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抵是這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吧,比自然界的萬物都要更脆弱的存在———周想。
自小學的那次綁架事件后,我便成如同博物館中的古物,被陳設在玻璃罩子中,那是來自于我母親帶有愧疚的愛,當這種愧疚過于強烈之時,便會化為一種惡意。
十年如一日,我的身后像噩夢般的跟著兩個保鏢的黑影子,他們把我從孩子的世界中孤立。
忘記了是從何時起,我不與母親以外的人交談了。我可以感受到周圍人對我的友好,從他們呼喚我的名字的時候,從他們的笑容中,但是我依然做不到融入他們中間。每每有人從背后碰我的時候,我都會害怕,十多年前的可怖經歷在我的腦海中像電流一樣的刺過。
我能聽見,大家談論我的聲音。
遇見洛音,是在圖書館的閱覽室里。
我喜歡閱覽室,喜歡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空隙,我可以與書交流,它們寂靜無聲的望著這個世界,等待著有人將它們捧在手里,從而使它們的信息得以傳遞。
洛音也經常在這里出現,她和那些書一樣,寂靜無聲,埋頭于心理學的著作中,我很好奇她是否也跟我一樣,埋頭于其中,尋找著自我救贖的方式。
很長一段事件,幾乎是整個大一期間,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大二那一年,閱覽室開門的第一天,我又在書架間看見了她,不同于以往的擦肩而過,這一次,她急匆匆的向我走來,表情中帶著迫切的驚慌與一絲尷尬,“請不要跟小米講話。”她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語調說。
只有最純潔善良的孩子,才能看見龍貓喲———小米。
我今年高三,為了方便通勤,抓緊時間備考,我搬到了一位有錢的叔叔家。
我喜歡梳雙馬尾,喜歡穿超短裙,喜歡粉色的東西,喜歡童話故事,喜歡宮崎駿的龍貓。至于討厭的東西……我討厭叔叔,他總是讓我做這做那,仿佛我是他家的保姆,而不是一個備考生,他還總說我的父母已經死了,這怎么可能呢,我每個周末都會回家,和爸爸媽媽還有姐姐團聚。
我的鄰居是一位名叫周想的大學生,他總是一個人在家,那個人真的很有趣,再也沒有比黏著他更好玩的事情了。
有一次和他一起走,風把我的裙子吹了起來,明明應該是我臉紅嘛,這個家伙卻比我還害羞,臉紅得像是柿子似的。
有的時候我不愿意呆在叔叔家,就會去他家里學習,他的學習成績真的很好,不管我問他什么題他都解得出,而且我看過他寫的東西,他是個很有文采的人,能有這樣的大哥哥住在隔壁真是太幸福了。
還有還有,我曾經救過一只流浪狗,好像是被車撞到了,肚子出血了,我們一起把小狗送到了獸醫那里。雖然救活了,但是小狗一直不肯吃東西,身子特別弱,小狗死去的時候,我們都很難過。為了安慰他,我還親手縫了一只顏色一樣的布絨小狗給他。意外的是,他居然抱住了我,抱了許久許久,也沉默了許久許久,他的手很涼。
“周想哥哥,你知道嗎?我最大的愿望是能看見一次龍貓。”
“小米的話,一定能看到的。”他揉了揉我的頭。
我把我背包上的龍貓卸了下來,掛在他的鑰匙上,“哥哥你也一樣哦!”
那樣的幸福一直持續到了寒假。寒假快要結束時,我收到了一封信,來自一個名叫洛音的女人。洛音這個名字我并不陌生,我總是會在我的房間里看見一些屬于洛音的東西,一些書和本子上寫著洛音的名字,我想,她大概是住在這個房間的前一個人。直到那天我收到了她的信,我才感覺到了恐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進來這個房間的,前一天晚上我房間的門和窗明明都鎖得死死的。
或許她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她就像一個幽靈,監視著我的一切。
信的內容:
不要再纏著周想了。
幽靈情敵嗎?
我討厭新月,盡管她是夜晚蒼穹中最美麗的弧線,但是在那光亮的另一邊,黑暗的部分卻占了更多。小米是那條光亮的月牙,我則是陰影———洛音。
周想和小米已經越走越近了。
我看見周想鑰匙扣上的龍貓,明明是應該掛在我背包上的龍貓,一定是小米送給他的。
小米并沒有察覺我,就像是望著新月的人是不會在意月亮另一側的黑暗,他們會把那一彎月牙當成一個單獨的物體,而不會想到,月亮本是圓的。
究竟要不要告訴小米真相呢?還是保持現有的狀態才會幸福,如果真相大白了的話,整個月亮都會變成黑暗的吧?
托小米的福,我四年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與人搭訕。
“請不要跟小米講話。”我對周想說。如果沒有人與她講話的話,她就會消失了吧?我這樣想著。
“你認識小米?”他反問。
“嗯。”
“哦,那為什么不能跟她講話呢?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啊!”
“她并不存在于這個世界。”我說完,便跑開了。害怕嗎?害怕被否定,被厭惡。
周想并沒有理會我所講的話,在他眼里,或者不光是他,任何一個人聽見這樣的話都只會把我當成一個瘋子吧?
