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竹笛

作者簡介：陳瓊，湖北浠水人 ，碩士研究生，副教授，三峽大學藝術學院音樂系，主要從事聲樂演唱與教學的研究。

（1.三峽大學藝術學院 湖北 宜昌 443002；2.湖北宜昌綠蘿路小學 湖北 宜昌 443000）

中圖分類號：J632.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2-0000-0１

一九七五年臘月初八的傍晚，大別山里的一個小山村顯得格外平靜，幾縷煤油燈光從糊著紙的窗欞上透著一格一格的亮來，把“臘八”的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不斷夾著雪花的寒風刮刷著窗外的木框，發出“沙沙”的聲響，山村更顯得安詳和溫暖。如繁星掛在山腰上的這些房子中就有我的家。

“臘八”是歲末的一個傳統節日，出遠門的人都要在臘月初八前趕回家來和親人團聚，這在我們那兒是多年的風俗了，這年也不例。我多年不見的父親從“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學習班里回來，他好象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保持深深的沉默，這是我第一次有些記憶的父親。他坐在燈旁邊抽著煙，媽媽在灶臺上蒸著“八寶”飯，我在灶臺下干著我愛干的活兒——添柴火，山里的柴火，松油多，且火亮，灰燼少，特別是在冬天，柴火堆得高高的，人坐在柴火旁，一根一根往灶堂里送，看它“噼里吧啦”的燃著，是一種溫暖的快樂。

我們的沉默是一種等待，等待著在四川做“三線”（“深挖洞、廣積糧”時期的防御工程）的大哥回來。這種等待的喜悅在父母的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而心焦。小花黑（我家的小狗）在門外狂吠著，母親停了手里的活兒，側起耳朵聽小花黑的吠叫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是從村東頭深山的大道上傳來的，顯得格外空曠。母親肯定似的說“你大哥回來了，快起來。”母親對我說，似乎更象是對父親說。我有些緊張起來，大哥的印象多是外婆給我講的故事中的一個人物，然而現在突然要變成現實，這讓我有些緊張和不安。

小花黑的后面跟著一個高高的、瘦瘦的影子，這就是我的大哥。煤油燈下，我看不真切他的樣子。我躲在母親的背后看他們寒喧，象是閏土的兒子看著迅哥一樣的表情。這就是那從外婆故事中突然出現的、年長我十一歲的大哥。

不一會兒，我就與陌生的大哥混得熟悉，他的見識很多，最叫我驚奇而又興奮的是他會讓一根竹筒唱歌，我象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纏著他。他有一個長長的、木質很好的、做工很精細的黑木頭匣子。匣子里裝的是一長一短、一粗一細的兩根會唱歌的竹管。長的那根是由兩節構成的，中間用一個銅套子串起來，不吹的時后可以拆下來分為兩截，分別裝置，十分方便。竹管很沉，通體成褐黃色，亮金金的，顯得古樸而莊重，吹出的聲音渾厚、婉轉，象有月亮晚上的那些云彩，叫人遐想和憂傷。短的那根竹管，筒體較細，由一圈圈的紅線包裹著，很均勻地排列著，并涂上了一層厚厚的油漆，光滑而厚實，顯得很金貴的樣子，吹出的聲音明亮而高亢，像是春天早上村東頭那棵大槐樹上百靈鳥的叫聲，清脆而多變。哥哥十分寶貝它們，出門之前，總用紅布包著它，掛在我夠不著的地方。每天晚上回來，他便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拿出那些竹筒，吹一首首非常動聽的歌曲。時間長了，他吹的歌兒，我都會哼唱了：《南泥灣》、《東方紅》、《社員都是向陽花》、《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等是我最早會唱的歌，雖然那時我還很小，對它們卻是十分熟悉。

可惜的是，哥哥一直沒有機會教我用竹筒吹這些歌兒。想讓竹筒在我手里也能唱歌的愿望十分強烈，于是在大哥心情很愉快的時候，提出讓我也吹吹的想法。到了我手里的竹筒好象格外不聽使喚，吹出“嗚嗚”的聲音，象公雞叫，仿佛好聽的歌兒一下從竹筒里全跑光了，這讓我很泄氣，也很著急，于是便更加纏著大哥不放。父親在家的時候，大哥是從不吹竹笛的，也從不言笑。這時，我是萬萬不能求他叫我吹笛子的。

