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出版史》(2011年6月福建人民出版社版)是吳永貴先生積五六年之功傾心完成的一部力作,洋洋80萬言。作者從史料出發,以史料說話,論從史出,史論結合,充分把握了民國出版史的復雜性與多樣性,對民國出版活動作了符合歷史客觀事實和演進規律的科學揭示,體現出作者鮮明的出版史觀,是民國出版史研究的重要成果。
全書在描述晚清時期出版業的近代化轉型及其與民國出版業的承續關系之后,從宏觀層面對民國時期出版業的發展歷程、圖書出版的學科分布與區域布局作了概括性分析,可謂對民國出版的遠景宏觀觀察;接著對民國出版機構、出版人物、編輯出版工作、經營管理與出版法律、教科書等各類圖書的出版、中共領導的出版業等問題作了專題性的細致探索,可謂近景個案性研究。
一、以特定的思維路徑形成對民國出版史的獨到體認和研究架構。《民國出版史》打破了單純按時間排序寫史或以歷史人物活動貫穿其中尋找線索的方法,是一種總分結構的民國出版專題研究,在時空交織的文化坐標中將民國出版活動的史事線索梳理與專題研究相結合,在時間流變中把握其發展脈絡和基本規律,在專題深入中獨顯其鮮明特色與內在價值,從而圍繞時間主線扭結其人、事、機構、制度和各類圖書,在整體中顯現特色,在分立中彰顯整體,形成了立體組合結構,而尤其突出了專題與特定板塊的價值,在各專題中又強調了重點,從而突破了研究難點,凸顯了作者的出版史觀,表征了作者的出版價值取向,形成了獨到的研究體例。
這種體例是出版活動的時空交織的結果,是研究者運用出版價值尺度對民國出版活動綜合把握的結果,有如下幾點值得重視:一是以時間為序的梳理,集中體現于第二章,從4個階段來把握民國出版的發展歷程。當然,全書即使是從空間橫向來分析,也始終貫穿了時間的線索。二是以空間為模塊來展開,如第二章對民國出版區域布局的分析。三是按照出版活動自身的特性或環節來考察,如第八章編輯出版工作、第九章書業經營與管理在這方面的特點就比較突出,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正是對出版史寫作從體例構建、邏輯框架到內容把握的一種大膽嘗試。四是以門類為枝干來整合,如第二章對民國出版的學科分布的闡釋。五是以出版活動中自然形成的突出的“點”來切分,如對出版機構與出版人物的專論,依其影響與作用而擇取和組合。六是以出版本體為核心的聚合。以上各方面,其中的一個中心就是民國出版這一研究本體,各種研究方式和各個章節均依照出版活動的本體特征而展開,從而形成了既分且合,能分能合的系統結構,構建了民國出版史的整體格局與坐標走向,既可從同一平面上來觀察民國出版,又可立體式地多側面予以審視。
即使第二章談民國時期出版業的發展歷程,也沒有單純以時間順序尋找發展軌跡,按時間先后梳理“發展歷程”,而是截取時間點,在時空結合點定位民國出版的重心與突出成就,從“五四新思潮下的出版變革”這4個方面來彰顯其歷史流變與特別意義,或突出“變革”,或以“黃金”定義其重頭地位,或于“出版業的衰落”與“出版人的文化努力”中尋找歷史規律,或以“重建”與“挫折”來透析其出版活動史實。
