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最盛惟燈節

時令年節，歷來為老北京人重視，尤其是從春節的正月初一到十五。爆竹聲中，萬象更新，熱烈的氣氛還沒有褪去，又逢元宵節，高潮再次興起，百姓張燈賞燈，盡情游樂。

老北京正月十五張燈賞燈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東漢時期，而大規模的燈市，則始于明代。明成祖朱棣從南京遷都到北京以后，沿襲了明太祖朱元璋關于元宵節放燈十日的定制，正月十五前后，都要舉行大規模的燈市活動。明《帝京景物略》記載：“今北都（指朱棣從南京遷到北京為都）燈市起初八，至十三而盛，迄十七乃罷也。”明《酌中志》記載：“十五日曰‘上元’，亦曰‘元宵’，內臣宮眷，皆穿燈景補子蟒衣。燈市至十六日更盛，天下繁華，成萃于此。”明《宛署雜記》記載：“每年正月初十日起至十六日止，結燈者，各持所有，貨于東安門外迤北大街，名日燈市。”明《燕都游覽志》記載：“燈市在東華門王府街東，崇文街西，亙二里許……市自正月初八日起，至十八日始罷。”從這些記載中可以看出，明代燈市集中在今東單以北的燈市口一帶，每年的開放時間長短不等，但都以正月十五為中心。到了清代，燈市已不只在燈市口，而是陸續遷到了商業繁華區域。清《帝京歲時紀勝》記載：“懸燈盛處，則正陽門之東月城下、打磨廠、西河沿、廊房巷、大柵欄為最。”而琉璃廠更是“百貨云集，燈屏琉璃，萬盞棚懸。”清《宸垣識略》記載：“燈市向在東安門外，今散至正陽門外、花兒市、琉璃廠、豬市、菜市諸處，而琉璃廠尤盛。廠前陳設雜技，鉦鼓聒耳，游人雜沓，市肆玩好、書畫、時果、耍具無不畢集。自正月初四五至十六七而罷，名日逛廠。”清《燕京歲時記》記載：“自十三以至十七均謂之燈節，惟十五日謂之正燈耳。每至燈節，內廷筵宴，放煙火，市肆張燈。而六街之燈以東四牌樓及地安門為最盛，工部次之，兵部又次之，他處皆不及也。若東安門、新街口、西四牌樓亦稍有可觀。”

當年北京城還沒有電，城里城外，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雖有月色朦朧，星光閃耀，燈燭引路，終還是夜色茫茫。只有到了燈節，猛然間，有那么幾天，四處彩燈高懸，縱橫交錯，輝煌燦爛，宛如艷陽，照得百姓心中都明晃晃亮堂堂的。而萬民出動，興致勃勃，觀燈賞月，又該是一種多么濃烈的氣氛。

燈節最主要的活動是張燈賞燈。清《天咫偶聞》記載：“每上元五夕，西馬市之東，東四牌樓下，有燈棚數架。又各店肆高懸五色球燈，如珠琲，如霞標，或間以各色紗燈。由燈市以東至四牌樓以北，相銜不斷。每初月乍升，街塵不起，士女云集，童稚歡呼。店肆鐃鼓之聲，如雷如霆。”清《宛平縣志》記載：“向夕燈懸，遠近觀游，不下萬人……巷多樓居，燈影上下參差，輝燦如晝。”燈的種類更是多種多樣。清《道咸以來朝野雜記》記載：“十五日，上元節，市廛訂燈之期，正陽門外大街各肆皆爭掛新燈。內城如西單牌樓、東安門大街、東四牌樓、地安門外鼓樓之前，各鋪戶皆爭奇懸掛全部繪圖燈（如全部三國、西游記、水滸、聊齋、綠牡丹諸說部）。”清《燕京歲時記》記載：“各色燈彩多以紗絹、玻璃及明角等為之，并繪畫古今故事，以資玩賞。”清《天咫偶聞》記載：“六部皆有燈，惟工部最盛。頭門之內，燈彩四環。空其壁以燈填之，假其廊以燈幻之。且燈其門，燈其室，燈其陳設之物，是通一院皆為燈也。”工部院內都是燈，比起他處，更勝一籌。清《宛平縣志》記載：“元宵前后，賞燈夜飲，火樹銀花。”清《京都風俗志》記載：“月色燈光，而人不覺為夜也。”民國《舊京瑣記》記載：“有冰燈，鏤冰為之，飛走百態，窮極工巧。”

透過這些史料記載，我們仿佛看到，正月十五前后，入夜之時，各處燈市彩燈齊放，絢麗多姿。工匠們各顯其能，巧手扎制出千姿百態的燈盞，造型各異，精美絕倫。精心雕刻的冰燈晶瑩剔透，更是巧奪天工。街巷兩邊，五光十色，樓上樓下，火樹銀花。每到放燈時分，百姓傾城出動，舉家相隨，觀者如云，人聲鼎沸。遠遠望去，燈市是燈的海洋，人的海洋，更是歡樂的海洋。燈火輝煌中，圓月高掛，天明地亮，交相輝映，到處呈現喜氣洋洋的景象。

