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系《法國史學革命:年鑒學派,1929-1989》的書評,在此書評中筆者通過分析作者在每章對年鑒學派各個時代史學成就的描述,概括出了年鑒學派的史學貢獻。本書評還涉及了對作者的介紹、作者的寫作目的、此書論證邏輯結構的分析以及筆者對此書和年鑒學派的評價。
關鍵詞:彼得·伯克;年鑒學派;評價
中圖分類號:K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3)01-0022-03
劍橋大學文化史教授彼得·伯克的《法國史學革命:年鑒學派,1929—1989》(以下簡稱為《法國史學革命》)一書是由英國劍橋Policy出版社1990年出版刊行的。該書按時間順序詳細闡述了法國年鑒學派從1929年創辦到1989年間的發展歷程,是史學界介紹、評鑒年鑒學派不可或缺的書目之一。
該書作者彼得·伯克現為劍橋大學文化史榮休教授,是當代最為著名的英國新文化史學家之一,研究領域為西方史學思想和歐洲文化史,突出貢獻在于其學術研究溝通了史學和社會科學理論,為文化史的研究開辟了新的領域。
《法國史學革命》中文版本開篇是劉永華教授代譯序,在序言中作者主要針對西方史學界中史學和社會科學的關系出現問題的危機,圍繞著費雷、夏蒂埃和雷維爾的觀點,總結和評論了年鑒學派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基本進展,重新思考了史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關系。費雷的《超越年鑒派》一文中指出,年鑒派出現危機的原因在于該學派借用的社會科學概念與方法過分強調結構性的因素,從而影響了史學家的自由與決策。他認為應該重新認識政治史,強調政治變革對結構的影響與政治史中的創造性成分,從而使注重歷史創造成分的史學與注重結構性因素的社會科學之間互通有無。夏蒂埃通過《作為表象的世界》一文指出這次史學危機的原因在于社會史的文化分析方法過于僵化與教條,阻礙了社會史和文化史之間的交流。他重新提出了“集體表象”這一概念來克服社會史與文化史之間的矛盾。雷維爾發表《微觀分析與社會的構建》說明了史學的危機是由于史學對自身的概念與方法,尤其是對自身分析的規模缺乏反思引起的。他主張引入微觀分析方法,從微觀的角度討論社會認同與結構形成問題。雖然三種模式強調的觀點各不相同,但是它們都認為年鑒學派使用的總體史、區域史研究方法中應用社會科學的概念和方法是有問題的,認為社會史研究忽視了研究對象的能動性,應該在將來的史學研究中讓史學家充分發揮能動性,才更加有助于解決新史學所面臨的危機。
一、年鑒學派的誕生
年鑒學派創立之前,史學界關于不同于以蘭克和蘭克學派為代表的傳統史學的歷史學研究領域為年鑒學派的誕生奠定了思想基礎。蘭克學派認為歷史就是領袖或精英人物的思想、目的、意志的展現過程,因此他們從事的歷史學研究對象大多是領袖或精英人物留下的書信、日記和其他與他們直接相關的檔案材料和文字資料。與此同時處于歷史學研究邊緣的社會文化史、經濟史領域從不同角度展開了對傳統史學方法的挑戰。例如伏爾泰的《風俗論》討論的是查理曼大帝世代以來的歐洲社會生活,從傳統的政治、戰爭歷史主題轉向了關于商業、習俗發展的社會史研究。愛德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將社會文化史融入政治事件的敘事中,即使政治史也是社會史。福斯特爾·德·古郎熱的《古代城邦》主要關注古希臘和羅馬的家庭,集中討論了宗教、家庭與倫理的歷史,而不是政治事件史。卡爾·馬克思的《資本論》對經濟史和經濟理論更是具有開創性的貢獻。19世紀末20世紀初所謂的“蘭普雷希特爭議”的年代將歷史定義為“基本是一門研究社會心理的科學”[1]方法是“新史學將利用人類學家、經濟學家、心理學家與社會學家關于人類的任何發展”[2]。法國《歷史綜合評論》的創始人亨利·貝爾主張歷史學家應該克服歷史學的過于專門化的狹隘性,主動和其他領域的專家合作,利用多種學科方法解釋歷史。正是貝爾這種跨學科合作創立新史學的理想深深吸引了費弗爾和布洛赫,使其成為了年鑒學派的奠基人。
