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不可能變成可能

央視《開講啦》第二季于2012年1 2月11日開播，知名刑事鑒識專家李昌鈺發表演講，并在演講后與在座的聽眾進行交流。

人家問我最尊敬的人是誰，我說是我媽媽：最怕的人是誰，我說也是我媽媽

我今天要講的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全世界一年大概有四億樁兇殺案，殘忍得很，很多家庭都感到很悲哀，他們親愛的人被謀殺了。所以我們公安人員跟刑警偵查人員的責任很大，就是要替那些不能講話的人講話，有些時候無辜的人被詆毀了，那只有我們做刑偵的人員，有勇氣能幫他們講話。

很多人以為O·J·辛普森這個案子是世紀大審，其實它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案件。它發生在大概1994年7月，一天晚上十點多鐘，有一個人帶著狗散步，看到一個女孩子躺在地上，滿地都是血，馬上就報警了。警察到了以后，很快就發現死者是O·J·辛普森的前妻，叫做妮可爾，她被插了八刀。還有一個叫羅納德·高德曼的男孩子，他是餐館里面的服務員，被插了十七刀。當時洛杉磯警方很快就認為O·J·辛普森是兇手，但是抓了他以后發覺很多的物證不全。當時O·J·辛普森請了好多個有名的律師，馬上來找我，我就跟他講，我很忙，沒有時間，但是他們找不到我就找到我媽媽。

很少有人知道，我大概六七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撫養我們十三個兄弟姐妹長大，她老人家連中學都沒有畢業，但是她一直跟我們講要用功要努力。我們十三個兄弟姐妹，每個人都大學研究院畢業，每個人都有專長。人家問我最尊敬的人是誰，我說是我媽媽；最怕的人是誰，我說也是我媽媽。所以他們找不到我演講、辦案，就找到我媽媽，我媽媽就跟我講，你應該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他殺的，是他殺的，就應該負責，不是他殺的，就應該主持公道。我們到了那里以后，發現第一現場非常凌亂，洛杉磯警方收藏的物證，兩滴血，一滴是干的，一滴是濕的，從這一個蛛絲馬跡，我們看出這兩滴血有問題。經過化驗DNA（基因），雖然是O·J·辛普森的，但是這個血不是當天殺人的時候留下來的，從這開始以后發現了很多的問題。為什么出現了兩種鞋印，假如是O·J·辛普森一個人殺人，在現場應該是一個鞋印，再加上十點半是兇殺案開始的時間，十一點鐘O·J·辛普森坐著一輛禮車到洛杉磯的飛機場，十點半到十一點，一共三十分鐘，時間告訴我們這個太緊了，不可能。后來陪審團判決辛普森無罪。

我常常告訴年輕人一定要有夢想，這樣才會有未來，然后要有信心，你才能有力量，你才能使不可能變成可能

很多人以為我生下來就立志做一個刑偵專家，我今天要“自首”。

我在中學的時候希望打籃球，天天練籃球，我很快樂，所以我就去見教練。教練看了我一眼說，你長高兩尺再來見我。我以為兩尺嘛，天天回去練，但是幾個月之后，我發現這不可能，因為我沒有姚明的DNA，怎么可能長到七尺。

所以我常常講，怎樣使不可能變成可能？第一點很簡單，我們要自我評審，要對自己忠實。你問自己，我最喜歡做什么？我的能力是什么？我能做什么？你假如能夠自我評審了以后，你就要自我學習，所以我常常鼓勵年輕人一定要去上大學。大學教育太重要了，我假如沒有完成大學教育，雖然我會破案，今天也不會在國際上出名。但是大學教育不能保證你成功，大學教育好像買一個火車月臺票，只是給你有機會進月臺，但是上哪班車，去哪個方向，到哪一站下車，那完全就要靠你自己。有了根基以后，那你就要研究發展，就要看這世界上有什么東西能夠提高。所以我常常告訴年輕人一定要有夢想，這樣才會有未來，然后要有信心，你才能有力量，你才能使不可能變成可能。

