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冬天

“今天立冬了”吃飯的時候突然有朋友提起了這個節氣——“立冬”。于是我急忙拿出手機，看著萬年歷上赫然地寫著“立冬”二字，我的心突然為之一振，一種莫名感觸涌上心頭，眼睛里莫名的濕潤起來。在我走過生命的五分之一之時，我竟然才突然意識到，有一個每年都會度過卻被我一直忽視的節氣，在此刻卻觸及了我心靈最柔軟的地方。

我的家鄉在東北松花江上，是以俄式建筑林立，冰雪極具情懷而聞名的哈爾濱。哈爾濱的名字非常的特別，她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名字，帶有明顯的中國特色，而是以她特有的異國風情得到大家的關注。哈爾濱是在遠東貿易路線上最重要的一環，在很多人看來，出了哈爾濱往北，就到了中俄的邊界，邊界之上的哈爾濱匯聚著東西方特有文化的韻味，逐漸發展成集東方文化、西方文明為一身的特色城市。哈爾濱素有“天鵝項下的珍珠”和“東方小巴黎”之稱，也許她不是像上海那樣的留洋大都市，但是她的異國特色在眾多的中國城市中是獨樹一幟的。在那里冬夏分明，四季都帶著獨有的韻味。那里的冬天尤其爽烈，大雪飄揚之下，一片銀裝素裹；冰也不再是寒冷、刺骨的代名詞，在晶瑩剔透中點一絲燈火，不僅溫暖了城市，也溫暖了在冰城生活的人們。那里的冬天是最霸道的孩子。當秋天剛剛過半，也許冬天就會迫不及待地帶著冷風夾雜冰雪呼嘯而來；當春的大幕已經拉開，他又久久眷戀，不肯離去。他就是這樣，讓人又愛又恨，可是生活在北方的我似乎對它早已感到麻木。我常常會因為包裹著厚重的羽絨服而忽視它的存在，亦或許，北方房間中燒足的暖氣擋住了北方人對它關注的目光，所以“立冬”在我心中從未有過它的位置。

直到現在，當我背上行囊，遠離家鄉，跨越半個中國來到南方四大火爐之一的重慶時，我才明白：冬天是我觸及不到的一種疼痛。重慶的冬天如同北方的秋天，只是多了些裊裊的霧氣。重慶的冬天來的非常平淡，平淡的就如同它從來都沒有來過。在重慶的冬天生活，你依然是滿眼綠意，看不到所謂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一件秋裝，一件外套，這是立冬后最常見的穿衣方式。即使是最冷的時候，也不過是一件棉衣或者一件輕薄的羽絨服就可以安然度過。我輕笑，難怪南方的同學去到北方上學，都會在下雪的日子歡呼和大笑，如同一個回到了童年的孩子，因為他們的生命里不曾見過那樣晶瑩的世界。重慶的冬天也許也有著它的樂趣，曾經有朋友和我說，“怎么樣，只有兩季的重慶連服裝都可以省錢一半”我微笑著聽著朋友的論調，但是心里卻還是懷念那種冷到極致的冬天。在冬天，重慶的很多女孩穿的依然輕薄，我曾經看見有女孩子冬天依然穿著短褲和絲襪。那一瞬間，我開始模糊了四季，開始分辨不清，究竟是我活在冬天，還是冬天已經離去。在重慶冬天似乎停住了它霸道的腳步，它把它的寒冷都留在了北方，把它的快樂留在了北方，也似乎它想告訴我們，只有在北方，冬天才有它存在的價值，“立冬”才可以真正稱得上是一個重要的節氣。

自我開始在外地求學，母親就常常和我通電話，最多問的一句就是：“你那面冷嗎？”母親就是這樣，隨著年紀的增長，她永遠都不記得我現在待的地方是南方，她總是覺得只要北方一下雪，我所生活的城市就會一樣的寒冷。她常說：“我總是覺得你還沒有長大，你還生活在我身邊，和你在白天通電話，晚上你就會回家。”她從不知道每當聽見她這樣說的時候，我的淚都會順著兩頰流下，聲音中卻要故作鎮定。母親還說南方的蔬菜水果多，雖然明知我一向不喜歡蔬菜水果，但也勸我多吃一些。她常笑稱：北方的冬天就只有囤積的白菜土豆了！我的媽媽，其實你并不知道，在這里生活的我是多么想念你們燒的菜，哪怕是那道一到冬天就可能一吃吃幾頓的白菜燉土豆。

現在的包括我在內的兄弟姐妹，逐漸都離開家前往各個地方。每年相聚的時候，只有在過年那幾天。哥哥在河北工作，姐姐在浙江求學，而我也在重慶為了自己的夢想打拼著。父親常常會感嘆，他說：“還記得你們小的時候，你們經常圍在我的身邊讓我帶你們出去玩，帶你們去冰雪大世界，打冰滑梯，或者我們一起去江邊打冰尜。哎，你們都長大了，再也沒有人圍著我轉來轉去了……”在重慶溫暖宜人的冬天里，聽到父親這樣的感嘆，我突然多了許多懷念。我懷念和父親在樓前空地上堆過的雪人；懷念母親在數九寒天里為我圍起的圍巾；懷念和家人一起為了過冬而囤積的土豆白菜；懷念兄弟姐妹們在雪地上打雪仗，打在身上的雪球；我甚至開始懷念暖氣上水的聲音，懷念冰凌碎裂的聲音，懷念……也許北方的冬天真的沒有南方舒適，但是我卻從離開北方的那一刻偷偷地想念著，想念著北方的冬天。

有人說：“時光是一種剪影，在你追尋它的時候，它已經偷偷溜走”過去的我從來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直到我在失去了我曾經有過的冬天的那一刻，我開始有了微微地嘆息。這種嘆息很綿密，它是一種化不開的鄉愁，糅雜在骨子里的釋放。我并不期待著這種感情帶給我多少的感動，只是一旦失去，留在身邊的盡是落寞。我現在很期待，期待能夠放假的時候早一點回家，去看看窗上是不是已經掛滿了窗花，外面的樹上是不是已經掛滿了樹掛，也許這樣的冬天在我看來才是屬于我的“立冬”。

在最炎熱的南方，在最迷蒙的天空下，我竟然開始懷念一個節氣，懷念它在我生命中的足跡。我抬頭看著同樣的一片藍天，深深的召喚著：“冬天，我在重慶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