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8日,北京人民大會堂,2012年度國家科技獎授獎儀式正在這里舉行。在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中,我國爆炸力學的開創者一一兩院院士鄭哲敏從國家主席胡錦濤手里接過鮮紅燙金的國家最高科技獎獲獎證書。
熱烈的掌聲中,這位老科學家笑了,笑得那么欣慰,那么燦爛。
“當時錢學森先生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錢偉長先生也是從那里來的,所以我就選擇了那所學校。”
鄭哲敏院士1924年出生于濟南,1938年以后,他和哥哥來到四川成都的建國中學繼續求學,但是,因為氣候和環境不適,身體出了問題,又在家休學半年。
鄭哲敏兒時“淘氣,貪玩”,一直到小學5年級,有了自然課程后,他開始對書中的各種知識產生濃厚興趣,學習的熱情從此變得高漲起來,讀了很多課外書。一直到初中時,學習變得輕松又優秀。
初中畢業后,1940年,鄭哲敏考上了當時頗負盛名的金堂縣銘賢中學,這所從山西徒步遷到成都附近的金堂縣,由孔祥熙開辦并與美國歐柏林大學有密切聯系的學校,有“歐柏林在中國”(Oberlinin China)之稱,有很多后來出色的校友。學校里有美國老師授課。它注重學生自我管理的理念讓鄭哲敏在這里收獲很多,他不僅學習成績好,而且參加很多業余活動,做英文社的主席,甚至管過學校一年的學生食堂。
1943年,鄭哲敏高中畢業,同年考取西南聯大工學院電機系。1943年到1946年在西南聯大讀書的三年間,條件雖然艱苦,但是教授們教課認真以及學校活躍自由的氛圍還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各類辯論、學生運動等等使他大開眼界。鄭哲敏非常坦率,并不諱言,“我是屬于比較中間的”。到學校一年以后,鄭哲敏從電機系轉到機械學。雖然他對航空等課程感興趣并且旁聽了幾門課,但還是選了機械系這樣更加實用的科目。
1946年,抗日戰爭勝利后,已經大四的鄭哲敏隨西南聯大工學院來到清華大學,在這里,他碰上了他學術上的啟蒙老師一一我國著名科學家錢偉長先生,也聞聽了后來的博士生導師錢學森的名字,在這里他獲得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并且幸運地到兩位老師學習工作過的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讀書。
鄭哲敏是錢偉長從美國回到清華后開設力學課程的第一班學生。在錢偉長的影響下,從那時起,鄭哲敏的研究方向轉向力學。畢業后,他留在清華,給錢先生做了一年的“工程力學”課的助教。1948年,鄭哲敏被國際扶輪社錄取,提供留學一年的獎學金赴美留學。
“當時錢學森先生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錢偉長先生也是從那里來的,所以我就選擇了那所學校。”就這樣,1948年4月,鄭哲敏獲準入學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同年8月由上海乘船赴美,一年后在加州理工學院獲得碩士學位,1952年6月,鄭哲敏先生獲得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學位。
6年多時間過去,到1955年初鄭哲敏回到祖國時,錢偉長正任中科院數學所力學所的主任,鄭先生“希望能夠做力學研究工作”,就又投到錢偉長先生主持的力學室。
成為“兩彈一星”的理論支撐的新學科——爆炸力學誕生了。而在此前,鄭哲敏甚至沒見過炸藥和雷管
1949年前的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很多中國科學大家先后在這里求學就讀:趙忠堯、周培源、郭永懷、林家翹等。鄭哲敏1948年到這里的時候,在機械系應用力學小組讀碩士,一年以后,他成為錢學森先生的博士生。
