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Austin言語行為理論為框架,以美國著名作家Mitchell的代表作《飄》為文本,從宏觀和微觀的角度分析小說中頗具特色的反諷言語行為的使用情況,研究反諷的產生、產生的效果及其回應現象,旨在從語用學的角度加深對反諷的理解。
關鍵詞:言語行為理論;反諷;反諷言語行為
中圖分類號:H3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3)01-0199-04
一、引言
美國女作家Margaret Mitchell的代表作《飄》一經問世,便享譽文壇。《飄》以其絲絲入扣的情節安排、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畫及所使用的活脫自然的語言風格躋身于世界巨作之列,貫穿于全書的反諷基調便是其亮點之一。反諷是一種常見的語言現象,進入語言學尤其是語用學的研究范疇后,眾多學者已經成功地將文學作品中使用的反諷放在語用學相關理論框架下進行研究。事實證明,運用語用學的觀點來研究反諷最能從深層次上闡釋反諷的本質。語用學視閾下言語行為理論與反諷有著密切的聯系。小說《飄》中,作者正是通過施行反諷言語行為,體現反諷的意味,旨在表達作者的批判意識及寫作意圖。
二、言語行為理論與反諷
言語行為理論由英國哲學家J.L.Austin在其著作《論言有所為》中首次提出后,在語言界擲地有聲并且日漸成為語用學的核心理論。J.L.Austin在《論言有所為》一書中指出,一些句子是沒有正確與錯誤之分的,不是用來描述事物的,之所以說出某個句子是為了實施某種行為,即我們通常所說的言有所“為”。美國語言學家J.Seale對這一理論進行修正補充,并提出間接言語行為一說,使得該理論得到豐富和完善。人們進行交際不會平白無故說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話語,而通常是用來表達自己的某些觀點、看法或者感情。聽話人便要透過說話人言之所“述”來獲得其言之所“為”。至此,才能完成一次成功的交際,才能達到以言做事的最終目的。
反諷作為一種異化的言有所“為”,其產生是因為說話人出于某種目的在交際時故意流露出無誠意,間接地實施言語行為而產生。說話人真實的言外之意是句子內容的反說或否定,其間接含意往往是命題內容的對立、補充或矛盾。言語反諷比直接批評更具優勢。在兩者都適用的情況下,適用言語反諷能夠更好地避免負面交際效果的產生,從而保全交際雙方的積極面子。
三、《飄》中的反諷言語行為
小說作為文學作品的一種,是以語言為媒介與讀者進行交際的手段,是具有自己恰當條件的一種具體言語行為。小說中所陳述的觀點和作者及讀者所持有的觀點形成反差,反諷由此產生。而作者正是意欲通過這些悖立沖突的對比,構成一個個揭弊去偽的互反關系進而體現反諷意味和批判意識。荷蘭語言學家Van.Dijk將文學作品中言語行為做了宏觀和微觀之分。宏觀言語行為決定整個語篇,微觀言語行為由單個句子來執行。語篇由單個言語行為組成,Van.Dijk把這種由言語行為構成的更大的交際單位稱為宏觀言語行為,即我們所說的作品的主旨。微觀言語行為則指文學作品中人物之間交流時所施行的言語行為。
《飄》在語言、情節及人物刻畫上都體現了反諷的巨大潛能和價值,是一部難得的反諷佳作。作者以美國內戰為歷史背景,描寫了戰爭給南方的社會生活和個體心理帶來的巨大變化。作者運用反諷的敘事策略,顛覆傳統的歷史觀、婦女觀、種族觀,顯示了作家深邃的思想和對普遍人性的關懷。Margaret Mitchell繼承歐洲文學的反諷傳統,以高度的藝術自覺,熔鑄出頗為成熟的反諷藝術。在她的小說中,反諷不僅表現為暗諷的語調、挖苦的文字,而且還運用于人物塑造;不僅見于個別場面、情節處理,還融匯在整部作品的構思當中。讀者在閱讀這部作品時不難發現這部小說在敘述及情節發展上處處閃現著反諷的影子。本文擬在言語行為理論的框架下,從Van.Dijk宏觀言語行為和微觀言語行為的角度剖析文本《飄》中的反諷言語行為,以期能夠在《飄》中進一步驗證言語行為理論的有效性,也希望能夠幫助讀者從宏觀和微觀的角度挖掘作品的主題,更好地理解《飄》。
(一)《飄》宏觀上的反諷言語行為
Margaret Mitchell并沒有從政治角度對戰爭加以評判,而是通過施行宏觀反諷言語行為使讀者深刻體會到戰爭的殘酷無情和戰爭給百姓帶來的無盡痛苦。宏觀反諷言語行為在小說中主要體現在敘述和情節安排中使用的言語行為。
