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山的底蘊
在昌吉州阜康市與吉木薩爾縣交界處,自古就是前往伊犁、烏魯木齊的驛路(國道)必經之處。而三臺驛站,是驛路標志點。紀曉嵐、林則徐、鄧廷楨等歷史名人都曾從三臺驛站路經。
乾隆年間,紀曉嵐流放烏魯木齊,在烏魯木齊都統衙門整理檔案。他多次沿天山北坡前往吉木薩爾,曾踏察北庭故城,三臺給他提供出了解驛路作用的樣板。在清人(特別是流放者)筆下,驛站是一個文化區,有商家、牧民、稅卡,一定程度上還是“職業介紹所”與“消閑娛樂場所”(藏垢納污不免時有所見)。驛站有驛卒駐守,飼養驛馬,提供食宿。有的驛站,特別是道路路況復雜的地方,客房往往只有一個窄狹的門,由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天窗通氣、透亮,而不設窗戶,簡直如同山洞。這樣,住宿者只要關緊門(利用床鋪擠住門),房舍之中就分不清白天與黑夜。作這種安排,據說是春天道路化凍時,行旅往往得夜行曉宿;而夏天戈壁酷熱,旅人也已經習慣夜間上路,白天睡覺;同時,是為了保險、安全、適用??蛇@樣的房間,不但通風不良,進出不便,也讓人感到一種洞窟井穴般的幽閉與恐懼。但不管怎么說,驛站都是長途旅客的歸宿地。
在路經三臺時,我曾無意中獲悉,這里原來曾是聚斂人氣的區域,有寺廟、驛站、商會,還有一個神秘的“馬駒洞”,有一座“無量山”。然而我們路經的三臺,一覽無余,不但沒有建筑,地勢也相對平整,沒有高山流水的景象。
在研究天山以北的古代交通過程中,我一再關注到三臺及其附近。在目前的新地方史志之中,無量山、寺廟、驛站、洞窟,都失去了記載。而在一本昌吉地方的“鄉土志”——《孚遠縣鄉土志》中,有了令人振奮的發現。
“鄉土志”,是晚清編輯的“普及版”縣志。
晚清戊戌變法,要普及小學教育。其中一個具體內容就是:每個縣級單位必須請專人編撰當地的“鄉土志”,作為學生的啟蒙讀物,借助“鄉土志”開設一門新的課程,了解地方歷史文化。新編的“鄉土志”往往有區域地圖。孚遠,即今吉木薩爾。《孚遠縣鄉土志》附錄的縣境地圖上,出現了意外的情況。這個地圖,繪制者未署名,有比較詳細的《圖說》。地圖是中西合璧,參考了世界通用的經緯度,以便確認地點的相對位置;但又采用了傳統畫法,山,就畫上山峰,城池,就有城墻、建筑。在地圖的極西處,有一個地名“無量山”,今天的地圖沒有這個名字與這個山。這沒什么,在邊境區域,山、水地名的變更相當常見。特殊之處在于,地圖上的“無量山”山峰之間,竟出現一個類似寺院的建筑。而“無量山”的北方,是三臺街、三臺驛、老三臺等地點。
如果“無量山”的古建筑確實曾存在,就等于發現了新的古代遺址。然而可以肯定,那里現在是一片空白!
