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筑巴比倫塔
25 一切皆是洪宗禮 (上)
【開篇寄語]:
一個人見證一段歷史,也為他所處的歷史所見證。
一個人心靈盛著一個宇宙,這個宇宙也映照了他的心靈。
當天人合一、物我一體、身心融透時,這個人就完完全全屬于這個世界、這個時代了。
此時,筆者即將為本書“打烊”,久久凝思著案頭洪宗禮文集和他主編的教材、《母語教材研究》,以及他的來信、他的電話記錄,才驀然發現,自己已生活在洪宗禮的博大世界里,眼前是洪宗禮,耳畔是洪宗禮,腦海是洪宗禮,一切皆是洪宗禮……
在本書末節,筆者對若干關于主人公的疑問嘗試作答,誠然比不上歷史老人那板上釘釘的結論之言。
一
江南有那么多青山綠水之處人才輩出,神州更有那么多物華天寶之所人杰地靈,舉國還有那么多鐘靈毓秀之城人才薈萃,為什么偏偏在原來鮮為人知的小小泰州——中國地圖上很不起眼的江北小城,竟然產生了洪宗禮?
不錯,1960年秋洪宗禮踏上這塊安身立命之地時,泰州城不過“三里之城,七里之廓”,2萬人,全泰州市(含郊區)也不過13萬之眾。
然而,這里卻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里是施耐庵、柳敬亭、鄭板橋、梅蘭芳等文化名人的故里。這里是岳飛、范仲淹及晏殊、孔尚任、李汝珍、林則徐、齊白石等英杰名家生活或履任過的地方。文化的清泉源遠流長奔來,滋潤著這兒每一寸土地。精神的烈焰穿越時空射過,這兒閃爍著生生不滅的火光。
一眼一文化,一步一歷史。
先哲鄉賢的學問涵養,如大氣芬芳,隨處可以聞覺;其醒世路標,似山石突兀,世世代代承立在鄉人的心坎。
泰州中學校園這塊風水寶地,更能拍打后來教育者的心魂。因為走進歷史的縱深之處,曾有兩位聞名的大教育家在此辦學育才。一位是北宋胡瑗,另一位是明代平民思想家、泰州學派創立者王艮。
薪斷火傳,精神不老。如種子遇土發芽,似芳草逢春又綠。
千載文化熏陶對有準備的頭腦受用終身。一位位大家的精髓在立志干一番事業的后繼者身上激起火花。
溯古系今,泰州中學有于一平、潘家漢這樣身正、品高、學深、志遠的老校長,有一大批德才俱佳、和諧向上的教師——一個利于人才發展的教育生態,讓洪宗禮找到了圓夢之園、為學之地,建業之所。因此,他的火焰般激情從未冷卻,連連碰壁之后不曾退縮。他覺得曙光在前,渾身是勁。就是出身差帶來的逆境,他也沒視之為畏途。他說:“逆境會挫傷人,甚至會扼殺人,但也能造就人,‘逼’著人把‘壓力’變成強大的‘動力’,去爭取光明的前途,去創造人間的奇跡。”
這么足的勁從何處借得?從可敬可親的教育同仁處借得現實支助之力,從可歌可泣的先賢大家處借得歷史精神之力。
他與今人攜手,在江蘇省兩所學制改革試點校之一的泰中奮力求索;他與古賢通心,強力讓古賢的治學敬業之神髓在自己身上復活再現。
古熏今染,地靈人杰,小小泰中涌現赫赫精英原也不怪。
泰州還屬蘇北貧瘠之地,偏于一隅。如此地況,可能教人消沉、平庸,亦可能引人埋頭、苦拼而一鳴驚人。
遠離都市繁華,可以靜心屏氣地讀書練功。
遠離學術中心,可以踏踏實實想自己事兒,做自己活兒。
遠離名韁利鎖,可以一門心思打造自身,心無旁騖中默默求得精進。
貧瘠偏遠之地還宛如一張白紙,任人涂描寫畫。洪宗禮每一天都用學、做、思這三項從教的“基本功”,在人生事業的白紙上縱情寫畫。
2008年10月20日,在參加“洪宗禮語文教育思想研討會”上,筆者心里忽閃如下兩句話:
理論突破不論年輕年老
踐行創新哪管在城在鄉
“前沿教育思想,一定產生在改革開放的前沿,當代教育思想家也一定在這樣教育思想發源地孕育產生。”幾年前,上海一位知名教育者作報告中曾如是推出他的這個命題。
此命題差矣!
中國古之四大書院——江西白鹿洞書院、河南應天書院、湖南石鼓書院及岳麓書院,這些厚沉文化、產生思想、涵養智慧的場所,哪個坐落在商貿要津、政經都城?不盡是隱于清溪、密林、峻嶺、鄉野之間嗎?
現代中國平民教育之父晏陽初、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大學者梁漱溟等人不也都是遠離市井,親赴河北、江蘇、山東等地農村,在開拓鄉村教育中建構一套理論以改造社會回答時代嗎?