1.《飄》在敘述上的反諷言語行為。敘述上的反諷言語行為是一種基本的反諷性話語表達方式,旨在通過對立兩項的悖逆沖突,更深刻地披顯作品的真實意旨。小說是一種敘事藝術,敘述是小說的本體特征。小說敘述者(作者)執行宏觀言語行為交待背景、講述故事、描繪畫面。在這個過程中,讀者領會到小說創作的外部語境以及小說中故事發生的內部語境,進而領悟到作者藉此表達的某種認識、判斷、贊許、批評、文化價值取向和喜怒哀樂的感情,即作者的言之所“為”。
《飄》是一部反映南北戰爭題材的小說,Margaret Mitchell特立獨行,在內戰過去60年后冒天下之大韙,逆歷史潮流而行,開始書寫這部史詩巨著。作者用宏大的敘事軌道鋪陳南方人記憶中往昔無以倫比的美好歲月。隨手翻開這樣一部作品,映入讀者眼簾且印象頗為深刻的是大幅的段落性描述。美麗的生態景色沁人心脾,畫卷中彌漫著田園牧歌式的溫馨,鳥鳴婉轉,牛羊滿地,稻谷滿倉,處處都充滿了一種對往昔美好歲月的懷念,然而這一切都將被隨之而來的戰爭毫不吝惜地摧毀。讀者在被美景迷醉過后會清醒地意識到聰明的作者正是通過施行敘述上的反諷言語行為進行背景概述達到對比諷刺的效果,表達對現狀的扼腕之情,也更是對現狀的一種嘲諷。小說《飄》中敘述上的反諷言語行為體現在釀造語境情景時對人物進行勾勒:
in these accomplishments the twins excelled, and they were equally outstanding in their notorious inability to learn anything contained between the covers of books. Their family had more money, more horses, more slaves than any one else in the County, but the boys had less grammar than most of their poor Cracker neighbors.
我們看作者在描述這兩位孿生兄弟時所用的詞語:本來要說他們笨拙無能卻偏偏用了“精通”一詞;本想說他們文墨少得多卻并不直接抨擊,而是借他們有“錢”,有“馬”,有“奴隸”,來嘲諷他們除此之外的一無所有。看似稱贊,作者巧妙地賦予了深層次的否定。褒貶相輔,恰恰又和記憶中往昔南方人的高貴禮儀、優秀的文明形成鮮明的對比,表達了對這對孿生兄弟所代表的那一時代年輕富家子弟的嘲諷之情。作者故意反話正說,達到間接表達的反諷效果。
2.作品情節安排上的反諷言語行為。宏觀反諷言語行為還體現在情節安排上使用的言語行為。故事發展線索、人物關系處理都屬于情節安排的范疇。貫穿小說《飄》的一條主線是郝思嘉與男主人公瑞特、阿希禮三人之間錯綜復雜的感情糾葛。在傳統愛情故事中,男女主人公完美無缺并一見鐘情,兩情相悅并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然而,《飄》的作者并未遂了男、女主人公的意。斯佳麗和瑞特自始至終矛盾不斷,言語針鋒相對。小說最后,因為一直沒有得到斯佳麗的心,傷心絕望的瑞德終于選擇離開。直到這時,斯佳麗才頓悟自己對阿希禮的愛只是一種虛幻的愛,她真正愛的人是瑞德。整個情節中,斯佳麗以為自己深愛著阿希禮,但始終得不到他的一言之諾,而她打骨子里討厭的瑞特卻如夢魘般纏著她一生。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最后的真愛到底是來了,只是人已隨風而逝。
在《飄》中,敘述上的反諷言語行為還體現在人物關系處理上。斯佳麗的母親埃倫和黑人媽媽,兩人雖然是主奴關系,卻相處融洽,各盡其責。埃倫及其家人并沒有對莊園里的黑人奴隸表現出任何壓迫與歧視,小說中處處可見主仆的和諧親密的畫面,如:當瑞特入獄后,斯佳麗意欲嫁給瑞特,Margaret Mitchell對黑媽媽的一段描寫:
Mammy looked at her piercingly, just as she had done when Scarlett was small and had tried unsuccessfully to palm off plausible excuser for misdeeds. She seemed to be reading her mind and Scarlett dropped her eyes unwillingly, the first feeling of guilt at her intended conduct creeping over her.
