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羅斯金和他的“洛麗塔”

　　不論是文學家還是藝術家，靈感的獲得是創作最重要的根基，《洛麗塔》尤是如此。一段中年男子與未成年少女的戀情，成就了博納科夫《洛麗塔》極高的文學造詣和知名度，關于書中主人公亨伯特和洛麗塔的原型，曾一度成為世人爭論的焦點。然而，一個世紀前的英國，則真實存在著一段大文豪與少女的忘年之戀。
　　一
　　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著名的文藝學評論家、藝術家和建筑設計師，青年時代憑借《現代畫家》《建筑學的七盞燈》和《威尼斯之石》的相繼出版，一舉成為眾多讀者追捧的一顆“新星”。從小生活在母親精心管教中的羅斯金，是一名清教徒（新教的一支，是要求清除新教中天主教殘余的改革派），他在成名后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奉母之命，與艾菲·格瑞步人婚姻殿堂，雖然對母親言聽計從，但羅斯金始終未從內心深處接受這段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1854年，艾菲的移情別戀為這段緣分畫上了句號。離婚后的他一直獨身簡居，未受到任何緋聞的影響，文學評論和藝術創作是他生活的全部。
　　一次文藝學界的宴會上，已是首屈一指的文藝批評家的羅斯金結識了愛爾蘭詩人和小說家瑪麗·拉·塔齊（拉·塔齊家族17世紀發家，原本在法國經商、開辦銀行，后隨大批清教徒于18世紀時舉家遷往英國發展），樂善好施的一家人常常資助英國建筑設計領域。漸漸地，羅斯金成為了富有而又傳統的拉·塔齊家的常客。1858年，瑪麗正式聘請羅斯金為她的三個女兒做私人繪畫指導，羅斯金欣然接受。至此，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即將發生……
　　二
　　那是炎炎的夏日，羅斯金決定要到拉·塔齊家去見他的小學生們。耀眼的陽光照得房屋外花草顯得格外鮮亮，當他走到拉·塔齊家花園的時候，發現一位少女恬靜地坐在樹蔭下面看書，清風拂過她的臉頰，長發隨風飄曳。她就是瑪麗的小女兒露絲，也就是后來“洛麗塔”的原型。
　　“過了不久，露絲走了過來，平靜地眨著一雙似海藍的眼睛打量著我：她先向我伸出了一只手，就像可愛的小狗友好地抬起了小爪……九歲快十歲的孩子，不高不低的個子正好適合她的年紀”，羅斯金在其回憶錄中寫道，“初見她時，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眼眸憂郁而柔和。從側面看，她的嘴唇非常可愛；她面部非常嬌美，舉手投足間都顯露出受過良好教育的愛爾蘭女孩兒應有的特點。”這是他們的第一次邂逅，那時他39歲，而她只有9歲。不過，若想成就一段忘年戀，僅憑外貌顯然不能博得大文豪傾心。
　　最初，課堂是兩人交流的唯一場所。那時，羅斯金雖已聲名大噪，但對9歲孩子的教學他仍然秉持深入淺出的教學理念，游刃有余。在教與學的互動當中，兩人的交流日漸頻繁，閱讀羅斯金的文藝著作逐漸成了露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樂趣。對羅斯金展現出來的獨特的藝術氣質，露絲并未像大多數讀者那樣頂禮膜拜，而是用她那超于同齡人的理解力，探尋羅斯金試圖通過文字想要詮釋的復古哥特風。她不僅能高度概括他對維多利亞時代浮夸繁復的裝飾風格的批判，還身體力行地將哥特風與真實、簡潔相融合的裝飾路線，引入了自己的房間布置和服裝造型當中。漸漸地，露絲沉浸在羅斯金的藝術世界中無法自拔。
　　而此時的羅斯金，也對露絲在如此幼小的年齡表現出來的成熟而感到疑惑，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小露絲如此敏銳的氣質？這種疑問始終縈繞在羅斯金的腦海里，他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到這位少女身上，她在他心中逐漸產生了一種朦朧的神秘感。僅有的課堂交流開始滿足不了兩人日常溝通的需求，大量的書信往來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茶余飯后的寒暄往往是他們書信往來的托詞，羅斯金總能在露絲的來信中找到閃光點——對時事的簡短評價，抑或是對近日關注點的幾句概括與總結，都體現出她獨到的分析能力，他越發為這個稚嫩外表下面掩藏的那份令成人迷惑的洞察力所吸引。