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亞的大雪哈密的風

　　從夢中驚醒，朦朧而有些白亮的窗外，雖然還是一片褐色的戈壁灘，但很快就發現，火車正在走出戈壁灘，徐徐地駛入一片縱橫交錯的鐵軌中。又剎了一下，火車的速度開始變得緩緩地，緩緩地，開始進站了。
　　這是一個漂亮而又顯得簡陋的站臺，和沿線的慢車停靠站相比屬于比較大的一個。我突然有了一種預感，也不知道為什么，盡管窗外景物模糊，但我依然預感到我們到了一個嶄新的天地。此時此刻，我的思維也無比清晰，我興奮地抬起頭向窗外望。我在熹微的晨光和昏黃的燈光中，看清楚了站臺白色水泥豎牌上的兩個字：尾亞。然后我看到了有一些稀稀疏疏的楊樹點綴在鐵軌兩旁，一輛紅色機修車停泊在邊緣的鐵道上，車身上用噴漆寫著“烏鐵哈工段”幾個白色大字。
　　那一刻，我突然大喊一聲：“嗬，新疆！”跟著一躍而起，明月也被我驚了一下，爬起來驚訝地看著我，我說，我們到家了！明月就睡眼矇眬地望了窗外一眼，終于笑，說，看把你心急的，才到尾亞呢！我當然知道她話語里的意思：尾亞距離伊犁還遠著呢，甚至距離哈密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可是那一刻，我看著窗外一團又一團淡黃色燈光映照著的尾亞車站，心中有一種水浸的感覺，徐徐遍布身體，然后是一種暈然的感覺徐徐漫上來，有一首歌的旋律開始緩緩奏響。哦哦，這該不是幻覺吧？我再一次問自己，我真的就回到了曾經那么遙遠的新疆了嗎？想起剛剛經過的三天兩夜又零半天的擁擠、困頓和麻木的火車旅程，我們恍惚做了一個夢；而打開著的車窗吹進來的冰涼的風，仿佛以一名活動主辦者的身份告訴我們：你們已經回到地大物博的新疆，那炎熱的廣西，秀氣的湖南湖北，喧鬧的河南陜西，以及狹長蒼黃的甘肅已被你們徹底地拋在后面了……
　　這就是那年我第一次回到新疆時在尾亞產生的新奇感受。
　　明月說，當年我媽也是從這里下的火車，那時候的火車才開通到這兒，下車后那些盲流們就像螞蟻群一樣從這里流到全疆各地。
　　聽明月如此一說，我對尾亞小站陡地升起一份親切感，也有一聲感嘆，40多年了啊，小站與當年比肯定變了大樣，那些人們也變了大樣，而我們這一輩，今天也以這種方式走來了。
　　因為對自己第一次出現在新疆大地上感到真實和新鮮，因為對這片想象中熟悉但在視野里陌生的土地感到興奮和驚異，我沒有下車，明月也害怕我到處亂串，沒有建議我下車。幾分鐘后，列車開動了，尾亞小站就這樣在我的視線里遠去了。
　　盡管列車遇上了大風，盡管此時的窗外已是一片灰蒙蒙蒼茫寂靜的世界，可我們的心是熱乎乎的，完全沉浸在一種回到家園的激動和喜悅中。
　　突然，就在這片蒼茫和寂靜里，一點兒過渡的層次也沒有，或者說不容易發現，只是在突然間，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就蒙上了一層銀氈，天空呈現出一片連天連地的白茫茫。
　　我正在疑惑大地上的這種變化，明月已經搖著我的手激動地喊起來，快看哪，那邊下雪啦。下雪?我一聽非常興奮，畢竟是沒有多少次機會見過下雪的南方人，我還真希望下一場大雪呢。明月應該也是興奮的，因為她已有11年沒見過大雪了。
　　很快，便有紙屑一樣大小的棉絮在窗前飄舞，有的沾在了窗玻璃上。雖然隔著玻璃，依然可以看見棉絮的白，棉絮的柔，棉絮的輕盈，仿佛隨風飄來了一位水鄉南國的婉約女子。
　　哦，那就是雪花，那就是我在南方只能夢中相見的精靈嗎？
　　越往西去，雪也越大，此時的雪花已從鴨絨毛樣變成了楊樹葉，飄飄揚揚，輕輕柔柔。從車窗斜望天空，可見源源不斷的白色葉子繽紛飄灑，輕盈亂舞，在風的作用下以各種曲線蕩漾，一直飄揚至地上，鋪就了一片蓬松的潔白。