我向昌吉回族自治州有關負責人通報了這一發現。同時,與吉木薩爾作了溝通,證實那一帶目前確實沒有任何古遺址存在。
2008年10月14日,與陳春雷、白鈺群在前往木壘途中,我們決定做一次“按圖索驥”——去“無量山”所在地點調研。
在地圖上出現“無量山”的地方,相當令人失望。地圖上,用中國傳統畫法畫出的“無量山”山峰高聳,峰巒簇擁。但實地所見,所謂山,幾乎比籃球筐架高不了多少,也就是一個黃土高坡。我們不愿意輕易離去,便登上“山”。在登“山”途中環顧,附近收獲之后的農田一片放松感,所謂“無量山”與老三臺村相依持,村民正在揚場。
到“山頂”,才感到人的視覺并不總那么直觀,不但感覺出“山”的氣勢,而且“山頂”面積比預期要大。整個“山”都不是原生狀態,植被稀疏,小路依稀,顯然有“情況”。果然,“山頂”有廢棄的建筑遺跡,而且遍地是遺物。
看到這地方,叫我怦然心動。我大致用步幅估計了遺址的建筑面積,其中心位置顯然曾是一座氣勢宏偉的殿堂。殘存的墻壁不過一兩尺高,仿佛與地面融為一體,不注意觀察,幾乎看不出來。大致巡視,可以看到建筑的殘磚斷瓦,還有比較精致的磚雕,其中一個竟然是“壽”字。只是粗淺地看一看,就可以認定,這個地點曾經有過壯觀的寺觀(不是佛寺就是道觀)。它的始建年代不會太早,毀棄不會太晚,時間應該在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交。那也是《孚遠縣鄉土志》的寫作時間。
在中原與新疆作田野調查時我注意到,由農田帶動,歷時悠久的耕地的地面一般都有所改變,主要是處在提升過程中。從“無量山”望去,可以判斷出在山頂建筑出現時,
附近的農田地勢比現在低,特別是山腳下。目前的山腳,堆積有山上沖積下來的土層。
因為這個“無量山”的古建筑首次出現在十九世紀末的《孚遠縣鄉土志》地圖,它的歷史至少有三百年,與清全盛時期經營新疆同步。而且,可以肯定,“無量山”就位于貫通西部的驛路(國道)旁邊,是驛站的依托。那么,“無量山”古建筑群的“露面”,必定是下一步發現古代“驛站文化區”的起點,如同在色必口、三個泉等地方那樣。
進一步認識當年全力經營的驛路,就必然對新疆與中原的聯系,對維護天山以北交通要道的舉措,有形象的感受??梢哉f,沒有這條精心維持的驛路,新疆北部進入現代時期便沒有可靠的支撐。
《孚遠縣鄉土志》地圖畫出的古建筑群,除“無量山”古建筑,還有若干處,比如“財神廟”、“東關”、“千佛洞”……那將是進一步工作的出發點。
洪亮吉與疏勒城
“流放的詩人”洪亮吉與疏勒城,應該是兩個毫無關聯的話題。但通過認真解讀文獻,竟然得出“洪亮吉是疏勒城位置較早的認定者”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結論。
在清嘉慶四年(1799年)夏末,北京的一件大事,就是為當朝才子洪亮吉送行。
八月二十八日,北京西郊六里橋到盧溝橋人聲喧嚷,車馬絡繹不絕。連路旁居民都知道,這是為名滿天下的當朝翰林洪亮吉送行。洪亮吉在翰林院指導的十幾個實習生則全數罷課相送。
洪亮吉當然不是出巡的欽差大臣,也不是外調出京擔任要職,甚至不是請假南還省親,而是免死流放伊犁的重罪刑徒!僅在幾天前,洪亮吉上書言事,因其中有批評嘉慶皇帝“視朝太晚”、“小人熒惑”等言論,皇上震怒,立即逮洪亮吉下獄,大臣會審判決洪亮吉“大不敬”,斬立決。由皇上特下恩旨:免其一死,遣戍新疆伊犁。翰林才子的流放竟成了聳動朝野的大事。三四天間,就執行了判決。
洪亮吉(1746-1809年),字稚存,號北江,江蘇常州人。乾隆五十五年進士。生逢乾嘉盛世,在學界,洪亮吉名氣、著述還不是第一流??梢哉f,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因上書指斥朝政被流放伊犁。