1976年的正月，大哥又隨遠房的表叔到城里的一個招待所做臨時工去了。幸運的是，大哥在去城里之前，居然把他的黑木匣子交給了我，這是我童年記憶中最快樂的事情。后來，我也會吹《南泥灣》、《東方紅》了。

七六年的秋天，我開始了我的小學生活，我給一個叫南興旺的班主任吹了一首《東方紅》。當時我很緊張，吹得上氣不接下氣，吹完時，我都快哭了。要說我現在從事的音樂，那一次應算是我音樂生涯的第一次“演出”，雖然很不成功。

自那時候起，在一條長滿了高大針刺杉樹的山路上，不斷地傳出格外嘹亮的笛聲。

因為是“小黑幫”的身份，小孩們多是不能跟我玩，但我不傷悲，不孤獨，反而很高興，因為沒有人打擾我隨心所欲的心境。星期天，我便和我家的黃牛，還有它的兒子為伴，帶著小花黑，爬上家對面的山頂上，對著這牛、這狗，我吹著我心愛的笛子。春上的雨里，牛兒在春雨中的草地上放牧，是不需人盡心看管。我戴著斗笠，吹著笛子，這時的笛子象百靈鳥一樣脆亮，最為動聽。

慢慢地，我會吹的曲兒也多了，這要得益于學大寨時批斗姑母用的高音喇叭，因為那里面有完整的的《洪湖赤衛隊》選段。每當我吹它們的時侯，母親總是淚漣漣的，我便不再吹這些歌了，這里面有她傷心的事：當大姑母挨斗時的時候，我家被要求要與大姑媽的婆家劃清界線，行動之一便是要求我們把幾十年前大姑媽出嫁時老陳家陪送的嫁妝搬回來。一個太陽很好的早晨，在八姑父的大兒子和二兒子的幫助下，搬回了一個裝糧食的大木桶和兩只水桶，還有一口檀香木制的小箱子。這口檀木箱是陳家祖傳下的兩只中的一只，它現在仍被放在父親的床頭，和父親的那只放在一起。這是父親和母親心中永遠的痛。而那天早晨，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歌曲正是《洪湖赤衛隊》的插曲《看天下的勞苦人民得解放》，那天早晨的歌聲似乎格外嘹亮，仿佛一下子全刻在我的腦子里，怎么也忘不了。

大哥送給我的笛子，仿佛是我童年快樂的全部。然而，在我上小學校二年級的時候，這種快樂嘎然而止了，那是一種永遠無可原諒的憤怒。一九七七年，也就是“四人幫”倒臺后的第二年的秋天，那時候農村正如火如荼地合并大隊，其中最叫我興奮的一件事就是新大隊成立了文藝宣傳隊，演員是從各大隊抽調上來的那些能拉會唱的人。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演出的《劉三姐》，到現在我仍記得飾演劉三姐的演員的長相，那時我曾天真地想：她唱得好，長得又漂亮，長大了一定要把她娶過來。正是這種入迷的想法，使我一直跟著劇團的后面到處跑，都記不清到底看了多少場。我揣著竹笛，一有機會就給他們吹上一段，想法很簡單，也很可笑：能到劇團當一個跑腿的。但事與愿違，我不僅沒有進入《劉三姐》劇組，反而還搭進了我心愛的竹笛。

在《劉三姐》中扮演“老船家”的演員，是我村以前專門負責批斗我八姑父的民兵連長的弟弟，是一位復員軍人。他嗓子很粗，總是唱著唱著就破音，我一點也不喜歡他。記得那是在新大隊新建的禮堂的舞臺上，快要開戲的前夕，他化好妝，正在舞臺旁邊的側門閉目休息，調皮的我就沖他喊“南采義，壞嗓子，演個艄公象鴨子。”他仿佛被驚破了膽似的，一把抓住我，搶走了我的笛子，往膝蓋上一別，只聽“卡嚓”一聲，我那會唱歌的竹笛就成了兩節，我發瘋似地抓他的衣服，搶我的笛子，他抓起我從舞臺上往臺下拋去，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我心愛的、會唱歌的竹笛從此消逝了，于是我便失去看戲的全部興致。竹笛斷了，我童年的快樂也便結束了，我不再多說話，也很少出門，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