面自我中止了它自身的發展:一是它改造、征服的掠奪自然成性,把人類自己推向了與自然世界完全對立的轉折點;二是它無限掠奪自然資源和高度消耗、浪費自然資源,使自然資源處于枯竭狀態;三是它持續追求經濟高增長造成了整個地球的高污染化、高碳化。如上三個方面的持續強化,最終形成無可逆轉的合力,開辟工業文明的自我否定之路,在這條自我否定的道路上,只有生態文明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工業文明帶來的根本危機,開辟人類的強健新生。
生態文明成為低碳社會建設的目標追求,并不是本文的標新立異,正如上述分析,它不僅有其存在的客觀依據和歷史走向依據,而且更有其國策依據,十七大報告提出“建設生態文明,基本形成節約能源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的產業結構、增長方式、消費模式。循環經濟形成較大規模,可再生能源比重顯著上升。主要污染物排放得到有效控制,生態環境質量明顯改善。生態文明觀念在全社會牢固樹立。”非常明確地指出了生態文明建設的三大首尾相連的具體任務:重建能源節約型和生態環保型的產業結構、生產方式和經濟增長方式→重建資源節約型和環保型的消費方式→有效控制污染排放、改善生態環境質量。并且,這首尾相連的三大任務,貫穿了一個主題,那就是生態環境保護和生態環境質量。但這里卻存在兩個問題:一是所要保護的生態環境應該是什么樣的環境?二是生態環境質量要達到什么標準?如果這兩點得不到具體的明確,那么,生態文明則沒有明確的目標要求,同時,作為以生態文明為目標藍圖的低碳社會建設,也可能會因為沒有真實的目標指向而變得盲目,或變得目光淺短而淺嘗輒止。
這里有必要明晰“生態環境”和“生態關系”的內在關聯:“生態環境”不過是其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總稱,更具體地講,生態環境即是自然、生命、人、社會四者整合生成、動態變化的關系,這即是“生態關系”,它實際敞開為五個維度:一是人與地球、宇宙之間的生態關系;二是人與物種生命之間的生態關系;三是人與民族、國家、社會之間的生態關系;四是人與他人之間的生態關系;五是人與內在自我之間的生態關系。整體地看,生態關系的生成及其變化,構成了最現實的生態環境;反之,生態環境的感性敞開,就是變動不息的生態關系。
由此不難看出,“生態環境”所蘊含的核心問題是“生態”。什么是“生態”?生態即是指人與自然、生命、社會之間的存在關系的生變與協調狀態。這種生變與協調狀態,也可能是朝著消極的、非活力方向敞開,也可能朝著積極的、充滿活力的方向敞開。環境的前一種敞開狀態,就是死境;環境的后一種敞開狀態就是生境。因而,生態環境有生境與死境之分。工業文明走向沒落的根本原因,是它把原本就存在的生境化的生態環境變成了死境;生態文明所努力追求的,就是通過構建低碳社會的方式,將已經瀕臨于死境的生態環境重新恢復過來,使之成為生境化的生態環境。所以,生態文明的實質就是生境,創建生態文明的實質性使命,就是重建生境化的生態環境。因而,創建低碳社會的根本任務,就是重建生境化的生態環境。生境化,既是生態環境保護所達到的環境目標,也是生態環境質量的評價指標。
低碳社會的目標,是創建生境化的生態文明。低碳社會的實踐探索方向只能是可持續生存式發展。在這里,我們把低碳社會的方向定位為“可持續生存式發展”,而不是“可持續發展”,決不是一時的疏忽或筆誤,而是意在于強調低碳社會與可持續發展的根本區別,或者說要創建低碳社會,必須拋棄“可持續發展”的發展觀和發展模式,開辟可持續生存式發展道路。
