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0日,日本名古屋市長河村隆之發表否認南京大屠殺的言論后,南京市隨即宣布暫停與名古屋市的官方交往。南京市與日本名古屋市于1978年結成友好城市,是《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后中日兩國間的第一對友好城市。
事件一出,社會輿論對“友好城市不友好”質疑紛紛。中國國際友好城市聯合會秘書長李利國告訴《望東方周刊》:“南京和名古屋只是中斷往來,沒有解約,市長換屆或該市長能有正確態度以后,官方交往還會恢復,兩個城市之間34年來的交往之路,雙方在文化、體育、人才、醫療、技術和經貿合作上的交流成果累累,可以算是一個成熟的友好城市關系樣本。”
根據中國國際友好城市聯合會提供的資料,迄今為止,我國對外締結的1871對友好城市關系中,中日友好城市共248對,占比最高。
中國政府倡導“講友誼、講互利、講實效”的友好城市交往原則,這一原則究竟如何體現在實踐中?本刊記者近日邀請專家對中日友好城市的歷史與現狀、成就與問題做了一番盤點梳理。
為解凍中日關系做出努力
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當年10月,日本兵庫縣神戶市市長宮崎辰雄訪華,在會見周恩來總理時建議,神戶與中國上海或天津結為友好城市。周總理用天津正在建設的新港作為“招牌”,建議神戶和天津締結友好城市關系。宮崎當場承諾:“神戶港要修建中國船專用碼頭。這樣,中國船不需要在海上停留,可以直接進港。”
1973年6月24日,天津市和神戶市正式結為新中國第一對國際友好城市。按照國際慣例,最初稱為“姊妹城市”。周恩來認為姊妹“有大有小”,而國際城市間沒有大小之分,因此更名“友好城市”。
此后6年間,中國對外僅締結了6對友好城市,對象均為日本城市。“這是中國友好城市發展的起步探索,先有國家外交,后有地方政府和城市外交。”李利國說,1978年之前,國家尚未開放,友好城市交往僅限于文化、青少年教育等內容。
1978年到1992年,中國對外締結友好城市迎來第一個高峰,以每年40對的速度遞增。這一時期共與世界城市締結了500多對友好城市,1994年一年內就締結了97對,成為中國友好城市史上締結數量最多的年份。
據李利國介紹,1990年代后,友好城市交往的內容從文化教育向政治、經貿、教育、科技、人文、青少年、投資、特色產業八大領域全面鋪開。
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教授周永生告訴《望東方周刊》,締結友好城市作為地方外交的一種形式,是國家外交的輔助和補充。尤其在一些國家外交的特殊時期,友好城市間的交流發揮著緩和矛盾的作用。
2004年、2005年中日關系降至冰點,青島市與其對日友好城市下關市排除各種困難,如期舉辦了“青島-下關結好25周年”慶典,為解凍中日關系作出了地方城市的努力。
2010年9月末,日本非法扣押我漁船船長事件發生后,在輿論緊張的情況下,青島市向85歲高齡的下關市日中友好協會會長金田滿男授予了青島市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榮譽理事稱號,此舉經日本主流媒體報道后,給當地對華友好人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締結速度整體放緩,西部地區數量上升
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后,上世紀80、90年代成為中日締結友好城市的高峰。
周永生對《望東方周刊》介紹,當時日本對中國十分關注,日本媒體對中國的報道數量超過了美國。在1994年中國對外締結的97對友好城市中,中日友好城市就占了19對。
1994年以后,中國每年對日締結的友好城市以平均每年4對的速度“勻速、穩定”締結,數量上已近飽和。而在李利國看來,這并不表示中日友好城市交往的頻率和內容在減少。“改革開放初期,我們給日本的機會更多。現在和美國、歐盟的交流在逐漸增多,但對日交往自身依然在發展,只是友好城市的占比沒有那么突出了。”
從地域上來,與日本締結友好城市數量最多的省份是江蘇、浙江和山東,僅江蘇就有36對中日友好城市,而西部地區12個省區市對日締結的友好城市總和是44對,其中貴州、青海、西藏地區目前對日締結的友好城市數量是零。
