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清華大學教授、著名倫理學家萬俊人在“嶺南大講壇·文化論壇”上發表演講,談“什么是幸福”。
幸福的分享程度越廣泛,說明這個社會越公平,秩序越好。反過來,那么這個社會就不公平。所以,從社會的角度上說,讓公民盡可能公平地分享,或者盡可能普遍地去分享一種社會資源所帶來的幸福,這是至關重要的。
人的欲望從來沒有一個終點,他不知道巡回地安排他的欲望和他的追求
什么是幸福?一萬個人會有一萬種解釋,“幸福”是一個比較主觀的詞語。
我認為幸福是一種生活狀態,一種人們對生活經驗的感受,當然也是一種對生活價值的評價。人們對幸福的感受與人們對幸福的追求和心理欲望是相輔相成的,人是所有生物中最奇怪的一個動物,人的欲望從來沒有一個終點,他不知道巡回地安排他的欲望和他的追求。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過,什么東西都沒有人的欲望大。為什么呢?因為任何一種滿足了的欲望立刻就會轉化成新的欲望的動因。我爺爺告訴我,我小時候有一毛病,吃飯的時候喜歡把飯堆得像小山一樣,實際上我只能吃尖尖的那部分,結果我爺爺奶奶老要吃我剩下來的飯。我就是希望桌子上所有人的飯都沒有我的多,這就是小孩的欲望,這是人的欲望的原始表現。
人們的欲望實際上是沒有止境的,不是我們自己不想停止它,而是欲望是一個永動機,停不下來。美國的心理學家馬斯洛說過,人的欲望實際上有五大層次,你就是當了領袖,也還想長生不老。任何新鮮、新奇的東西都可能成為人欲望的對象,因而都可能把這種對象作為自己追求幸福的目標。每一個人的欲求是不一樣的,每一個人對滿足欲求的感受是不一樣的,這就決定了每個人的幸福觀念不可能一致。
不過幸福還是可以分享的,還是有共同的感覺的。從社會或從人際的角度看,幸福是一種可以觀察、可以評價的狀態。有的人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但在旁人看來就不一定。比如我們經常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就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找了一個很一般的丈夫。你不在其中可能感受不到幸福,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說這個漂亮姑娘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每個人的主觀感受不一樣,但是外人和旁觀者可以觀察。
因此幸福可以從社會層面和人際層面相互比較,正是由于有這種人際比較,才有幸福感受和體驗的不同。反過來我們也擁有對痛苦和不幸的感受體現,所以我們人類才會組成社會,以社會的方式生活,而不是一個人單獨地生活。我們人類比其他動物優越在在什么地方?我們是知情義的,有意識感情。現在社會上很大的一個毛病就是孤獨、冷漠,所謂冷漠就是大家都覺得反正不關我的事就不管所謂糊涂,就是大家對很多最清晰最簡單的社會事實失去了判斷能力,不知道是好是壞,這是我們社會最可怕的事。
但是,我們對幸福的評價必須要有一個客觀標準,我們必須要清楚道德是可以評價的,這個評價標準在什么地方?在于整個社會的生活狀態,從基本的物質生活條件的改善,到人們的福利待遇。西方人有一個對“幸福”很好的感受,就是生活是稱心如意的,無需為生活的基本要素焦慮,就是說我今天不用想著明天有沒有米下鍋,后天還有沒有煤氣等等,我的基本的生活、居住條件都是可以的。
一個人的克制力,一個人的調整生活的能力與他的生活經歷是成正比的
比知道什么是幸福更重要的是怎么去創造幸福,怎么去追求幸福。談幸福容易,過幸福生活難。為什么呢?因為人們對幸福生活的理解是開放的,幸福是個流動的概念,所以創造也不能停止。
如何創造幸福,實際上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們常常把創造幸福和幸福本身混淆起來,幸福是一個目的,然而沒有一個有效的手段去實現它,那這個目的的意義等于零。有人則把手段當作是目的,譬如說錢是實現幸福最基本的一種價值符號,問題是你怎么賺錢,怎么賺更多的錢。在追求的過程中你會發現出現兩個問題,一個是掙錢的過程實際上是很痛苦的過程。有時候幸福和不幸,快樂和痛苦是沒有界限的,因為痛苦的創造實際上是為了快樂和幸福。但是,不經歷過不行,人不能坐在那里等。生活中有很多種幸運,幸運可以轉化為幸福,但是你不能把幸運看成幸福。