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者：脫離正軌的人

不管你聽著高興還是不高興，本文提出了這樣的命題（并非筆者的創新）：創新者常常是離軌的人，不正常的人。

其離軌甚至從幼年時代就在被動的歷程中開啟了。一項圍繞天才的研究指出，大約超過1/4的被研究者在10歲時失去了父親或母親，大約超過1/3的人在15歲時有此遭遇，在21歲時幾乎一半人如此。斯滕伯格和陸伯特說：“我們也發現，由于早期喪父或喪母帶來的創傷而發展成違法者和有自殺者傾向的抑郁者的人數比例，與后來取得卓越成就的人數比例大致相同。”這說明了什么？說明脫離常軌導致了他們的變異。少年喪失父母絕對屬于生存狀態脫離常軌，而犯罪、自殺及創新與通常的行為相比，分明都是變異。

創新天才在與親屬相處時，常常出現問題。加德納以提倡七種智力（語言、邏輯-數學、音樂、身體-動覺、空間、人際、自我認知）抗衡智商說而聞名于世。他選擇了代表這七種智力的七位杰出人物（弗洛伊德、愛因斯坦、斯特拉文斯基、艾略特、格雷厄姆、甘地、畢加索）的傳記來研究創新問題。“七個杰出創造者中沒有一個是典型的天才兒童……七個杰出人物無一例外地在形成親密友誼和深厚感情方面遇到了困難。”（費爾德曼，1999）

愛因斯坦、弗洛伊德、甘地、畢加索等創造大師都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但是他們與家庭的關系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比如愛因斯坦，從生命早年就非常喜歡一個人獨處，并不渴望他人的陪伴。這種對他人渴求的缺乏或許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么他的任何一次婚姻都不成功，而且他與兩個兒子的關系也并不令人滿意。……眾所周知，甘地與他的妻子及孩子的關系都不好；我們也知道弗洛伊德經歷過一些極其孤獨的時期，尤其在他有重大研究突破之前。甘地和弗洛伊德在年輕的時候都單方面地決定放棄任何形式的性關系。（普里卡斯特羅，加德納，1999）

是獨特的研究還是性格導致了他們與親屬關系上的問題，是有待且頗難分解的事情。筆者以為，性格不可能在人際關系上一點作用也不發揮。很可能，一些有創造力的人是性格上的異類。

新的研究還發現，創造性與某些身體特征似乎關聯。當然，這些特征仍舊不屬于主流。

大腦偏側化研究已使很多人認為，左利手或雙手都靈活的人，由于比右利手的人更多地使用右腦，因而他們更有創造性。左利手顯然較多地出現在藝術、建筑和音樂領域中；許多杰出的個體，從亞歷山大到列奧納多、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畢加索、愛因斯坦……都是左撇子。還有一些證據顯示，左利手更易于產生多種異常病態；因此無論神經學上的差異如何，左利手本身也許與創造力沒有直接的聯系，而倒是與正常情況的偏離有關系，這種偏離人們要么會賦予它肯定的價值，要么會賦予它否定的價值。（奇可森特米海依，1999）

思維模式是研究創造力的重要領域。學者們將之區分為初級過程與次級過程。

初級過程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由聯想的、類比的……次級認知過程是抽象的、合乎邏輯的，清醒意識狀態下以現實為導向的思維。（馬丁戴爾，1999）

克里斯認為：

富有創造力的人比缺乏創造力的人更能在初級過程思維模式與次級過程思維模式間轉換……更容易接近初級思維模式……有更多的幻想活動。（馬丁戴爾，1999）

耐人尋味的是富有創造力的人在這個維度上再次與精神病癥者靠近。

精神分裂癥—根據精神分析理論，一種初級過程狀態—在很多方面和創造力有聯系，因為精神分裂癥患者的親屬中，有一些人有豐富的創造力。這之間可能有間接的遺傳關系。并且有創造力的人在精神失常的測試中得分相當高。此外，在客體分類測驗中的特殊表現方面的成績，精神分裂癥患者和有創造力的人之間沒有差異。他們在字詞聯想測驗中反應的距離也是相似的。（馬丁戴爾，1999）