但與整體對日締結友好城市速度放緩的大趨勢相反,近年來中國西部城市對日締結友好城市關系的數量呈上升態勢。甘肅敦煌市的4個國際友好城市中,3個來自日本。四川省都江堰市也與兩個日本城市結好。不同于東部地區更側重經貿往來,西部地區與日本友好城市的交往更多側重在文化、旅游、自然遺產、歷史人文等方面。
日本“袁隆平”帶來水稻技術
通過對日友好城市關系,尋找一些散失在日本的中國文化遺產信息,是文化交流的常見內容之一。例如,明代著名數學家柯尚遷所著《數學通軌》是現存世界上最早的珠算著作,在中國國內已經失傳。新中國成立后,中國珠算界開始在世界范圍內找尋這本書的原版。
1992年底,福州市珠算協會要求福州市外事辦幫助在海外尋找上述著作,福州市外事辦通過與福州友好城市日本長崎市有關方面的聯系,終于在伊勢市神宮文庫找到這本書的原版。1993年1月28日,福州市外事辦收到了長崎市寄來的《數學通軌》原版拍攝本。
友好城市框架下的民間往來,為地方城市政府帶來了僅通過國家層面外交活動難以得到的機會。周永生說,“國家外交帶來的項目往往是大項目,宏觀合作,無法照顧到每個城市。友好城市關系則可以根據地方特色,有的放矢地與對方展開符合地方特點與需要的往來。”
1986年黑龍江和北海道締結友好關系,北海道出生的日本水稻專家原正市(1917-2002)從黑龍江起步,堅持20年在中國傳授推廣水稻旱育稀植技術,他推廣的水稻技術具有省種、省肥、省水、省工的特點,比常規種植平均每畝要增產10%以上。鼎盛時期,中國每年有2億多畝水稻因此受惠。原正市被譽為“日本袁隆平”,業界評價他為在中國水稻推廣和技術普及方面貢獻最大的人物之一。
福建省與日本長崎縣1982年結好以后,長崎縣農業專家中山忠治在福建建立了第一家巨峰葡萄種植基地,到2003年,巨峰葡萄的產值已占福建全省葡萄種植的80%,數以萬計的山區農民通過種植葡萄脫貧致富。
引進先進農業技術是中日友好城市交流初期的主要內容,此外在醫學科研方面亦有突破。1979年廣西桂林市和日本熊本市締結了友好城市,廣西醫科大學教授王植柔在友好城市交往中獲得到日本熊本大學醫學部進修的機會。1983年王植柔在金錢草對尿結石療效研究上獲得成功,他研制的藥物提取及制造技術在日本獲得專利。
南京鼓樓醫院和名古屋紅十字醫院在兩地結成友好城市后頻繁開展學術交流。鼓樓醫院血液科醫生歐陽修從日本進修回來后籌建了骨髓移植中心,開展自提骨髓和外周血造血干細胞混合自體骨髓移植工作,而南京的此項技術因此在當時的中國處于領先地位。
1993年,天津的友好城市神戶推動日本政府無償援助5億日元興建了“天津代謝病防治中心”,成為全國首家以防治糖尿病及其并發癥為主的綜合性專科醫院。

回到“城市”本身
1990年代中后期,日本的城市建設和規劃,以及節能環保、循環經濟的先進經驗逐漸通過友好城市渠道引進中國。
上海市在城市規劃方面與日方交流較早,從1981年起就派遣建筑技術研修生到大阪府進修,1992年開始,上海和大阪的城市規劃部門開始互訪,就羅山路立交橋的規劃、莘莊路面輕軌和南北高架路的規劃以及徐家匯地區交通整治等課題展開交流,并在實際建設中實踐了日方的先進經驗。
大連的日本友好城市北九州是日本著名的工業城市,曾于20世紀60年代出現過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其改善城市環境的成功經驗通過友好城市渠道傳入大連。北九州市的專家協助大連完成了環境保護10年(1996 - 2000)發展規劃,并從1997年起,在北九州市的努力爭取下,大連得到日方貸款1億美元及日本JICA(日本國際協力機構的簡稱)贈送的價值3000萬元的大氣自動監測車、煙道氣監測車和各種精密分析儀器,重點推進了老企業清潔生產和技術改造及城市環保基礎設施建設。
大連在2001年獲得“全球環境500佳”的稱號,是中國第一家獲得此稱號的城市。時任大連市外辦文化新聞處副處長王曉槐曾公開說:“這與友好城市北九州的幫助和努力密不可分。”
1993年以后,循環經濟作為一種全新的經濟發展模式在全球推廣。中國北方最大的循環經濟園區天津子牙循環經濟產業區在2008年5月8日與日本北九州市簽署了《開展中日循環型城市合作備忘錄》。
在產業區內,與日本企業開展互利合作的國聯報廢機動車回收拆解項目和同和綠天使頂峰資源再生有限公司廢舊家電回收拆解項目已動工建設。國聯項目建成后,年處理報廢機動車將達到20萬輛,同和綠天使項目完工后,也會達到年拆解處理廢舊家電8萬噸的加工規模。