小米和周想的關系越來越好了,而我依然只是在閱覽室里與周想擦肩而過,默默的注視著他,不敢多說什么。
在這期間,他問過一次我的名字。
難得的交談。
“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洛音。”
而后便沒有了話語。
圖書館閉館的前一天,我第二次主動與周想交談,“和小米在一起時,開心嗎?”
周想笑著點點頭,“你真的應該與她多多接觸,或許她能拯救我們也說不定。”
我也跟著開心起來,“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啊。”
“一直想問,你是怎么認識小米的呢?”
“你看過《龍貓》嗎?”
“看過,被小米纏著看了好多遍,小米每次看都會感動得哭出來呢。”
“最先看見龍貓的孩子,就是小米啊。”
“哈哈哈……”周想笑了起來。
往往完全相反的兩種事物,會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周想。
看《龍貓》的時候,小米會哭。我并不能理解,只覺得那是個溫馨的故事,并沒有令人難過的情節。
有一次,我問她,“你為什么會哭?”
一行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滑過圓鼓鼓的白皙的臉,“我不知道,只是心很痛很痛。”她用手死死的抵在胸口。
后來我才知道,流淚的,其實是洛音。
洛音眼下有一顆痣,很淡的痣,不刻意看的話是不會發現的,小米的眼下也有一顆一樣的痣;小米把雙馬尾放下來,靜靜的坐著的話,就會讓人以為那是洛音;小米說她喜歡龍貓,洛音的很多東西上都掛著龍貓的掛飾;小米為我縫制小狗的時候被針扎傷了手,洛音的手指上貼著創可貼……
除去性格上的巨大反差,她們最大的不同只有年齡,小米比洛音小四歲。
小米,是四年前的洛音。
第一次嘗試著主動關心別人,為了小米,更是為了洛音,我叩響了鄰居家的門。
“真的是不愿意收養那個孩子,并不是我狠心,而是她實在是一個怪孩子。”洛音的叔叔說:“她的家人在一場車禍中過世,過繼到我家來。處處照顧著她,爭取能像她父母一樣,不會讓她感到太寂寞,然而她卻一句話都不說,直到最后,供她上了大學。”
“上了大學之后,便越發的奇怪,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打扮成高中生的樣子出門,半個小時后回家,又換成了她平時穿的衣服,去上大學,晚上也是,先回家,變成高中生的樣子,出去轉悠,在高中生下晚自習的時間回家,我們全家都有些害怕那個孩子了。”
人格分裂嗎?
那為什么是在上了大二之后,而不是在家人過世時?洛音是知道自己的另一個人格的,為什么又不肯告訴小米呢?
周想是個大笨蛋———小米!
“你認得洛音嗎?”周想忽然問我。
我將洛音留給我的字條拿給周想看。
周想笑了笑,“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
“我帶你去找她吧!”
“我沒有理由去見她啊?我們又不認識。”
“你難道不想知道她是怎么進你的房間的嗎?”
“不,我不想知道。”
周想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的扯下我頭發上的發帶,我的頭發散了下來,他拿過放在一旁抽屜里的木梳,輕輕的為我梳著頭。
就在他要把我帶到鏡子前的那一刻,我一把甩開了他,奪門而出。那一刻,我不相信周想。
我沒有逃回家,我不知道應該去哪兒,那天下了大雪,我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的跑著,根本沒有理會身后周想叫我的聲音。
他在喊著,“洛音,洛音!”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竟然跑到了周想大學的圖書館門口,望著門上掛著的巨大鎖頭,我哭了起來。
明明就是放假時間,門上掛著鎖頭又有什么值得難過?但是那把鎖對于我,仿佛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寒假的記號,而是躲藏游戲的終點。
周想抱住了我。
“我有家的,有爸爸、媽媽,還有姐姐,我只是為了備考才住在叔叔家的。我在上高中,學校里還有好多好多的朋友……別告訴我,別告訴我……我一無所有啊!”
我終于明白了自己在看龍貓的時候為什么會心痛,因為那就是我的童年,想回也回不去的童年……
自然是不會凋零的———洛音。
“你并不是一無所有,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周想抱著我說。
在家人死后的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上網和網友們聊天。小米是我的網名。
離開了曾經居住過的地方,現實中的一切都成了陌生的存在。當我的同學、老師、親戚、鄰居……當所有的這些人都在懷著同情的眼光望著我的時候,只有我的網友不知道我的災難。
就在那時,我制造了小米,我告訴我的網友們,我是因為備考才住在叔叔家。和現實中的我不同,網絡中的我開朗、快樂、幸福、無憂無慮……
比起洛音,我更喜歡小米。
和網友們聊天是我逃避現實的唯一方式。
當我以為現實中的自己不會再有任何感情的時候,我遇見了周想,他和我一樣,尋找著自我救贖的方式。
就在這時,小米真的出現了,大概只是因為無法用洛音這樣的面孔去面對自己喜歡的人,小米的話,一定會更受男生歡迎的。
我只是想要接近周想,卻不曾想過,小米竟然能做到離他那么近,我一度感到恐懼,我害怕周想會知道真相,害怕周想會討厭我,我希望小米可以停下來,然而她卻揮之不去。
一切的徘徊與掙扎過后,真相大白。只是我發現,是小米,救了我們兩個人。
春天,我和周想一同坐在開往鄉下老家的火車上。
周想說,這次他第一次出遠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