其實這并不是什么新的思路。

將創造力與心理疾病相聯系，或將天才和精神錯亂者相聯系已有很久的傳統，近期的調查給這種傳統增加了新的可信度，這些調查研究相當令人信服地證明，在一定的“創造性”專業中，如戲劇、詩歌創作和音樂，出現各種心理疾病，如自殺、酗酒、藥物成癮，以及各種神經性疾病而被送入相應機構的人數比率比常人要高。（奇可森特米海依，1999）

所不同的是，在透視天才與異類之相似性上，我們有了新的探索和發現。大腦皮層的喚醒程度是生物學家為創造力研究提供的一個新的視角和一些比較“硬”的事實。在科學家之外的俗人看來，喚醒度越高，做事的效率越高。對多數事情，如此理解是不錯的。但是吊詭的是，處理少數復雜的事情，喚醒度高沒有優勢，反有劣勢。原因是喚醒度高時，腦子中產生的聯想基本上屬于近距離的，它們對于處理多數簡單的事情足夠了。而喚醒度低時，腦子里可以產生遠距離的聯想。這倒不難理解，睡夢時喚醒度肯定是低的，而夢中我們常常會產生清醒時絕對沒有的遠距離聯想。創造力常常與遠距離聯想關聯。這不難理解。近的聯想容易產生，面對僵局，近的參照早就考慮過了，要能突破、想出新的思路，就要借助遠距離的聯想。常規的生活和工作需要的是效率，不需要幻想，故工作時需要的是喚醒度高。所以喚醒度高是睡覺之外的常態。創新是稀有和怪異的，它要借助清醒與睡眠之間的低覺醒度狀態，因為常態完不成，只好出奇兵。

喚醒的增加使行為更加穩定，而喚醒的降低會使行為多變。（馬丁戴爾，1999）

進化導致的結果當然是，行為穩定者是主流，不穩定是非主流。這再次說明，創新者在精神狀態上屬于離軌，屬于異類。

另一個解釋天才與病態同源的是“退行”理論。

退行理論的要點是退行（一種類似精神病的構造）從先天稟賦上使一個人容易犯罪，容易表現出各種類型的精神異常，也容易表現出天才。其特征是：極度地追求新異，過分專注自己，愿意用神秘的語言去解釋簡單的事實，把濫用符號或特殊的詞語作為幾乎唯一的表達模式。……在“夢游狀態”寫作；過度情緒化，健忘，執拗，精力充沛與極度疲乏的交替出現。（馬丁戴爾，1999）

人類社會中的文化及其創新者的性格，與生物進化中基因的變異酷肖。

物種由少到多，乃至漸次出現了高級動物，從根本上說有賴于基因的變異，沒有變異，自然選擇便沒有了用武之地，因為沒有了差異淘汰。但是不可忘記，多數變異是不成功的，被淘汰掉了。只有極其稀少的基因變異，與變遷的環境相適應，穿過了自然選擇的剪刀，成為適者。

人類文化的進化，依賴于新鮮的想法、怪異的思路作候選。其多數或似是而非，或徹頭徹尾地荒謬。只有其中的極少數，新穎且有用，能成為新文化的因子和支點。

這些怪誕的想法的載體是一些怪杰。多數人提不出這些怪誕的想法，不是因為他們智商不夠，知識不足，而是因為太正常，正常其實就是平庸。如同我們的多數基因是正常的，只有極少數變異了。我們中的多數人正常，只有一小撮離軌了。在試錯法的檢驗下，多數離軌人被判定為精神病、自閉癥、抑郁躁狂等等，只有一小撮中的一小撮，脫穎而出，成了新時代的寵兒—創新者。

一個社會不能寬容離軌的人、不正常的人，就不要奢望產生有創新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