從1980年代初期的農業技術交流到新世紀循環經濟的合作,中日友好城市交流內容不斷提高“技術含量”。
水的緣分
“大概是因為中日締結的第一對友好城市是兩個港口城市的緣故,或緣于日本的地理特征,縱觀各地中日友好交流的內容,都能看到水的影子。”周永生說。
友好城市神戶在港口建設上助推了天津港的現代化進程。
20世紀80年代初,天津港口的基礎設施已不能滿足快速發展的對外貿易需要,由于缺乏現代化港口管理經驗,壓港問題嚴重,有的外國船只到港口甚至要等上一個月才能卸貨。
1984年,天津市與友好城市神戶市簽訂《關于神戶市協助天津港進行管理和建設協議書》,天津市聘請神戶市港灣局局長鳥居幸雄為天津港務局最高顧問。當年4月16日,鳥居幸雄率顧問團一行9人抵津,深入碼頭、貨場、倉庫、錨地、船閘進行測量、觀察并召開經理會,掌握第一手資料。4年后,顧問團提出了“天津港緊急改造方案”和“天津港長期改造方案”,日方建議均被采納。經過雙方合作,天津港有效地解決了壓港壓船問題。
大連作為中國近代裝備自來水設施最早的城市,開發水資源、更新日益老化的供水設施成為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重要任務之一。
2000年底,通過友好城市渠道的協助,大連市自來水集團與北九州市水道局合作,日方利用地方自治基金連續3年接收大連自來水公司技術人員到日本研修。2001年底至2002年初,北九州市水道局又利用地方自治基金,派出3名技術專家到大連無償工作3個月,帶來了可探測地下3米管道滲漏狀況的先進儀器,開展漏水調查項目,取得了預期成果。
在2011年4月召開的北九州環保水道事業推介會上,大連城建局、水務局參考學習了北九州先進的污水深度處理(膜處理)技術和污泥燃料化技術,北九州還向大連推介了免挖掘修復管道技術。
蘇州的友好城市日本池田市下水道普及率達99.9%,是日本全國的雨水、污水處理示范市。2003年,在兩市市長的推動下,蘇州與池田啟動了污水處理技術交流和合作項目。
蘇州市排水管理處湯小燕在2005年考察池田下水道工程建設及管理的報告中寫道:“池田的污水廠利用出水作為內部沖洗水和綠化灌溉用水,日本還利用污水廠出水種植無土栽培植物和養殖魚類,養殖的魚可以食用,而不僅僅是作為觀賞魚。”
2009年池田市派出“集落污水處理”專家到蘇州,在吳中區環太湖新農村建設過程中,幫助當地進行了農村小型污水處理設施改造。
通過友好城市渠道互派專家交流,中國的一些城市不僅學到了日本先進的水處理技術,在水環境法律和水務管理方面也獲益不少。
沈陽的友好城市札幌因為重視水資源運用,甚至修建了一座自來水紀念館。雙方在寒冷地區自來水技術和經營等領域開展了廣泛交流,札幌市對沈陽地下管網大規模改造提供了技術支持。
第一時間給予援助
城市交流不僅能落實一個個國家外交不能完全覆蓋的“微觀”項目,回到友好城市“講友誼”的主旨上,中日之間友好城市之間在對方遇到重大自然災害或安全事故后,通過友好城市關系進行的民間援助也起到了政府援助的重要補充作用。
1995年日本兵庫縣南部發生地震,天津向神戶提供30萬元人民幣的救援物資。
2009年日本神戶市爆發甲型H1N1流感疫情,口罩告急,天津第一時間向神戶捐助了預防流感口罩20萬只。
2008年汶川大地震發生后,5月15日,四川省政府就接到其日本友好城市廣島縣向地震災區提供的500萬日元救災款,這是“5·12大地震”后,四川省通過國際友好城市渠道得到的第一筆救災捐款。
廣島縣日中親善協會在5月19日開展募捐活動,5天內籌得善款超過210萬日元,馬上電匯至四川省對外友協轉入抗震救災專用賬戶。
廣島縣政府還于當年6月11日從當地防災儲備庫中緊急調出1000條毛毯和用于搭建帳篷的塑料罩布1500張,捐獻給四川省用于應急救援,這是廣島縣第一次向外國捐贈應急救災物資。
四川省另一個友好城市山梨縣除了捐獻500萬日元的援助款外,設在山梨縣甲府市的NPO法人“災害·防災志愿者未來會”在當年5月28日還派遣了一支由11名醫生護士組成的醫療救援小組前往災區進行救援。
2011年日本發生“3·11大地震”,除中方向日本提供的3000萬元人民幣緊急無償人道救援,中國地方政府和民間機構也向日本提供了各種救援。四川省第一時間撥款100萬元人民幣援助友好城市廣島縣,浙江省向友好城市靜岡縣捐贈了100萬元人民幣。
“友好城市交流為中日關系的發展架起了一座友誼的橋梁,在關鍵時刻這座橋梁能夠發揮特殊且有效的作用。” 周永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