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用銀子鑲嵌的馬鞍,多年來一直安放在這座老房子廳堂的窗下。每當光線透過窗格子掃在上面的時候,那些美麗繁復的圖案便活了起來。即便是在馬幫興盛的時代,這種銀飾的馬鞍也是不多見的。歲月絲毫沒有剝蝕它的光芒,卻煉制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厚重,仿佛僅僅是經歷了一場華麗的睡眠。
看見它時,我怔住了,久久地端詳著,一時無語。外公留下的這副馬鞍子,據說整整花費了鶴慶白族銀飾老匠人半年的時間打制。鞍鞒、前叉、后叉都是用一種叫泡桐的珍貴木材制成,這種木材韌而不硬,制成的鞍子架到馬背上會隨著馬兒的走動產生彈性,從而不易磨傷馬背。鞍泡則足足耗去了兩公斤白銀。配上熟牛皮的壓紋鞍墊、紫銅色的龍吞馬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彰顯著華貴與氣派。
好馬配好鞍,長期坎坷不平的騎乘生活使得騎手們對于馬鞍的要求非常講究。而外公除了要求馬鞍舒適耐用外,他還喜歡把鞍子盡量做得美輪美奐。
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有關這副馬鞍子的一切細節一點一點復活在了我的眼前。
在那些逝去的歲月中,我的外公就坐在這副馬鞍子上經年累月地率領著龐大的馬幫,跋涉在茶馬古道的險山惡水之中。
外公從小愛馬,一直以來,他把自己能夠拿出的所有熱忱和關愛,都給了那些秉性忠誠剛烈的生靈。他的馬幫擁有一流的云南山地馬,這些馬既沒有蒙古馬的剽悍勇猛,也沒有新疆馬的飄逸英俊。通常,它們個子不高,瞪著一雙絕對可以稱為溫柔的眼睛。只有偶爾一瞥的野性眼神和臉部依稀可辨的硬朗骨骼才可以看出它們所擁有的阿拉伯馬血統。遠在元代,它們的祖先隨著商隊自遙遠的西域而來,后與當地馬雜交形成了今天的云南山地馬。當它們馱著龐大的垛子翻越空氣稀薄的雪山時,那強健的后腿和驚人的耐力讓人相信,它們身上奔流的絕對是鐵血。
說到云南山地馬,有一個地名是不應遺忘的:鶴慶。這里有茶馬古道上最著名的馬市,水草肥美,草場星羅棋布,是養馬馴馬的天然寶地。從唐代開始,鶴慶馬便與大理馬、麗江馬、寧蒗馬并稱云南四大名馬,它們是云南山地馬中的杰出代表,不僅上貢朝廷,更是茶馬古道上的主力軍。
此刻,我已經來到了奔子欄,連日的高原奔波使我疲憊而虛弱。6月的瀾滄江陰雨連綿,江水湍急,山道泥濘。渾黃的江水覆蓋了河道,我聽見了水流觸碰江石發出的聲音。
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一切都不曾改變,僅僅是一些土墻頭上長出了青苔。江邊的山坡上散布著幾個貧瘠而淳樸的山村。無憂無慮的孩子們袒露著漆黑濕潤的眼睛,猶如清澈透明的水滴,融匯在自北向南奔流的瀾滄江水里。土屋里,一位婦女在捻著羊毛線,我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在我看來,這位婦女紡線的姿勢是非常好看的。她似乎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又似乎不在乎有人看她,她以一種太陽熔煉出的肢體語言,寧靜地端詳著我,也任由我端詳。
奔子欄是瀾滄江邊一個很熱鬧的小鎮,也是南來北往的馬幫駐足地。走在街上,飯店門前的一塊拴馬石吸引了我的目光。剛才,天空最后一抹陽光還在那已經磨損的石面上移動,轉眼卻已移出了視線。我朝著這塊石頭走去。在奔子欄,這樣的拴馬石還有很多,它們一律湮沒在歲月的暗淡里。我曾長時間地注視著它們,透過那些深深淺淺的繩跡,我驚訝地發現,它們并沒有化為塵土,也從未腐朽,它們早已穿越了歲月的沉重,一直生機勃勃地活到今天。