從根本上講,低碳社會以創建生境化生態文明為目標;而生境化生態文明恰恰是拋棄工業社會范式并對工業文明的超越。如前所述,工業文明以物質幸福為目的論,并以此為準則而構建起以財富創造為認知起點和價值核心的生存發展觀,這種生存發展觀的價值導向是物質主義的,其關注的重心是惟經濟發展論,由此,傲慢的物質霸權主義構成其社會行動綱領,絕對經濟技術理性構成其社會行動原則。而“可持續發展”的發展觀和發展模式,卻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工業社會的物質幸福目的論觀念,并且仍然在頑強地堅持物質主義價值導向、惟經濟發展論、傲慢的物質霸權主義行動綱領和絕對經濟技術理性行動原則。
對龐雜的可持續發展進行梳理,可得出如下三點:第一,可持續發展仍然是以保持人類中心地位為價值前提的發展觀和發展模式;第二,可持續發展仍然是“以經濟發展為核心”;第三,可持續發展仍然是以滿足人的需要、尤其是以滿足人的物質需要為目標追求。概括地講, “可持續發展是這樣的發展戰略,它為了實現財富和福利的長期持續增加,而對一切資產、自然資源和人力資源,也包括金融和實物資產等實施管理。”〔7〕正是因為如此,可持續發展通過布倫特蘭委員會的推動,最終成為一個面向第三世界國家的激進話語,它是更新資源管理中追求更大化的持續產出,或者追求最大的可持續增長。更重要的是,“可持續發展也包含著一讓人安心的修辭手法。我們可以全部擁有它們:經濟增長、環境保護、社會正義,不只是在當前,而且是永久性的。”〔8〕從本質上講,可持續發展是一種比工業主義更貪婪的求全主義,它即要以經濟發展為中心,追求全面高速的經濟增長,滿足人的需要,又要保護環境,滿足子孫后代的需要。正是這種貪婪的求全主義,使“可持續性學派的觀點還遠遠難以令人信服。到目前為止,它們產生的一切充滿了矛盾、混亂和內在的不一致。”〔9〕這種理念上的混亂、前后不一致和實踐上的求全主義,使“在一個由市場自由主義支配的世界上,可持續發展的前景是暗淡的,除非它能夠表明環境保護對所有地方的收益率和經濟增長都是有利的,而不僅僅是這些競爭性的價值能夠相互調和。”〔10〕
簡要地講,可持續發展就是發展的可持續性,它所強調的是發展,是發展的不停頓性、不間斷性、連續性,具體地講,就是經濟增長的高速性和不間斷的持續性。因而,可持續發展觀所追求的方向與低碳社會所努力的方向,構成了內在不一致。因為具體地講,低碳社會努力于碳的低排放或零排放,重建生境生態,恢復自然氣候。而碳的低排放或零排放問題、生境生態的重建問題和對自然氣候的恢復問題,都不是發展問題,而是生存問題。抽象地講,低碳社會所致力于實現的,是“人與天調”,即實現自然、生命、人、社會四者的共生互生。“人與天調”的問題,不是發展狀態,而是生存狀態。所以,無論是從具體方面審視,還是從整體抽象的角度來看,低碳社會所面對的根本問題、基本問題都是生存問題,而不是發展問題;低碳社會所肩負的根本任務,也是生存問題,而不是發展問題。所以,低碳社會的實踐探索創建,只能走可持續生存式發展的道路,而不是可持續發展的道路。因為如果選擇可持續發展方式,低碳社會探索與創建,只能成為空話。比如,走可持續生存的路子,要實現低碳排放,必須啟動稅收等法律手段和政策杠桿,規范、壓縮汽車生產產業,抑制汽車消費;但如果走可持續發展路子,就是為保持高經濟增長指標,而可出臺各種鼓動政策,鼓勵汽車消費,刺激汽車產業無限度發展,其結果,低碳排放只成為空洞理念而束之高閣,低碳社會只成為惟經濟增長模式的裝飾話語。再比如,長江、黃河歷來被我們譽為母親河,這標明長江、黃河之于中華民族生存的根本性。今天的長江、黃河的生態狀況極為不佳,它面臨著生存的危機。如果按照可持續發展觀,在長江、黃河流域再修建更多的水電站,這是符合可持續發展要求的,但如果這樣下去,長江、黃河的生存能力將更加被弱化,最后喪失最基本的可持續生存潛力。因而,按照可持續生存式發展要求,現在的長江、黃河最需要的休養生息,是它們必須恢復可持續生存能力,而不是雪上加霜的進行水電開發。但這只是對長江、黃河之可持續生存的消極的不作為方式,如果采取積極的作為方式,國家應該采取緊急行動對策,對黃河、長江流域的水電站展開全面審查和清理,然后對這些星羅棋布的大小水電站實施有計劃的拆毀,使這兩條母親河重新恢復流暢,重新恢復自凈化能力,從而使其恢復生境化的自承載能力。