嘉慶不是昏君,親政的嘉慶帝詔求直言。批評時政也罷了,洪亮吉還處處以嘉慶與乾隆相比,頌揚乾隆,褒貶嘉慶。正是這一點深深刺激了嘉慶的自尊,致使嘉慶壓抑了許多年的激憤之心突然爆發。
離京師越遠,洪亮吉心里越踏實。實際人們一直擔心皇上會改變主意,最終追殺洪亮吉以泄憤。即便皇上不想如此,寵臣也會勸他這樣做。到了保定,洪亮吉聽說他離京同時,皇上給伊犁將軍保寧下達了日遞八百里的“廷寄”,除責令保寧對洪亮吉不必手軟,特別叮囑“不許作詩,不許飲酒”。讀到措詞嚴厲的上諭,洪亮吉懸在空中的心反而放了下來??磥砘噬线€不打算要他一條命!作詩、飲酒,充其量那不過是他半條命而已。
走出嘉峪關,踏上西行古道,洪亮吉與塞外狂風遭遇??耧L阻斷了行程,等風停下來,他卻發現自己置身于從未經歷過的境界。在嘉峪關前往新疆哈密途中,洪亮吉醞釀出“惟余日月同中土,不覺鴻蒙是昔時”一聯詩句。此后,詩越寫越多,越寫越好。《安西道中》《天山歌》《松樹塘萬松歌》《伊犁記事詩四十二首》《自烏蘭烏蘇至安集?!贰闪肆鞣胖返睦锍瘫?/p>
安西到星星峽途中,洪亮吉踏上無邊無沿的干旱戈壁,并聯想到《漢書#8226;趙充國傳》提到的“窮水塞”。在乾嘉學派中,洪亮吉以精于輿地之學著稱,但他以前一直沒有弄明白“窮水塞”何指?這個名字來歷如何?走
出河西走廊的西端安西,他斷定漢代將領趙充國經歷的窮水塞,就是眼前這片荒漠。
洪亮吉沿古道進入天山山脈。一路上,他不但以詩解困,而且逐日寫日記。他的西行日記,分別名為《伊犁日記》與《天山客話》。
日記中,洪亮吉這樣描寫翻越天山,抵達山北門戶松樹塘的路程:“一路老柳如門,飛橋無數,青松萬樹,碧澗千層,云影日輝,助其奇麗。——忘其為塞外矣!過嶺,風色頓殊,雪飄如掌,闌干千尺,直下難停。嶺頭一外委(下級官吏)率十余兵,助挽始下。至晚,雪已盈丈。是日行七十里,宿松樹塘。已無徑路,望夾道松株,方克前進。抵旅舍已定更矣?!?/p>
嘉慶五年元月九日,洪亮吉從巴里坤抵達木壘河,十日,住奇臺縣。十一日,在古城停留。十二日,到達吉木薩爾。十六日,抵達烏魯木齊。走過“窮八站”,在昌吉境內,進入坦途。在三個泉,“明月已高,積雪千里,天與地皆一色”的“清涼世界”,使洪亮吉產生了思鄉情愫。然而,此后又經歷了苦寒與大雪(盡管已經落宿,“寒不可耐”,連爐火“亦不溫”)的折磨,還因走錯了路徑,耽誤了半天時間。一路上,除了詩情洶涌,就是依據史書,重新認識沿途所經的西域古道,回憶漢唐經營西域的業績。
流放新疆,除了《伊犁日記》與《天山客話》,洪亮吉還寫了《伊犁記事詩四十二首》等詩篇,以及隨筆《塞外紀聞》。
《塞外紀聞》篇幅不長,是在新疆實地考察的筆記。其中重要的內容,有對耿恭戍守的疏勒城作出考證,洪亮吉的結論是:耿恭戍守的疏勒,不是南疆的疏勒,而在天山以北奇臺境內。清人一般認為耿恭戍守的疏勒在喀什噶爾,清全盛時期在喀什噶爾還設立了一個景點“耿恭井”。但洪亮吉通過自己實地經行,做出不同尋常的結論:“(耿)恭所屯之疏勒城,實非漢疏勒國所都之城,名偶同爾?!币簿褪钦f,耿恭戍守的疏勒城與班超留守的疏勒國,是兩個相距頗遠的地方,班超留守的疏勒國在南疆喀什噶爾,那么疏勒城必然在天山以北,否則,范羌的冒雪前往、友軍關寵的困死柳中,都無從談起。
據我所知,就耿恭戍守的疏勒城所在地有關的歷史文獻與實地考察并舉的結論之中,這是論證最周密的一例。借助五個證據,使他的論證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是我們今天判斷疏勒城在奇臺半截溝石城子古城的主要理論依據。
應該說,流放新疆期間洪亮吉僅是天山以北古道的路經者,沒有到奇臺半截溝實地考察。但學者就是學者,他對歷史發展過程的感受如此真切,那是因為他與他的流放,已經是歷史的無法刪節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