鄭哲敏1955年2月回到祖國,錢先生于1955年10月回國。在隨后的50多年歲月里,這師生兩位一直“如影隨形”:他參加了錢學森先生創建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的工作。1956年1月,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成立,他成為力學研究所首批科技人員。隨后,他作為助手,與錢先生進行中國力學發展的12年規劃。后來在錢學森指導下,鄭先生實施的爆炸力學學科得以建立與開展,這一切,深深影響了鄭先生的研究方向和治學風格。直到1984年2月,鄭先生繼錢學森后,出任力學所第二任所長。
鄭哲敏在加州理工學院最后工作的兩年,是他感到屈辱,盼望回到祖國又不能回來的兩年。1954年日內瓦會議后,美國移民局取消了對一批留學生不得離境的限制。鄭哲敏遂于1954年9月從紐約乘船離美,途經歐洲輾轉近五個月,于次年2月從深圳入境,回到了闊別六年半的祖國。在“回國留學生工作分配登記表”中,鄭哲敏先生寫了如下的話:“回國本是一貫的主張。我們之所以獲得教育,直接或間接的是由于全國人民的勞動,因此回國服務是不可推辭的責任。同時一個人如果不是在為群眾的利益工作,那么生活便失去了意義。”所以,做國家需要的研究,成為鄭哲敏回國以后科研的主線。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領域一一爆炸力學,就是為了國家的需求而設立的。
1960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在力學所的籃球場上,鄭哲敏帶領著研究人員,演示了一個小小的爆炸成形實驗:硝煙散去后,一個小鋼片被雷管炸成了一個小碗的形狀。在歡呼聲中,錢學森激動地拿著這個小碗繞場一周,邊走邊說,你們不要小看這個小碗,將來要在機械工業中產生重大變革。
就此,成為“兩彈一星”的理論支撐的新學科一一爆炸力學誕生了。而在此前,鄭哲敏甚至沒見過炸藥和雷管。
如同研究從未涉及的爆炸力學一樣,根據不同時期的國家需求,鄭哲敏一直在調整著自己的研究方向。上世紀60年代,為了計算核爆炸究竟有多大威力,他提出了流體彈塑性體模型;70年代初珍寶島戰役之后,為改變我國常規武器落后的狀況,他開始組織力量研究穿破甲規律,通過準確計算,能夠讓武器在精確的規定距離里打透相應厚度的裝甲;80年代,他進行的瓦斯突出機理研究,對我國歷年發生的大型煤礦事故做力學上的分析。
中科院院士白以龍記得,自己到力學所的第一天,鄭哲敏就給他打預防針:“你一定要干‘出汗’的活兒,不要想不出汗就出活。”他所說的“出汗”,一是要能吃苦,下基層;二是要善于動腦子,“不能給工業部門打小工”。“科學家要雪中送炭,不要錦上添花!”鄭哲敏經常這樣教導學生,“選題不能是不痛不癢的、可做可不做的,那是沒有意義的。”
鄭哲敏多次到大西北,看到大片黃土或戈壁灘遇到大雨容易形成泥石流,沖毀鐵路和房屋。他心里感到不安,經常考慮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經過長期思考和調研,他提出了力學應面向地學的觀點,組織開展了環境和災害流體力學研究。在他的倡導組織下,我國建立和發展了災害力學、環境力學、海洋工程、熱彈性力學、水彈性力學等多個力學分支學科或領域。
“現在年輕人壓力大,不能沉下心想遠一點的事。”
年屆九旬的鄭哲敏現在每天時間安排很緊湊。“我起床后自己洗衣服、晾衣服,把做家務當做鍛煉,上午到力學所上班半天,下午在家上網至少兩個小時,天氣好就出去散散步。”
總結自己長壽的“秘訣”,他說:“主要是多走路,不大吃大喝,睡覺基本正常,看病‘勤快’。”與他相處40多年的同事陳維波認為,鄭哲敏長壽的最大秘訣是“心理健康”,從不在乎名利。
在學生眼中,老師在有些問題上很“嚴厲”。學生李世海說:“有時候我參加社會活動多,他就會嚴肅批評我,告誡我要潛心研究。”
“現在年輕人壓力大,不能沉下心想遠一點的事。”鄭哲敏說,只考慮“近利”,必然影響他的成果和決心。搞科研更多的時候很苦、很枯燥,要經得起寂寞。
旁人看來,鄭哲敏是功成名就的大科學家,但他卻說出了自己的“遺憾”:一是就做了這么幾項工作,“沒能做更多的事”;二是一些時候有些膽怯,不敢想,所以“該抓住的一些機遇溜走了”。
閑暇時候,鄭哲敏喜歡看一些哲學、科學史的書,聽一些“不太熱鬧”的音樂,最喜歡巴赫和貝多芬。
(摘編自《中國青年報》2013年1月19日,《大眾日報》2013年1月19日,新浪網《光明日報》2013年1月19日,《中國科學報》2013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