在這一畫面中,黑人與白人彼此平等,沒有優劣之分,雖然身為奴隸,黑人媽媽一樣可以隨意地罵斯佳麗“泥腿子一樣沒教養”。縱閱整部作品,我們不難看到,不管是戰前的繁榮昌盛還是戰后的破敗蕭條,黑媽媽不離不棄地陪伴著斯佳麗一家。世世代代,他們共生共榮并無間隙,這與同時期美國社會上奴隸制度橫行、種族壓迫和歧視、黑人與白人之間的刻骨仇恨、水火不容的現狀再次形成了嘲諷色彩。雖然,通篇文章作者并沒有用任何評論性的話語,然而卻恰如其分地通過間接言語的描述,深刻逼真地折射出反諷的影子。
(二)《飄》微觀上的反諷言語行為
微觀反諷言語行為是小說中人物執行的單一言語行為,即人物交流中的詞語、語句反諷。人物對白中的詞語反諷使整篇小說的語言洋溢著幽默嘲諷的色彩,作品中人物所執行的微觀反諷言語行為更是將人物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小說《飄》中隨處可見微觀言語行為的影子。讀者正是通過小說中人物之間的對話、交流來把握小說主人公的性格特征,進而與作者達成感情上的共鳴,深化對作品主旨的理解。
在言語行為理論的框架下,J.Seale將言外行為分為闡述類、指令類、承諾類、表達類和宣告類言語行為五大類。依據這一標準,反諷言語行為可分為四類:闡述性、指令性、承諾性和表達性反諷言語行為(因為宣告類是通過施為公式行事的,無所謂無誠意,也就產生不了反諷,故本文不做分析)。文章擬具體分析這四類反諷言語行為在《飄》中的體現。
1.闡述性反諷(assertive irony)。闡述性言語行為的根本條件是“說話人(在不同程度上)對所表達的命題的真實性作出承諾”。反諷性闡述的交際目的是讓聽話者接受所暗含的命題內容,相信其真實性,說話人相信聽話人能依據語境等因素從命題的反面來領會其真實意義。如小說第九章,在亞特蘭大舉行的義賣晚會上,斯佳麗絕非為了戰爭所謂的神圣“主義”才不惜以寡婦的身份拋頭露面,奉獻自己。美麗熱情又頗具反叛精神的種植園主的女兒斯佳麗這個時候已經從快樂高傲的公主變成了戰爭中失去丈夫、不得不穿著孝服的寡婦。然而她努力掙扎,力圖擺脫寡婦對她的束縛。她永遠也不愿忘記對愛的纏綿,即使參加傷兵醫院看護工作時也依然懷揣少女般浪漫生活的幻想。其實,她此時的性格大多為天性使然,她依然想像在十二橡樹村時一樣出盡風頭,恨不得所有男人都圍著她轉。這一切雖然逃得過善良的玫蘭妮的眼睛,卻躲不過瑞特的眼睛:
“I know it looks odd,” she explained rapidly. “but the Mclure girls who will to take this booth were called away and there was no one else, so Melanie and I…”
“No sacrifice is too great for the Cause.”
上例即為闡述性的反諷言語行為。瑞特先生說這話時違反了合作原則中質量準則第一條:不要說自己認為不真實的話。瑞特當然心知肚明,心里只有美食、漂亮衣服、宴會的斯佳麗絕對沒有這樣一份無私奉獻的心,而他本人也不過是想從戰爭中掘金的烽火商人,對戰爭本身也沒有所謂的支持之說,然而他卻盛贊斯佳麗為了“主義”多大的犧牲也是值得的。這一看似贊美之辭缺乏誠意,幽默風趣彌漫著反諷色彩。
2.指令性反諷(directive irony)。指令性言語行為的言外之力(illocutionary force)是說話人試圖使聽話人去做某事,此類話語的反諷意思,源于命題的荒誕,或受話人有理由認為說話人希望他去做與命題相反或不同的事。
如在小說第四十九章,斯佳麗決定給“肯氏雜貨鋪”換個氣派點的新名字,希望瑞特給其商店起個名字。他知道斯佳麗喜歡斷章取義,就建議她用Caveat Emptorium。caveat意思是保護發明特許權的請求書,停止支付的通知,防止誤解的說明,emptorium意思是商業中心,合起來表面意思是有質量保證的商場,實際上caveat emporium有一個約定成俗的詞組含義:貨物出門,概不退還,買主需自行當心。兩意截然相反,瑞特施行此指令性反諷言語行為讓斯佳麗給商店命此名,幽默風趣溢然紙面,譏諷了斯佳麗的膚淺。
3.承諾性反諷(commissive irony)。承諾性言語行為的言外之力指的是“說話人對實施話語的命題內容所描述的行為承諾義務”。當說話人和聽話人都清楚說話人并不具備能力去完成其所承諾的行為時,承諾便賦予了反諷的含義。以小說第十三章義賣舞會上,瑞特跟斯佳麗打賭她會在兩個月內脫下身上的喪服為例:
“I should think you’d have more pride than to try to look like Mrs. Merriwether,” he taunted. “And better taste than to wear that veil to advertise a grief,I’am sure you never felt. I’ll lay a wager with you. I’ll have that bonnet and veil off your head and a Paris creation on it within two months.”