幸運就跟賭博一樣,你可能贏,可能輸,而且大部分時候是輸,你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賭博的方式上,你必須找到一個持久恒定的而且是有效理性的方式。所以創造幸福,第一你要理性地,根據自己的能力去找到一個適合于自己,并且能夠成就自己事業和生活的方式。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很多人創造幸福過程中的痛苦和艱難不可忍受,其實創造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全球首富比爾·蓋茨按照哈佛大學歷年來最高的學費,然后再按照讀到畢業的最長年限來計算,留了一筆錢給自己的孩子,其他的錢一分不給,這就是外國父母的做法。人到中年,開始接近晚年的時候,你會發現我們的生活幸福感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回憶。一個人的生活當中有很多值得回味的地方你就會幸福,如果你什么都沒有創造,你的回憶就會很蒼白。現在有的人非常暴躁,就是因為過去的生活越簡單,老年的生活就越單調,越單調就越急躁,尤其是在70歲左右那段時間。
所以一個人的克制力,一個人的調整生活的能力與他的生活經歷是成正比的。經歷了痛苦,經歷了嚴寒的人才知道春天的溫暖,經歷了痛苦才知道快樂、幸福感受的珍貴。心理學有一種說法就是心理落差越大,人們記憶越深刻。
過去我們社會最痛苦的是做不成蛋糕,或者蛋糕做不大,現在最痛苦的是蛋糕做大了沒有分好
幸福不能獨享,享受幸福是現代人特別是我們現在中國人一個很大的問題。過去我們社會最痛苦的是做不成蛋糕,或者蛋糕做不大,就是不會創造幸福。現在最痛苦的是蛋糕做大了沒有分好,不知道怎么分享這個蛋糕。有些人撐死,有些人吃不完,丟到馬路上,另外一些人吃不飽。最最痛苦的是蛋糕做大了,做好了,忘記吃了,結果被鄰居拿走了。現在美國人就在吃我們的蛋糕,美國人消費是用中國的錢,這是我們中國人現在最痛苦的事情。
我到芬蘭去訪問的時候,約好了2點鐘芬蘭的文化部長接見我,但是到了2點就只有一個小姑娘在倒茶,后來倒茶的女孩說她就是芬蘭的文化部長,讓我很吃驚。后來跟我同去的朋友告訴我,她是2000年的芬蘭小姐。我說參加選美的小姐怎么能當文化部長呢,太不嚴肅了。他說萬老師你不了解芬蘭,芬蘭最珍貴的不是當官。他說我們政府總統、總理和三分之二的部長全是女的,男的不干,連國防部長都是女的。我說這是為什么呢?他說你知道我們芬蘭人最高的價值是什么嗎?我不知道,他說“陽光”。因為芬蘭在北極,一年超過6個月的冬天,所以芬蘭是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國家。那么大的國家才幾百萬人,開車到鄰居家要十幾分鐘,到了大冬天根本開不了車,所以,很多芬蘭人是被憋死的。你天天坐在家里怎么過日子?所以,芬蘭人對陽光的渴求是最高的,芬蘭的男人都在馬路邊上的咖啡館里喝咖啡、喝啤酒、曬太陽,把管理國家的大事交給女人處理。
幸福需要分享。分享有兩個好處,就社會的角度來說,幸福的分享程度越廣泛,說明這個社會越公平,秩序越好。反過來,那么這個社會就不公平。比如說社會的資源分享,小部分人壟斷,多數人沾不到邊,這就很麻煩。所以,從社會的角度上說,讓公民盡可能公平地分享,或者盡可能普遍地去分享一種社會資源所帶來的幸福,這是至關重要的。因為人際幸福是有比較指數的,封建社會的農民為什么造反?因為他覺得被這個社會拋棄了,與其讓你拋棄我,不如讓我拋棄你。如果社會拋棄了民眾,那么民眾會反過來拋棄社會,而革命就會發生。經濟學家有一個指數,如果基尼系數超過0.45那么這個社會就會進入不穩定的狀態,如果超過0.6社會就處于動亂狀態。基尼系數超過0.6就說明這個社會極度不公平,有一部分社會公民必定要起來拋棄這個社會,拋棄這個政府,甚至這個國家。
我們找到了把蛋糕做大的辦法,現在的問題是學會怎樣分蛋糕,政府作為分蛋糕的應該有這樣的立場一一拿最后一份。美國著名倫理學家、政治學家羅爾斯提出了“純粹的程序正義”,就是分配怎么達到最公平?最好的方法是讓分蛋糕的人拿最后一份,他如果分得不公平他就拿最小的一份。所以,他為了自己拿得跟第一個人的一樣,他一定要用線拉,用尺子量,分得非常勻稱。政府必須要以人民為本,人民是本,政府是用。也就是說人民的幸福是根本目的,政府是人們實現這個目的、達到這個目的的工具、手段和方式,這才是最根本的。
(摘編自共識網)
講者簡介
萬俊人,生于1958年。清華大學哲學系主任、著名倫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