“可持續生存式發展”有三層含義。首先是生存與發展的關系。可持續生存式發展強調生存的根本性,強調生存是發展的前提、基礎、動力。沒有生存,不可能有發展;并且,發展只能是為了更好地生存。所以,生存不僅是發展的前提、基礎、動力,還是發展的歸屬。其次是可持續生存與可持續發展的關系。可持續生存強調了生存的可持續性,可持續發展強調了發展的可持續性。可持續生存式發展強調可持續生存的根本性,沒有可持續生存,根本不可能有可持續發展。所以,可持續發展只能是在可持續生存的基礎上的發展,并且也是為了可持續生存的發展。最后,可持續生存式發展,是指在實現可持續生存基礎上的發展,是為了不斷強化和在更高水平上保障可持續生存的發展。
這里必須在一個更廣闊的視野背景上來理解“可持續生存”這個概念。可持續生存至少有三層含義。其一是指人的可持續生存,在這個意義上,第一是要求人人得以生存;第二是人人得以可持續生存。比如,一個保持高經濟增長的社會,總是一個高污染、高碳排放的社會,因而,高污染、高碳排放始終與持續的高經濟增長互為因果、緊密一體。因而,在一個追求持續的高經濟增長的社會里,或者說在一個高污染、高碳排放的社會里,社會正義往往成為空話,因為窮人總是被置于更惡劣的生態環境里,承受更多的二氧化碳、更多的污染,吸納更多的廢氣和噪音,吃更多的高含毒性食物,承受更多的災疫之難,“正如地震這樣的自然災難,總是造成更多的窮人死亡和害,因此,人為造成的環境災難也總是給全家人帶來最大的打擊。因此,盡管人人生而平等,但是并非所有人都遭受同樣的環境退貨的負擔。”〔11〕而富人則相反,越是富裕,就越能享受低碳排放的生活環境。因而,可持續生存必須重點考慮窮人可持續生存問題。必須嚴肅地考慮如下問題,并謀求真正的解決之道: “大多數為環境質量而提出的解決方案,會直接或間接地對貧困或低收入群體產生不利的影響。”具體地講,“如果控制污染的成本被直接在各個方面傳遞給消費者,那么低收入家庭將不成比例地受到影響。如果新技術能夠解決環境危機,而降低物質生產的速度是必需的,那么低收入家庭會再次承擔這一沖擊,因為他們中間越來越多的人將會加入到失業者的行列。”〔12〕
其二是社會的可持續生存,這里的“社會”是一個全稱判斷,是指國家共同體社會,因而,社會的可持續生存,是指整個國家共同體的可持續生存,它包括城市社會、農村社會、發達地區、貧困地區的可持續生存。
其三是地球的可持續生存,包括地球生物圈的可持續生存,物種生命的可持續生存,具體可以落實到江海河流的可持續生存,比如,長江、黃河的可持續生存,事實上標志著整個中國社會的可持續生存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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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61
A
1008-9187-(2012)02-0096-06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災疫倫理學:通向生態文明的橋梁”(09BZX058)
唐代興,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四川 成都 610068。
劉彥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