久而久之，兩人的交流逐漸緊密，話題也日漸多了起來。在羅斯金看來，露絲是一位早熟并且炫目的女孩兒：有時，她對成人在交往方面的心態有著驚人的理解能力；可有時，她又表現得非常孩子氣。時間如泰晤士河上的陽光與月影相互交替般地流淌著，從兩人最初的相識，到課堂上僅有的只言片語，再到后來頻繁的書信往來，他們的感情發展得逐漸深入。“我最親愛的圣松脆餅”，相識一年之后，露絲開始改用更為親昵的口吻來稱呼羅斯金，可愛又俏皮的昵稱里包涵了無限甜蜜和熱愛的心思：“我多么渴望你能夠快樂——上帝能成全你——我們將不會忘記你所教授給我們的一切——您是如此的善良，我們都很感激您……我永遠是你的露絲。”露絲被羅斯金羅曼蒂克般的感情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成熟氣質所折服，而羅斯金也被小露絲的這封情書打動，心中漾起了層層漣漪，最后竟鐘情地將她這封來信原封不動地載入了自傳里。
　　在知曉了小露絲的心意之后，這位大文豪徹底愛上了令他夢回縈繞的少女，一段戀情呼之欲出。此外，頻繁的來信也加速了這奇妙的連鎖反應——已近不惑之年的羅斯金像回到青年時代的小伙子，重獲青春期般泉涌的創作靈感——《芝麻與百合》和《野橄欖花冠》等藝術評論著作的誕生，都主要歸功于這奇幻戀情的熏陶。露絲為羅斯金杰出的創作感到歡欣鼓舞，她甚至親自到羅斯金家中為他設宴席慶祝，露絲思想中進發的稚嫩但卻獨到的見解，是他前行的不竭動力和最重要的依靠，小露絲成了他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然而，忘年交的戀情在傳統而又保守的英國始終有違常理，他們謹慎又隱秘地維系著這段感情。
　　時間一晃過了3年，希望得到祝福的羅斯金經過再三猶豫，最終還是向拉·塔齊家族坦白了。然而，結果卻并非如羅斯金所愿，不但許多朋友都勸告他不得對小露絲抱有任何幻想，連拉·塔齊夫婦也以他們年齡差距太大為由，開始千方百計地阻撓兩人再次相見，這讓羅斯金很是苦惱。
　　在感情上遭遇挫折的羅斯金，對社會傳統觀念的不公平現象深惡痛絕。作為藝術批評家，羅斯金突然轉向社會改良運動，逐漸脫離宗教成為了懷疑論者——帶有基督教性質的社會主義者。不過，縱使戀情不被祝福，但與小露絲思想交流的欲望卻容不得一刻的停息：骨子里散發獨特浪漫氣息的羅斯金，始終堅守著對小露絲的等待與思念，性格倔強的小露絲也置父母的強烈反對于不顧，仍暗中與羅斯金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1867年，鐘情等待小露絲8年之久的羅斯金，終于鼓足勇氣在她18歲生日的那天向她求婚，露絲家人又以他不是清教徒為由提出反對。此時，成年的露絲不僅是一個思想激進而又熱情的姑娘，還擁有極度虔誠的宗教信仰，羅斯金對清教的背棄在她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她不得不痛心地選擇了沉默。
　　為了表示自己對露絲的愛永不磨滅，羅斯金不僅選擇了遙遙無期的等待，更是在兩年之后恢復了自己清教徒的身份。在他看來，露絲已成為他創作靈感的全部來源，自己做多大的犧牲都是值得的。然而，3年之后，露絲還是揮淚拒絕了羅斯金的求婚，理由依舊是宗教分歧。因為，與羅斯金搖擺不定的宗教觀念相比，拉·塔齊一家則是堅定的清教徒，而他們也只能接受虔誠的清教徒。
　　羅斯金陷入了絕望，他不甘愿失去最鐘愛的“洛麗塔”，依舊與露絲藕斷絲連。但生性敏感、性格偏激的露絲卻為坎坷情路所折磨，整日郁郁寡歡，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最終于1875年病逝，那一年她只有27歲。有關露絲的病癥，學者們做過不同程度的調查和猜想，如癲癇、厭食癥、宗教性狂躁癥都可能引發她的離世。
　　露絲生命如星辰般的隕落令羅斯金陷入了無盡的絕望和痛苦之中，他長達11年的漫長等待，最終只換來天人相隔的無奈與悲痛。1877年，羅斯金突發神經質疾病，而后這種間歇發作的神經錯亂越來越頻繁。1879年，痛心疾首的羅斯金決定離開這片飽含思戀的故土，隱居到了蘭開夏柯尼斯頓湖畔。學術界一般認為，露絲的離世是引發羅斯金間歇性神經病的根源，受此之苦，羅斯金逐漸轉向相信唯心論，因為他堅信只有相信靈魂的存在，才能夠與死去的露絲再續前緣。他生命中最后的20多年就是在這種靈魂說的慰藉下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