燈市上除了高懸彩燈之外，施放煙火也是主要活動，以此為燈節增光添彩。當時煙火品種繁多。清《燕京歲時記》記載：“花炮棚子制造各色煙火，競巧爭奇，有盒子、花盆、煙火桿子、線穿牡丹、水澆蓮、金盤落月、葡萄架、旃火、二踢腳、飛天十響、五鬼鬧判兒、八角子、炮打襄陽城、匣炮、天地燈名目。富室豪門，爭相購買，銀花火樹，光彩照人，車馬喧闐，笙歌聒耳。”清《嘯亭續錄》記載：“乾隆初，定期于上元前后五日，觀煙火于西苑西南門內之山高水長樓。”清《人海記》記載：“日初落，數千百燈，一時先燃，其北列柵，方廣約五六里，散植煙火數百架。黃昏上御樓，向西坐，先放高架煙火，謂之合子，最奇者為千葉蓮花合子，既畢，人氣尤靜，須臾橋東爆竹發，藥線從隔河起，飛星一道，倒曳有聲，倏上倏下，列入柵中，縱橫馳突，食傾，火光遠近齊著，如蜇雷奮地，飛電掣空，此時月色無光，俱為煙氣所蔽，觀者神移目眩，震撼動搖，不能自主，移時煙焰盡消，而九曲黃河燈，猶熒熒如繁星也。”還有一種焰火，更為特別，竟有動物飛出。清《檐曝雜記》記載：“上元夕，西廠舞燈、放煙火最盛。清晨，先于圓明園宮門列煙火數十架，藥線徐引燃，成界畫欄桿五色。每架將完，中復燒出寶塔樓閣之類，并有籠鴿及喜鵲數十在盒中乘火飛出者。”

遠觀燈市，煙花四起，如百花齊放：近看賞燈人，手持花炮焰火助興，劃破夜空，留下若隱若現的軌跡，清脆的聲響，噼噼啪啪，五顏六色的焰火映照得四周景觀變幻無窮，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老北京的燈節，除了賞燈放煙火外，燈市上還集中演出各種精湛熱烈的民間舞蹈戲曲與雜技。清《帝京歲時記勝》記載：“元宵雜戲，剪彩為燈。懸掛則走馬盤香，蓮花落葉，龍鳳鱉魚，花籃盆景；手舉則傘扇幡幢，關刀月斧，像生人物，擊鼓搖鈴。迎風而轉者，太極鏡光，飛輪八卦；系拽而行者，獅象羚羊，騾車轎輦。前推旋斡為橄欖，就地滾蕩為繡球。博戲則騎竹馬，撲蝴蝶，跳白索，藏朦兒，舞龍燈，打花棍，翻筋斗，豎蜻蜓；閑常之戲則脫泥錢，蹋石球，鞭陀螺，放空鐘，彈拐子，滾核桃，打尜尜，踢毽子。”清《有正味齋日記》記載：燈市“百戲之屬，則有演書、跳跶、料虎、馴熊、幻戲、喬裝，窮變盡巧。”這么多的游戲、雜技匯聚一堂，爭相獻藝，觀眾大飽眼福。“春在京華鬧處多，放燈時節踏秧歌。近來供奉白云殿，不怕闌街闖將過。”“秧歌椎擊惹閑愁，亂簇兒童戲未休，見說尋常歌舞競，大頭和尚滿街游。”“紅幕重重急鼓催，踩毬蝴蝶報花開。簇新五色盤獅舞，傳得江南手技來。”“幾盞琉璃敵夜光，燈懸天市數廊房。梨園弟子翻新曲，一樣歌喉李八郎。”“八寶龍燈舞萬回，煙光玓瓅百花臺。夜明珠掛通明殿，燒海仙童月下來。”“九衢簫鼓殷晴雷，共道侯家舞隊來。已逐西涼獅子去，還逢調象夜深來。”這一組老北京竹枝詞，更是通俗形象地記錄了正月十五百姓歌舞娛樂的盛況。

可以想象，在燈火通明、月光滿地之時，帶有古樸民風的民間技藝開演了。也許觀眾就是演員，演罷又是觀眾，穿著喜慶的盛裝，換上艷麗的紅綠戲服，粉墨登場，忘情地投入到狂歡之中。傳統節目“秧歌”“龍燈”“花鼓”“旱船”“花棍”“中幡”“高蹺”，或剛勁，或飄柔，或矯健，或靈巧，驅走了嚴寒，帶來了溫馨，游人們暢快淋漓，沉浸在一年最快樂的時刻中。

作者單位：東城區教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