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與政治，孰不可說？

經歷了劇本刪改、編劇易手、主演變動、導演更迭甚至改編權的“流轉”，被視為“史詩大片”的《白鹿原》終于瓜熟蒂落。這部一度被稱為“中國最難拍的電影”，一出生便引來萬眾矚目，但是，爭議也隨之而來。

《白鹿原》之小娥？

“不足一年，黑娃引著一個罕見的漂亮女人回到白鹿村，鹿三一下子驚呆了”。在《白鹿原》原著中，田小娥的出場不同凡響。幾經刪節后的156分鐘，這個女人連同她的美麗肉體搖曳在鏡頭中，貫穿始終，掀起了觀眾心中關乎本能的潮涌，為這樣的噱頭買單，大部分人都心甘情愿。

仔細考量《白鹿原》原著，這是一部享有“一代奇書也，方之歐西，雖巴爾扎克、斯坦達爾，未肯輕讓”之美譽的史詩巨著，一個家庭兩代子孫將一幕幕驚心動魄上演不止：巧取風水地，惡施美人計，孝子為匪，親翁殺媳，兄弟相煎，情人反目，王旗變幻，家仇國恨，交錯纏結，冤冤相報代代不已……

《白鹿原》的前期編劇是蘆葦，劇本前后共易七稿。在他看來，《白鹿原》的改編，不管從哪條線索入手，中心人物都應該是白嘉軒，這個不能變。

事實是，出于政治考量，電影《白鹿原》中的主要人物由20多個刪減至7個，直接拿掉抗戰后的段落，刪掉了朱先生和白靈這兩個主要人物（小說中朱先生、鹿兆海、白靈被稱為“白鹿精魂”），結構上最終以田小娥與黑娃、鹿子霖及白孝文等男人的關系為主線，太過直接的動刀，最終造成了人物命運的不知所蹤。

電影開頭是三個小孩：白孝文、鹿兆鵬和黑娃。末了，三個人的命運都沒有交代，只剩下踉蹌的白嘉軒與鹿子霖，目睹祠堂被炸，灰飛煙滅。評論家何西來認為，劇本的史詩藝術氛圍和史詩的胸懷整個是缺失的。

“風花雪月評凡事，笑看奇聞說炎涼。悲歡離合觀世相，百態人生話滄桑。”承接麥田與糧食的話題，電影在結尾處大可拋出農民與腳下土地的關系影響。只是，當幾個人物憑空消失后，電影也草草結束。兼顧審核、原著精神、觀眾導向三方面確實不易，導演王全安野心勃勃，想要盡述史詩情懷，然而，僅從一個女人入手，撐起整個波瀾壯闊的歷史生活，其危險性顯而易見。

藝術需要自由呼吸，《白鹿原》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性與政治交疊出現，占大量篇幅，審核過程大刪大減，其痛楚，看者明了，導演自知。

審核之痛

審核永遠是懸在中國電影頭上的劍。

在過去的二十年，未通過審核的影片多如過江之鯉：《十七歲的單車》（2001）、《鬼子來了》(2000)、《蘇州河》(2000)、《過年回家》(1999)、《東宮、西宮》(1996)、《活著》(1994)、《藍風箏》(1993)、《北京雜種》(1993) ……

如果有足夠耐心，整理出所有被審片會禁止的影片，會發現，這里幾乎集結了中國最優秀的電影。

被禁理由五花八門，概莫能外。《十七歲的單車》被禁理由是“過度描寫年輕人對現實的看法和生活經歷，基調是灰色的，立意上也有問題”。《鬼子來了》被禁理由是“影片不僅沒有表現出在抗日戰爭大背景下，中國百姓對侵略者的仇恨和反抗，反而突出展示和集中夸大了其愚昧、麻木、奴性的一面”。比較有意思的還有賈樟柯講述小人物命運的三部曲——《站臺》《小武》《任逍遙》，均未通過審查。

關于中國審片之弊，一些電影從業者平有撻伐之意，其結果往往是將自己和自己的影片送進了見不到光的“盲井”，很難撥云見日。

一批劍指現實的作品，在政治標準嚴苛的中國電影市場湮滅。因此，回避便成為更多人的明智選擇。在這樣的前車之鑒面前，很多敏感題材的電影都沒有人愿意拍，紛紛投向歷史題材的懷抱。

《白鹿原》在發表之初就頻頻有人質疑其“傾向性問題”，諸如歪曲新民主主義革命、美化地主階級、丑化共產黨人、有意模糊政治斗爭應有的界限等批評和指責，一直影響著《白鹿原》的評價和影視改編。《白鹿原》改編的消息在媒體上傳播了十幾年，卻因為各種原因被擱淺。其審查標準一度為“積極還是消極”所主導，脫得多少反倒沒人理會，因此，便出現“不見白鹿，只見小娥”的“怪現狀”。

只是，正如剛開拍時外界的顧慮，《白鹿原》書中諸多與性有關的描寫，無疑是審查忌諱，一旦去掉這些，拍攝《白鹿原》又成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豈不料，放在中國，當性與政治一起搬上臺面，后者反倒成了不能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