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老家時,天已近草黃黑。
推開院門,院子里的荒涼氣息撲面而來。一院子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野蠻地生長著,沒有人割它們,它們就得寸進尺,窗下門前長的都是。小小院落幾乎成了它們的殖民地。
紅磚鋪的院道,從前屋伸到堂屋,像一條廢道,臥在草中間,沒有人走,路面干干凈凈,磚縫里長著一小片一小片苔蘚。
東屋南墻前面的一小塊地里也長了不少草,五月份回來時,我在那里栽種了辣椒和茄子,還點了豆角的種子。現在七月份了,辣椒和茄子被草欺負,才長尺把來高,豆角秧子細又長,攀在墻頭上,開了兩枝花,一枝垂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枝越過墻頭,探到東院二嫂家的院里。三兩只蜜蜂繞著藍蝴蝶樣的碎花,嗡嗡地飛。
我穿過灶房,灶房墻角的麥草彌散出一種憂傷的霉爛的氣息,讓我嗅到老家的味道。一只老鼠在灶臺上尋尋覓覓,看到我卻不跑,前爪抵著尖尖的下巴,像個思想者。是否在猜,進來的這個不速之客是誰?
院子里說荒涼,似乎也熱鬧。無數只蚊子在堂屋和東屋的門前上端紛紛地飛,扎堆兒像聲討什么似的,受看不到的什么東西控制,一忽兒左傾,一忽兒右傾。
蒼蠅是無政府主義者,它們無組織無紀律,在院子上空的暮色里穿來繞去,練功夫片。蜘蛛是最后的贏家,它織一張大網,懸在半空中,這個心機重重的異類分子潛伏在網中心,等著心無城府的小飛蟲們自投羅網。
我走進東屋。東屋里光線有點暗,往里間看,開始沒看到什么,再細細看,就看到了兩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