　　這就是新疆送給我們的最圣潔的見面禮吧，這就是面對11年沒有回過故鄉的游子故鄉捧出來的最真摯的情感。如果不是在行駛的列車上，或者車已停止，我肯定會控制不住自己下車去觸摸這片潔白，并甘愿讓那飄揚的雪花沐浴一身。
　　站成蒼茫大地上的雪人，也許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夢寐以求的幸運吧。
　　
　　大約半個小時，紛飛的雪花漸漸地停了，再去不遠已是另一方天地，天空是晴朗的，地上沒有積雪，面前是一片廣袤的大沙漠，幾乎看不到一棵植被，確切地說地面上全是礫石，都差不多大，經過篩選似的，平鋪得很均勻，遠望有一種很精致很細膩的荒涼。不時因為角度的巧合，陽光下的礫石便有一片耀眼的白光射來，這使我想起國外發射的火星車拍攝回來的照片，真的，這里真像到了另一個星球上。
　　列車緩緩進入楊樹掩映的哈密站，還沒有最后停穩，列車廣播就開始介紹新疆風物：哈密盛產哈密瓜、棗、蘋果……隨后，廣播里的歌曲再次響起，是那首我們熟悉的《最美新疆》。
　　這個女聲獨唱的歌聲音非常優美寬廣，旋律獨特，歌詞列舉的都是詩歌一般的意象，渲染的都是可以想象的優美的畫面，句句豐富，句句都是興奮劑啊！我覺得身上所有的疲勞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的快樂細胞都蘇醒過來了。新疆真的是全國最美的嗎？車一停穩，我迫不及待地跟明月說了一聲，然后疾步走下火車，“咚”的一聲，我的雙腳便踩在了神思已久的新疆的土地上，雖然一陣一陣冰冷刺骨的寒風掃得我的臉冰涼冰涼的，心里卻有一種暖呼呼的激動在亂躥。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我才發現明月也到了站臺上，因為興奮，她竟然連行李都不顧了。此刻，她正竭力地控制著情緒，但依然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一忽兒是喜上眉梢，一忽兒又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絡繹人流。
　　這是北京時間上午9點，似乎只是一霎那間，我們便在這個時間回到了新疆。看，新疆移動短信也向我們問候了：哈密小雨轉陰天，溫度- 9—- 3℃。看著這條信息，我真有一種不敢相信自己的猶豫感，真的，就在四天前我們還在炎熱如火爐的廣西，那時想象中的新疆是多么遙遠，想不到今天已到了這片廣袤寒冷的地域上了，整個人有一種恍惚的幻覺。除了短信為證外，列車廣播以及身邊的旅客談話聲也告訴我，我們真的已進入新疆哈密境內。
　　歷史和地理知識告訴我們，哈密是新疆的東大門，自古以來便是西北重鎮。哦，重鎮，它的身份意味著什么？一個聲音告訴我，它是自古以來各路人馬進入西域和西域人馬進入口內的必經之地。
　　在這個時刻，我悄悄地想起歷史。
　　我想起公元前138年的張騫和公元73年的班超，一個距今已有2140多年，一個距今也已有1930多年。張騫出使西域前后經歷了13年，數次差點被匈奴人殺害，甚至已娶匈奴女子為妻生子。據說他回到長安時已是衣衫襤褸，狀如乞丐，但使杖依然旌毛飄飄。史家說他的出使西域具有鑿通和拓荒的偉大意義。自此漢朝始知西域的人文地理，才不斷有人西出陽關，也不斷有人踏進東土，終于走成了一條具有世界級意義的絲綢之路。按2000多年前的地域劃分，當年一出敦煌便算是西域，一路上盡是浩翰無際的沙漠，以及白雪皚皚的雪山，不管走哪一邊都要跋涉幾個月，都是九死一生的冒險。當張騫和班超一旦把戈壁沙漠、雪山草原走成通道，中原文明和西域文明甚至和世界其他文明發祥地就直接溝通了。遙想2140多年前和1930多年前的那些艷陽高照或者風雪交加的日子，兩位走進西域的勇士持節風中，懷著王命或者一種追求的欲望，沉沉地經過哈密的土地，也許曾在這里稍作休息，或者馬不停蹄地走向西域的更遠更深處。他們的毅力肯定是堅強的，但是，我想他們的心中肯定有一個夢在支撐著，這個夢不是為了朝廷找到什么，那應該是一種尋找人生的夢想。