二、以寬廣的學術視野和敏銳的問題意識揭示民國出版活動的發展規律。作者在展開對民國出版活動的分析時,并未拘泥于史料本身,而是緊密結合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環境,以開豁的歷史視野將出版活動置于社會大環境中予以探究,把握其與社會系統相互作用的機制與原理;同時,將出版史觀滲透于對民國出版活動軌跡和典型人與事的考論之中,從對史料的透析中提出問題,形成結論。第三章關于民國圖書出版的學科分布與區域分布,以系統深入的史料挖掘與史實描述,總結出民國出版的學科布局特點與地域分布規律,從學科一般與地域形態層面為出版活動提供了具有深刻歷史意蘊的思考空間。如通過比較民國時期人文社會科學圖書與自然科學圖書的出版數量,描述其出版物結構分布的嚴重不平衡狀態,觀察到民國時期自然科學發展的不盡如人意及其與出版物的內在關系;通過具體詳細的資料對上海在民國時期出版中心地位的確認,實際上說明了出版生態對出版活動產生內在與外在影響的規律。上海是中心城市,南京、北平、天津、廣州是次中心城市,但出版與經濟、文化、政治、軍事等連在一起,實際上反映了不同城市的文化生態與社會狀況,既是一種城市歷史文化的掃描,又說明了出版活動的規律。又如第一章關于“教會出版與新式出版的開篇”部分,先闡述傳教士出版,再分析其客觀效果,順理成章地得出“傳教士們的出版活動,雖說最終目的都是為傳教服務,但從取得的客觀效果來看,卻成為中國出版走向近代化的第一推動力”的結論,然后再回過來結合具體史實對為什么是“第一推動力”的問題予以順乎邏輯的縝密分析,資料豐富而理性提煉,考究源流,資料中形成出版理念,給人啟示。
整體而言該書有三點值得特別注意:一是對民國出版活動中具體的編輯出版工作、環節與行為方式的總結。可以肯定,編輯出版活動總是發生在一定的歷史時空,既有共通的特點與規律,又具有當下性,隨著社會文化環境與出版媒介、技術手段的變化,出版活動各環節總會有新的要求與特點,要返回到歷史的現場對具有歷史特性的編輯出版工作規律予以描述概括,是極為不易的。二是對民國出版活動之市場特點與競爭策略的規律性抽象。相對于中國出版發展的各歷史階段而言,民國出版的市場化程度高,且是多元的、開放的,競爭意識強,對于中國出版而言有著一定的代表性。基于此,作者在考論民國出版活動時,對各出版機構的市場競爭策略和出版人的競爭手段等十分重視,全書的一些重要章節均貫穿著這一理念,對民國出版的市場屬性、產業結構和競爭態勢等予以深入把握,并對其競爭的特點與可資借鑒的規律等進行了總結。三是對民國出版人文化追求與職業精神的提煉與概括。有市場的出版就會重商業與利益,而出版的本質內涵在于文化的傳遞、延續與締構,出版物的內核在于其文化價值,因而出版人是文化的使者,在文化與商業之間應該主動擔當文化責任,推進文化的發展。民國出版機構和出版人在這方面的成功經驗和優秀品質是值得肯定的,無論是文化的商務還是后起的中華,均聚集著一批有為敢為善為的文化人,懷抱著不變的文化價值觀,對于出版文化的發展和社會文化的構建起到了推進作用。因此作者無論是闡釋出版機構的出版活動、出版人的出版行為與效益,還是分析其經營管理策略與各類圖書的出版情況,均始終沒有離開文化之于出版的意義。這本身就表現了作者獨到的出版文化價值觀。
三、資料翔實,筆力靈動,輕松自如,形成了個性化的研究風格。在研究方法上有獨特的取向,如不談報刊專論圖書;歷時梳理、共時展開,并以共時的板塊鋪展為主;出版文化價值觀與出版實踐活動互證;研究思路上學科交叉、史料分析與文本闡釋并重等,這些都是作者研究的匠心所在。
至于對民國出版人的定位與評價,均是言簡意賅,聊聊數語,風流盡顯。另外,該書每章的開頭皆有簡明概括的話語,對其內容進行提要和勾勒,概述綱領,引導閱讀,同時形成了作者較為深入的認識,通過對史實的分析得出結論,形成了作者的出版史觀,特別是語言流暢利落,善于修辭,巧用排比,既有氣勢、力量,又勾起了讀者的閱讀欲望,如第六章的章首語就要言不繁,觀點鮮明,能開門見山,一語中的地抓住研究對象的要害,道出人物、事件的本質,得出強有力的準確結論,使讀者盡快形成明確印象;如第六、七章對出版人物的分析,對大書局列了12人,“其他”列了9人,均用“人物+冒號+概括性的結論”的形式,用一句話點擊出人物的特點,進行一種歷史定位,在民國出版的歷史時空中形成個體的坐標,以點帶面,以線串珠,透析民國出版的發展規律,而從人物與人物的關系來看,則形成了一張出版活動的思想與行為網絡,互相作用和推進,以合力形式,共同描繪出民國出版的發展脈絡與演化軌跡,譜寫民國出版的壯麗篇章,每一篇都是一篇人物傳論。