瑞特先生“I’ll have that bonnet and veil off your head and a Paris creation on it within two months”是一種承諾性反諷言語行為。因為按照當時的習俗,斯佳麗必須一直穿著那套色彩單一的黑色喪服,不得參加任何社交活動。然而斯佳麗并不愛查爾斯,更不會甘心就這樣做了寡婦。她參加此次義賣舞會便是更好的例證。她敢想敢為,敢作敢當,即使沒有瑞特巴黎時髦貨的誘惑,斯佳麗也會掙脫這一枷鎖的。瑞特順水推舟故意借打賭之說承諾對方,實際上是對斯佳麗的挖苦,嘲諷她的淺薄虛偽與對待婚姻的不負責任,同時也譏諷了斯佳麗為了想要露面想要跳舞而借“愛國”之名參加義賣的行為。
4.表達性反諷(expressive irony)。表達性言語行為的根本條件是說話人對某種客觀事態表達自己的心理狀態。其表達方式有“感謝”、“祝賀”、“歡迎”、“道歉”等,它們在交際雙方之間建立起某種社會心理關系。表達性反諷言語的含義可以從語境中推斷,其主要意圖是通過褒義的話語來表達對聽話人行為的貶抑。我們來看下面的例子,在向南方戰場募捐物資的義賣會上,斯佳麗將查爾斯的婚戒捐了出去,這一切都被瑞特看在眼里,他走過來:
“What a beautiful gesture,”said Rhett Butler, softly.“It is such sacrifices as yours that hearten our brave lads in gray.”
…
“Thank you,”she said sweetly, deliberately misunderstanding his jibe. “A compliment like that coming from so famous a man as Captain Butler is appreciated.”
這里瑞特和斯佳麗分別都施行了表達性反諷言語行為。斯佳麗對所謂的“事業”根本就談不上熱衷,更談不上自豪,但是她又得扮演好一個南方軍官遺孀的角色,做出一副毅然忍受悲痛,又心如止水,認為只要丈夫的死有利于事業的勝利,她就得做出放棄一切去奉獻的樣子來。她對查爾斯本無感情而言,留給她的遺孀角色她更是恨之入骨,婚戒與她也是毫無任何意義。雖然玫蘭妮滿心的感激溢然而出,這一切卻都逃不過瑞特的眼。但是瑞特并沒有立即戳穿她而是夸贊她的勇敢犧牲精神,實則挖苦她的虛偽,嘲諷她急于要擺脫遺孀的牢籠。聽到瑞特的這番贊揚,斯佳麗自然滿心里的厭惡,迫切希望他立馬消失,然而卻又故意違反合作原則中的質量準則,違心地對瑞特道以謝謝,還說承蒙他這種名人的夸獎。讀者不難想象斯佳麗被瑞特看穿的不自在及斯佳麗微笑之面背后一副咬牙切齒的厭惡面容,這一表達性反諷言語行為話里有話,話中帶刺,互相挖苦,相互攻擊,達到了幽默詼諧的諷刺效果。
四、結語
本文運用言語行為理論,從宏觀和微觀的角度對小說《飄》中的反諷言語行為進行了探析,分析了文本中反諷產生的原因及產生的語用效果。在彰顯語用學的魅力同時,也幫助讀者加深對小說《飄》的理解。通過宏觀反諷言語行為,讀者看到了戰爭的殘酷和給普通百姓帶來的痛苦;透過微觀反諷言語行為,讀者看到了敢于對南方上流社會諸多清規戒律發起挑戰,但對愛情頗為執著的瑞特和敢想敢做、敢做敢當、柔弱嬌貴卻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和不畏困難勇氣的斯佳麗。Margaret Mitchell從宏觀和微觀兩個角度借反諷表達了對戰爭的強烈不滿和對當時南方上流社會道德規范的無情嘲弄。
——————————
參考文獻:
〔1〕Margaret Mitchell. Gone with the Wind[M].Beijing:Foreign Languages Press,2008.
〔2〕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M]. Oxford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3〕Searle, J. R. Speech Acts [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9.
〔4〕Haverkate , H. A Speech Act Analysis of Irony [J]. Journal of Pragmatics, 1990.
〔5〕Sell, R. D. Literary Pragmatics [C].Amsterdam: North-Holland Publishing Company, 1991.
〔6〕Dijk, A. T. Pragmatics of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M]. North - Holland Publishing Company, 1976.
〔7〕何自然.語用學概論[M].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1988.
(責任編輯 張海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