　　那么，今日的我是不是也在尋找一種人生的夢想？以至后來，我一次次經過這里，再一次次想起歷史，想起與那些歷史和傳說相關的人物和事件，我知道，我也是正在尋找一些什么。
　　列車員在起勁地吹哨子了，我們趕緊跑，剛回到火車上坐穩，“咣當”一聲，火車便緩緩地開動了，冰涼的風也瞬間猛烈起來。關上窗，我在心里默默地說，火車啊，你快快跑吧，載著我們快快回到家門啊！
　　緩緩移來的窗外，兩道鐵軌旁邊是綿延出去的黃沙，在薄薄的晨光中，黃沙和鐵軌都在閃著銀亮的光，柳樹和沙棗樹在迎著輕微而新鮮的晨風，我聽到了云雀還有別的鳥兒在歌唱，也聽到了明月激動的輕呼。也許我還在擔心這是一個夢，以至再一次次地看著手機上的短信，以求證我是否真的走進了神游已久的新疆，走進了明月11年沒有回過卻一直魂牽夢繞的故鄉。
　　新疆肯定是最美的，盡管我這會兒只是窺其一斑，但我還是盡情地看吧，看看這兒美得與南方截然不同的一切。風是冰冷的，空氣是新鮮的，那些景物是爽亮的，而我們所在的大地則是高地，我能明顯地感覺到此刻自己正站在一個高處，想起南方我便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優勢。大地似乎是戈壁荒灘又不是戈壁荒灘，但可以肯定，那是一種比較厚實的根基。
　　我們仿佛正在觀賞一場電影，放映者就是我們萬能的造物主。此刻，他正把戈壁荒灘一樣的地貌漸漸淡隱進天地間，而在我們的視野中悄悄化入了一片紅色的大地。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除了一地干爽的赭紅，不時還有“紅色蘑菇”沖天而起，給這方廣袤蒼茫平添了一種指天劃地的壯美。哦，新疆果然就是新疆，盡情地向我們展示著口內沒有的無垠，展示著口內沒有的陽剛，展示著獨一無二的高天厚土。
　　吐哈沿線，基本上是戈壁沙漠的地形，那年春天還沒有真正回來，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褐色的沙漠，偶爾有一些落光了葉子的楊樹和樹木的挺括的枝條。后來在春夏秋天回來，才發現這里偶爾有一些秀美的綠洲的地塊，有時候還是成片成規模的。比如在春末夏初回來，會看到沿途的田野之廣闊和綠色之濃令人驚嘆，誠如歌中所唱的，沙棗樹遮住了隔壁村莊，冰峰雪山銀光閃閃，還有一列列一片片的楊樹掩映著的田園。感受到這里，我想說明一個觀點，就是關于風景的問題，憑著我這些年來在新疆境內各地行走的感悟，我覺得，我們要廓清一個關于欣賞誰的問題，鮮花草原是屬于賞心悅目的，沒錯，但是大漠戈壁難道不也是我們欣賞的對象嗎？這些大氣的對象，總是能夠喚起我們一種特殊的感知和感性的力量，至少在我是這樣，所以我覺得盡管它們不像草原雪山鮮花一樣這么優美，但是它們也可以稱之為風景。
　　現在，天山在遠方，風景在綿延，真是大美的境界啊！而近處，有著整齊的一個個院子，還有一層或者二層樓房。近年來，這些嶄新整齊的樓房不斷地增加，不斷地蔓延，在大氣而又秀麗的楊樹掩映下，許多小樓房或者院子偶露一角，許多房子的門口都停放著各種品牌的小轎車或者小貨車，各色忙碌的人們進進出出，在生活里布置著自己的生活。這的確在說明，這里的生活正在變得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