怎么使不可能變成可能，我的戀愛故事也是使不可能變成可能。當時我在臺北市警察局做刑官，很年輕，一天到晚工作十六個小時。我做刑官，底下有一百多位同事，他們也要跟著工作，他們就開了個會，這個小伙子要把我們累死了，假如給他找個女朋友，他就不會這么認真了。所以凡是到警察局來延期護照的女生，他們都說這個要去見李刑官。但是我也不傻，一個禮拜之后，我說這個是陰謀，以后不準把女生帶來，你們自己解決。但是有一天，一個警員帶著我太太到我的辦公室說，她三年沒有延期，我說三年就關七天，罰五百塊，去處理吧。結果警員說，刑官，這個女生一直哭，我們不知道要怎么處理，你親自處理吧。我說這個還不會，關七天就是啦，進來進來，那么一看就一見鐘情了，所以我們就結婚了。

所以我太太說她雖然沒被關七天，但被我關了五十六年，因為我們結婚五十六年了。那時我剛剛從警官大學畢業，答應過媽媽，要念完博士再結婚，這是我惟一一次違反我媽媽的命令。因為人一生很難碰到理想的伴侶，你找一個伴侶，不能因為肉體上的愛，或者她家里有錢，或者有地位，伴侶是你終生的朋友，在你痛苦的時候，有個人可以安慰你，你快樂的時候，有個人會跟你一起慶祝，你很孤獨的時候，她會默默地陪著你。

這些辛勤的警察，公安人員在不斷地努力，為無辜的人講話，為正義講話，這就使不可能變成可能

你們今天到這里來，都希望我能講一些故事。這個故事呢，是個很殘忍的案件。

1973年的一天晚上12點鐘的時候，有人看到一個男人，追著一個女孩子到了九樓，插了她一刀逃走了。警方抓了四個人，但是找不到證據，都一個一個撤放了。那個案件一直沒有破，女孩的爸爸開了個修車廠，把所有的財產都用在為女兒伸冤破案上。剛開始的時候，他在當地的報紙全版登廣告，今天是我女兒被謀殺的第232天，案子還沒有破，懸賞獎金一百萬。

大概二十年前，他來看我，跪在地上，“李博士，我太太死了，就這個女兒，希望你能幫我們，我已經絕望了。”我聽了很難過，這屬于沉案、積案，在美國大概有30%的案件沒有破，多少家庭在等著正義的來臨，所以我們就把這個案件重新調出來，重新調查。

在死者的車的后邊，發現了一個紙巾盒，上面有一些血。我們重新用化學試劑，找到一些指紋，那指紋放到我們的資料庫沒有比對到。我還記得，我隨身帶著那個指紋照片卡，每到一個地方講學，辦案，我就叫當地的警察局去找一找。我到英國，蘇格蘭，到前蘇聯，到每個國家都叫他們找一找，但都沒有找到。大概十年前，早上四點鐘一個工作人員吵醒我說，博士啊，博士啊，比到了。原來那個殺人犯在周末追打一個女人被抓了，他的指紋進到檔案就比到了，所以這個案件破了。但是五年前，那個爸爸得癌癥死了，他在死前還打電話給我，李博士，請不要忘記我女兒的兇殺案。

雖然我不能告訴John Sarah，你女兒的案件破了，但是他的在天之靈會知道，這世界上有這些辛勤的警察、公安人員在不斷地努力，為無辜的人講話，為正義講話，這就使不可能變成可能。

謝謝各位，謝謝大家。

怎樣使不可能變成可能？第一點很簡單，我們要自我評審，要對自己忠實。自我評審之后，就要自我學習。有了根基以后，那你就要研究發展，就要看這世界上有什么東西能夠提高。所以我常常告訴年輕人一定要有夢想，這樣才會有未來，然后要有信心，你才能有力量，你才能使不可能變成可能。