我希望能拍一張奔子欄的全貌照片,于是便在江對面的村子里住了下來。第二天往山頭爬,在山頂,我被奔子欄地貌和鱗次櫛比的客棧、飯店深深震撼了。鏡頭里,我再次看見了那間含滿過去時光的鄉村雜貨店。不僅是奔子欄,云南這樣的鄉村雜貨店也為數不少。清一色的木板門面,早晨,店主一塊一塊地把門板卸下來,晚上又一塊一塊地裝上去。里面大都經營一些諸如鹽巴、辣子、醬油、紅糖、酥油、針線、鉛筆、練習本之類的日常生活用品。房子是自家的,小本經營,不圖賺錢,圖個消磨時間。沒有客人的時候,看看電視,打打瞌睡,自有一番慵懶自在。傍晚是小店最熱鬧的時刻,連空氣里都鼓蕩著鄉村食品濃烈的氣息,讓人感覺到它們帶給味蕾的美好感覺。從大地上回來的人們,都在這里扎堆,或端著飯碗來討口咸菜,或議論一下誰家的牲畜下了幾只小崽。人群中有誰說一句調皮話,便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朗笑。當暗淡而溫暖的燈光從斑駁的小店傾潑出來的時候,食物的香氣也隨之飄蕩開來。樸實的山民過著古老的生活,并不急于趕上高速發展的信息時代,他們是小店的靈魂。
就在昨天晚上,我還在這間小店里買了電池和手紙。店老板是來自云南大理巍山的回民,先輩一直在茶馬古道上走馬幫。這是一個天生穩重的男人,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馬背風格,勻稱的骨骼和五官,褐色的眼睛,目光柔和,只有在不經意間才會流露些許的疲憊與茫然。他的女人同樣大方得體,一襲黑袍裹著她豐滿的身體,頭上是乳白色的絲巾。她長時間地坐在小店里,用一個青花細瓷的茶碗很仔細地喝茶,休閑而優雅,高原暴烈的燥風似乎絲毫也沒有損傷她姣好的容顏。
我以一個俯視的角度按下了相機的快門。我之所以拍下這間小店,是因為它的主人告訴我,它的四周即將蓋起磚房,從攝影的角度說,穿越亙古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光線就要消失了,它將獨坐在暗淡里。這是所有老房子的宿命。而現在,它仍是一朵盛開的古蓮,端坐在光的安詳里。
茶馬古道隱藏在中國西南最險峻浩瀚的山脈和最神秘的叢林之中,南北縱橫幾千公里。大致說來分為南北兩線,北線從云南普洱茶產地出發,穿過滇中壩子,經大理、麗江、迪慶到西藏昌都、洛隆、林芝、拉薩,再翻越喜馬拉雅山脈到達尼泊爾和印度。南線從勐海出發,經瀾滄、孟連到達緬甸,再經緬甸的曼德勒、仰光到達印度的加爾各答。
西南的馬幫是什么時候興起的,至今沒有人能夠給出準確的時間。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些遍布蒼莽雪原、神秘叢林的蚯蚓一樣的小路,全是人和馬一步一步踩踏出來的。它們是西南交通的動脈,千百年以來一直決定著這片土地的興衰。
當時的馬幫一般有兩種形式:家族式的實力最為雄厚,諸如“馬記”、“楊記”馬幫;其余的為拼湊和結幫,同村和同族的人把三三兩兩的騾馬湊在一起,再推舉一名膽大心細、德高望重的人做馬鍋頭便上路了,這種馬幫隨意性很強,往往一趟生意下來就散伙了。能夠穿越藏地到達印度的馬幫一般都是大家族、大商號的馬幫。風霜雨雪,毒蛇猛獸,瘟疫疾病,匪盜猖獗,一趟跨國之行就要耗去至少半年的時間。
云南多山,馬幫是那個時代最重要的運輸方式之一。一匹馱馬大約能載重八十公斤至一百公斤,日行三十公里左右。馬幫有嚴格的組織和規矩,在馬鍋頭的統一領導下行動。
在崇山峻嶺中回民馬幫歷來以勇敢堅毅、誠實守信著稱。運輸和經營的商品也完全取決于貿易的需要。以進入西藏的馬幫來說,進藏時一般馱去著名的云南茶葉,銅鍋、鐵制生產工具,回來時捎回經印度流入的諸如洋煙洋堿、英國毛呢、美國西藥、自行車、縫紉機等,當然也少不了藏地的貝母、麝香、鹿茸、藏紅花等山貨。
關于馬幫的艱辛,俄國人顧彼得在《被遺忘的王國》里寫道:“西藏的雨季很可怕,在邊界上所有的馬幫和香客來往交通通常停止一段時間。山路變成泥潭沼澤,江河暴漲,大山為云霧所籠罩,冰雪崩落和滑坡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常規。許多旅行者被永遠埋在幾十噸重的巖石下或葬身于激流中。”清代焦應旂的《藏程紀略》也有描述:“堅冰滑雪,萬仞崇崗,如銀光一片。俯首下視,神昏心悸,毛骨悚然,令人欲死……是誠有生未歷之境,未嘗之苦也。”長期以來,這條世界上最為艱險,也最為驚心動魄的道路,由于路途遙遠,缺乏供給,生死往往僅存一線之間,傷亡難計其數。
再往前,就將抵達茶馬古道云南境內的最后一站——德欽。那時候,這里還叫阿墩子。大理麗江的回族商號大都在這里設有分號,以便讓馬幫在這里調整貨物,補充給養,養精蓄銳,為翻越至今仍然是天塹的梅里雪山做好準備。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位列藏區八大圣山之首,藏民把朝拜這里看做是終身的榮耀和幸福。因此,每年從西藏、青海、甘肅、四川藏區前來朝圣的藏民絡繹不絕。商號們在這里以酥油、茶葉、糌粑換取香客們背來的麝香、大黃、皮貨等藏區特產,然后馱回內地賣出,獲利頗豐。