而曾在大書局供職的其他人則列其略傳,形成初略印象,分數據而列。而該書的注釋詳實清晰,有力地補充了正文,便于讀者閱讀。
四、凸顯思想,以史鑒今,為當今出版業的發展提供了意義豐富的有力參照。《民國出版史》另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在史料與論述中滲透作者自己的出版理念,實際上是彼此形成一種呼應、印證。作者善于從文化史、思想史的視角來審視民國出版,出版的思想性、文化性得到凸顯。同時,作者將自己的一些出版思想和編輯理念恰切有度地滲透于圖書內容之中,并在整個行文過程中予以貫通,或作為民國出版史問題專論的緒言,引入正題,形成陣勢,抓住讀者,擺脫了枯燥說史的套路,以靈活的思想審視歷史,以鮮活的語言表達己見,在寬厚融和的語境中完成對史實的呈現和史思、史論的展開,在史實中凸顯思想,從思想中沉淀史料。
同時,全書有人物傳,也有書局傳,更多的是滲透一種思想,帶有思想傳記性質,通過對民國出版史實的挖掘,既透析民國出版經營管理等各種活動,也凸顯作者的出版史觀和出版思想,既讓人返還民國出版的競爭歲月,又印證今天出版的現實,為出版的未來路徑提供鏡鑒。作者并非只有出版歷程中編輯活動、經營管理和人物史事的還原,而是從歷史的時空中凝練出寶貴的出版精神和編輯思想,也并非拘泥于細致入微的實證考量和資料的全面掌握,而是以自己對出版活動及其文化內涵的理解來勾勒民國出版的時空坐標,有效實現了“史”的開掘與“理”的審視的雙重視界的融合,對民國出版的發展歷程、活動場域和話語空間等進行了歷時和共時、歷史和現代的審視,同時以民國出版的多元活動方式、多向文化價值觀念和強勁的文化精神來填補當代出版的期待,從而穿越民國出版的歷史長河,呈現出真實的民國出版精神。就其整體架構而言,將出版活動、事件和思想進程作一種脈絡式的勾勒,將宏觀的思路與局部的重點述說結合,形成了主體傾向性明顯的出版史論。
在出版產業轉型、體制轉軌和技術日進的時代環境下,中國出版正步入快速而高質發展的通道,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歷史性成就,但商業化、消費性的話語日益高漲,裹夾著出版人前行,在文化與商業、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本土優勢與國際視野、出版數量與出版質量、發展速度與經營管理等諸多問題上面臨著新的挑戰,對現代出版人的編輯活動、經營管理、職業精神、人文價值取向和心理應對能力等提出了新的要求。“民國時期是距離我們最近的一段‘大歷史’,政局上的多變和文化上的多元,都有著與前朝后世不盡相同的狀貌。”(《民國出版史·序》)殖生其中的出版活動,自然就有其特定的風采與規律,其出版觀念的自由開放、出版主體的多姿多彩、出版生態的多競爭少壟斷、出版經營管理的市場介入等,均對今天的出版業具有啟示與鏡鑒意義。民國出版史研究的意義并不只在其本身,更多的在于其作為中國出版業發展歷程中的一個重要折點,對當今的出版業具有一種歷史意義的啟迪。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