延伸閱讀

拉的時候一定要松一下

問：《開講啦》現場聽眾

答：李昌鈺

問：警察這個職業存在一定的危險性，前段時間，江蘇徐州有位年輕的警官被歹徒刺死了。在工作的時候，我也遇到一種情況，案件當事人跟我說，你不要讓我出來，出來我弄死你。我想請問李博士，在你辦的案件中，有沒有遇到當事人威脅您？或者說，您怕死嗎？

答：我一生協助46個國家，辦了大概八千多起重大案件，還沒有一個人來恐嚇我，那些被關在里邊的人還表示謝謝我。他們常常寫信說，李博士，你是唯一講證據、講真話的，我們很佩服你，謝謝你給我關到監牢里。將來我出來能不能跟著你學？幫你掃地也可以。所以你只要待人不要刑訊，打人或者虐待他，你只要告訴他這個證據在這里，人都有心，即使壞人他也有心，讓他們口服心服，就不會對警察有生命威脅。

問：剛才講座中，您提到你現在很忙，平時都沒時間睡覺，您現在又做講座，還出書，這么高調地向我們公眾介紹您破案的經歷，我覺得一方面您的這些經歷會使很多人在犯案的時候留一些心眼兒，知道如何反偵查。我想肯定會有一部分人，就為了挑戰您而繼續犯案。從這兩方面來說，您究竟是提高了還是降低了犯罪率？您做這些事情的意義究竟何在呢？

答：我剛到美國時，要做三個工作，在實驗室工作，洗試管，在餐館端盤子，周末還要教功夫。當時我就希望有一個人幫助我，同時我也告訴自己，將來有一天有能力能夠幫助別人，我會盡量幫助別人。我在國內出了很多本書，這些書所有的版權費，都捐給公安人員，將來升晉求學。我在美國的基金會，就是一般的學生，很多中國學生在我那邊，能夠補助他們小小的生活費。這是我們做人應該的，就是能夠跟人家分享。

我們每一個故事都有勸人的意圖，假如他當時能忍一步，他也不會跟太太吵起來，也不會殺太太，勸人向善。在每一本書的前言，都是向世界上所有的公安人員致敬，我們盡我們的力量破案，很多案件破不了，只有我們再繼續努力，現在破不了，并不是講未來破不了，所以很多事情是時間問題。你假如天天好好地工作，每天走一步留一個腳印，在你走的時候，這個世界比你來的時候好一點，那就是很成功了。

問：我的專業是法醫學，我對于未來的職業是抱著非常矛盾的心態的，我既開心又特別地恐懼，我恐懼的并不是冰冷的尸體，而是人類的陰暗面。您去過那么多現場，破過那么多案子，這么多的陰暗看過之后，您會不會也擔心自己承受不了？會不會很恐懼，沒法承擔這么多，覺得人性都是壞的呢？

答：一個人像橡皮筋，一直拉的時候，會發生什么現象？斷掉，或者失去彈性，所以你拉的時候一定要松一下。你將來假如從事法醫工作，要學會分類，給你的腦筋分類。我的腦筋里邊有很多分類，像今天我在這里接受采訪，就絕對不會想美國我辦公室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你做法醫，只要專心做，做完了回家，完全忘記，給腦筋里邊像擦黑板一樣擦掉，那你的腦筋就會輕松了。

至于看到人間的很多悲劇，那對我的人生來說是很大的影響，我更感覺到人生的可貴，更感覺到友情的可貴。

（本刊根據視頻編輯整理）

李昌鈺，生于1938年，世界知名的刑事鑒識專家，美國康涅狄格州科學咨詢中心的名譽主席，紐黑文大學法醫學教授。曾鑒識JonBenSt Ramsey命案、OJ辛普森殺妻案、Laci Peterson謀殺案等重大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