這里是瀾滄江最深的峽谷,也是回民的先民從北往南遷徙途中的一個重要驛站。多年來,雖然我多次輾轉于茶馬古道,但我很少專門造訪外公當年的駐足地。在我內心的深處,一直埋藏著對家族那些最強悍的纏綿、最滾燙的憂傷。
當年,外公在這里遭遇了他馬幫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災難。那天,他和伙計們像往常一樣平靜地走在狹窄的瀾滄江邊。不遠了,前面就是歇息的地方,他的雙手似乎已經觸摸到了火塘上那四處跳蕩的溫暖。他和伙計把馬趕到江里蹚水過江。到了江心,馬便浮了起來,長長的尾巴漂浮在身后的水中尤其顯眼。好在這些馬都會游泳,它們高高地揚起頭顱,噴著鼻息,一個個首尾相接很快就浮到了對岸。
不想,才爬上岸邊的山坡,剛才還輕描淡寫的風忽然間像石頭一樣滾動起來。二馬鍋頭馬進祥剛喊了一聲“不好!”泥石流就沖了下來。轉眼,走在前面的兩匹高頭大馬風卷殘云般呼啦一下就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谷底才發出一陣悶響。外公抬眼看了一下頭頂,一道亮光從峽谷縫里擠進來,像銀子一樣,熠熠閃光。還未等喘息,又是一陣悶響,所有的人和馬都渾身一震,本能地往前躥去,一時間泥水四濺。剛跑出一百多米,山洪裹著泥石流便山一樣壓了下來。外公的心忽然濕了起來。自從踏進馬幫生涯,他看見了太多的死亡。
站在雪原上,外公選了一塊背風的草皮子,從褡褳里取出一卷東西重重地扔在上面,又仔細地鋪展開來。那是一塊由于經年揉搓已經非常柔軟的黑山羊皮。他面向西方,只能向萬能的安拉求助。他消瘦而虛弱,古銅色的臉上涂抹著雨過天晴的陽光。他相信所有的艱險、悲傷、屈辱、焦慮、掙扎都會過去,都會在日復一日的禮拜中煙消云散。
第二天,風和日麗,雪山下的茶馬古道湮沒在玫瑰色的霞光中。外公重新套好鞍子跨上馬去,馬兒在他拉緊韁繩時昂著頭顱嘶鳴著在原地轉了一個大圈。他抬手拿起橫在馬背上的步槍對著瓦藍的天空扣動了扳機,尖銳的聲音霎時在峽谷里回蕩。“再見了,伙計!”他在心里再次與那兩匹長眠于谷底的馬兒告別。放下槍來順手一點,馬隊便徑自沿著瀾滄江邊一路向北走去。
此后,大雨一直延續,峽谷進入了可怕的雨季。雨水漫過山道沖刷著山兩邊的巖石,笨重的馱馬凄然地站在水中,無奈地望著同樣無奈的人們。
一陣冷風吹來,雪花開始飄落在青藏高原上。人和馬幫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埡口行走,細小得如同螞蟻。路邊,隨處可見的生靈的累累白骨,袒露著災難的痕跡。漫長的旅途中,無數的騾馬倒下便永遠也站不起來了。曾經,它們的生命是那么地蓬勃。
風撲打著馬幫的旗子嘩嘩作響。就要到達拉薩了,馬兒加快了腳步。夕陽猶如飛濺的金子,灑在了雅魯藏布江上,晚歸的鳥兒撲棱著翅膀扎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馬幫又一次穿越滇藏線的茶馬古道,來到了世界上最高的宮殿旁。然而,這遠遠不是終點,更不是歸家回鄉的路,他們還將憑借著安拉給予的勇氣,翻越喜馬拉雅山繼續前行,直到印度的加爾各答。
冰水自突出的巖石上嘩嘩地流淌著,高聳的峽谷壓迫著我,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氣息,一種藏在隱秘的時間深處的氣息。站在梅里雪山下,我一直在想,隱藏在我血液里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幾塊焦黑的巖石上。牦牛依然在眼前從容地漫游著,當年的炊煙卻早已遠逝。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巖石上那些深深的蹄印,經歷了無數的歲月,它們依然清晰如昨。一只禿鷲大聲叫著張開翅膀從我頭頂滑過,落在了不遠處的河谷里,一口一口地吞食著一堆腫脹的內臟,想必那是一只失足的羊吧。很快地,狹長的河谷里便只剩下那具被啄食過的尸體。我的胸膛忽然疼痛起來。馬幫就在這峽谷里,在永遠寂靜的雪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