德國十八世紀大哲學家康德,一輩子蟄居在家鄉小鎮格尼斯堡(只有過一次到一個一百公里外城市旅行的經歷),卻以《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判斷力批判》等著述卓然挺立于人類思想的頂峰……
這應了那句俗話:山洼里飛出金鳳凰,小藥鋪有大人參。
二
恩格斯評論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還發現了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它所產生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規律,說:“一生中能有這樣兩個發現,該是很夠了。甚至只要能做出一個這樣的發現也已經是幸福的了。”
而洪宗禮,創造了語文教育理論、編寫了新體系教材、中外母語教材研究的巍巍三座豐碑。完成此等重大的建樹,心靈自然別有一番境界。筆者為此曾深思細索數年,現將心靈攝像機對準他。
心靈底片之一:目標定位——高遠。
據悉,哈佛大學有一個非常著名的關于目標對人生影響的25年跟蹤調查,對象是一群智力、學歷、環境等相近的年輕人。調查結果發現:沒目標者幾乎都生活在社會的底層,有目標者幾乎都大有作為——有夢就有遠方。
遠方在哪里?在前面遙遠的地平線。
怎樣才能到達?奔向目標,永不停歇。
就像歌德詩劇《浮士德》里的浮士德與魔鬼訂約:他將在人生的追求中,魔鬼則為他的仆人,盡量滿足他的一切需要;倘若他有滿足的一瞬,奴役便解除,浮士德的靈魂即為魔鬼所有。于是,浮士德一輩子走在通往精神圣殿之路上,經歷一次次悲劇又一次次前行……
與其說浮士德與魔鬼打賭,不如說他在與另一個卑俗的我、肉身的我打賭。
洪宗禮呢,一次次和生命簽約,與心靈打賭:“我一定要當一個好教師”“病房是我的工作室”“我愿做一盞壁燈永遠發光”……
簽約生命!
目標在前,火光在前,人就掘得噴涌的激情泉,尋到不竭的動力源,生命狀態便像一輪生氣勃勃的朝陽光芒四射。
正如2005年的新年鐘聲響起,洪宗禮心潮起伏,思緒萬千,給摯友、省中語會理事長陸志平那封推心置腹的信所作的深情自白:
我一直自信,人一生只能做一件大事,對我,就是母語教材建設(盡管沒有做好),從來是“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在自身和家人患有多種嚴重疾病的困境中和行政與教研“雙肩挑”的情況下,殫精竭慮地癡迷執著地投入祖國母語教材建設,可以說貢獻與犧牲并存,生命與教材相融……
對于人,還有什么比自己生命狀態更事關緊要的嗎?還有什么比宏志所催發的激情和拼搏所迸發的生命能量更驚心動魄的嗎?
因此,洪宗禮有了不言疲倦地學習,不顧艱險地思索,不知職業倦怠為何物地匆匆前行;而且,生命成長的每一里程都認清了自己是誰,全力于創造一個不斷更新的自我。
心靈底片之二:人格特征——責任。
責任重于泰山,高于九天。責任充盈心窩,浸透靈魂。這就是洪宗禮的人格特征。
他那刻骨銘心的責任感,聚焦于為締造學子終身幸福負責之上。他說:“教師始終要手中有書,目中有人。”課堂上,一心想著開發“每個學生內心深處都蘊藏著的充足的思維潛能”。編教材,為一字一詞搭上高額的時間成本視為應然,因“教材出錯,是對下一代的犯罪”。做課題,為打造更新更好的教材和母語教育而吞咽了數不清的酸甜苦辣。
責任感,是自心靈里對人生應盡義務的深度醒悟。人格里有了責任,猶如湯里放入適量的鹽添了滋味,肩頭加了擔子有了凝重,于是人格鑄進了鐵質鋼魂。
一個人越自知責任重大,斗志越昂奮,迸發力越旺盛,其鋒芒所向則是革故鼎新的批判精神。
列寧有言:馬克思認為他的理論的全部價值在于這個理論“在本質上是批判的和革命的”。
批判者的前提是什么?是透視骨髓的清醒,是屈原那種“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信和堅守。
批判與清醒是俱生齊長的嗎?
否!想和做中間從來隔有一段路,猶如開花和結果系著不長不短的時間紐帶一樣。洪宗禮回憶他編教材的觀念轉化,和尋求努力轉化教材的呈現方式,“經歷整整三年反復的、乃至痛苦的思索,才逐步走出舊軌的”。
這里,決定的需要,是“死去活來”的蛻變和“膽大包天”的神勇。
眼盯高遠目標、手操批判利器的洪宗禮,自然而然地彰顯出一種突出的魅力。
這是由磁石般的引力、粘膠樣的聚力和牽引似的張力合成的人格魅力。
有了人格魅力的洪宗禮好像一個強磁場,凝聚起一大群同他一樣硬干的人。他向他們借智、借能、借力,他們聽他、隨他、幫他,像似他手中撐起的長長高桿,助他跳出高于自身三倍、四倍、五倍的高度。他與他們融為一體,他們和他同破記錄。
洪宗禮性情急躁,火氣很盛,仍有那么多名家高人視之為精神領袖,其奧秘究竟源于何處呢?
是為他敢為天下先的高遠目標所激勵?
是為他似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超凡行為所震撼?
是為他無私無我的情懷所折服?
是為他鍥而不舍、不斷超越的精神所招引?
是為他不舍晝夜、只爭朝夕的態度所鼓舞?
是為他求賢若渴、吐哺握發之風范所感染?
也許,這些皆含其中,一句話,是為他的人格魅力所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