年鑒學派的創建者呂西安費弗爾·費弗爾和馬克·布洛赫以他們卓越的學術成就為年鑒學派做出了杰出的貢獻。1929年1月費弗爾和布洛赫在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創辦了《經濟社會史年鑒》雜志,標志著年鑒學派的誕生。在創刊號上他們說明了歷史學與其他社會科學之間存在隔閡,應該加強相互之間的交流,從而為歷史學研究開辟新的領域。他們用自身的學術研究努力實踐著:費弗爾的《菲利普二世與弗朗什——孔泰》,不僅關注尼德蘭叛亂和絕對主義的興起,而且關注沒落的貴族階級和興起的市民階級的斗爭,對經濟文化史和政治史的研究有重大的貢獻。文章對地理環境和總體史的詮釋更是對年鑒學派的發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在《16世紀的不信教問題》中,他融入了宗教學、心理學以及語言學的分析方法,集中在文藝復興史和宗教改革史的研究上,為年鑒學派對總體史的研究提供了范例。布洛赫的《國王的觸摸》、《法國鄉村史》以及《封建社會》中涉及的歷史比較研究的方法和理論,加深了歷史比較研究的規范性,為他贏得了“比較史學之父”的榮譽。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歷史比較研究出現了高潮,巴勒克拉夫因此提出:“如果我們把比較史學說成是歷史研究未來最有前途的趨勢之一,恐怕沒有什么過錯。”[3]其中《封建社會》從“封建制”總體出發,使用“集體意識”、“集體記憶”、“集體表象”的語言對歐洲封建社會一系列的論題進行了社會整合,使得文章的社會學味道十足。
二、年鑒學派的發展歷程
年鑒學派的第二代學者繼承了第一代學者的衣缽,他們著成了影響深遠的學術著作并且引領計量史學的興起,開創了年鑒學派的鼎盛時代。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經濟社會史年鑒》改名為《經濟、社會、文明年鑒》,標志著年鑒學派進入第二個發展階段。這一階段的主要代表人物是費爾南·布羅代爾以及他的代表性著作《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世界》。布羅代爾從總體歷史出發,廣泛運用歷史學、地理學社會學、政治學、民族學、經濟學等多種學科研究方法,分別考察了地中海地區的自然地理環境、16世紀地中海地區的經濟狀況和土耳其與西班牙爭霸地中海的過程。文章采用“長時段”、“中時段”、“短時段”三種不同的歷史時間有層次地、立體地展現了地中海世界的人類全面貌。《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與資本主義》與《地中海》相同,利用跨學科研究方法,分別從人類的物質生活、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三個層面對這個時期的世界經濟活動進行了整體性的考察。布羅代爾開創了年鑒學派的鼎盛時代,使其成為國際史學界最具有影響力的史學流派之一。年鑒學派倡導的結構式,通過模式的歸納對社會結構進行分析,都會大量運用數學工具和計量分析,因而誕生了計量史學方法。布羅代爾的《地中海》1966年第二版便強調了計量史,并包括了第一版沒有的圖表。勒華拉杜里的《朗格多克的農民》中對中世紀人口波動曲線和朗格多克地區農民經濟狀況所做的結構分析,同樣是計量經濟社會史中的杰作。計量方法史學把傳統史學中常見的定性論斷中的模糊的數量判斷明晰化,并驗證那些定性論斷。它的運用使歷史學向經濟史學、社會史學、心態史學、政治史學等領域接近和交叉,有助于促進歷史問題的研究領域與現實問題的研究相互配合。當然,“數學工具本身完全不可能阻止研究者做出荒唐的結論,卻反而可能被研究者利用來為他主觀上想要做出的任何結論服務。”[4]
1968年布羅代爾辭去《年鑒》雜志主編職務,把它交給了雅克·勒高夫和勒華拉杜里,年鑒學派進入了第三個發展階段,其特征是零碎化。雅克·勒高夫的《煉獄的誕生》和喬治·杜比的《三個等級》使心態史學重獲新生。他們通過個案研究討論了作者所謂的“社會變遷過程中物質因素與心態因素之間的關系”,由于“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是唯物史觀的普遍規律,因此不能指望用歷史人物的心理上的某一特征解釋其一切行為。系列史是由計量史學發展而來的一種新的研究方法,它是有別于計量經濟史的。其中米歇爾·伏維爾的《巴洛克虔誠與非基督教化》引起學術界不小的轟動,他對數據高超而有節制的運用,使解釋統計數據走出了困境。但是,至20世紀70年代末,史學界出現了史學危機,計量研究方法的運用都難以逃過明顯的化約論的批評,尤其是對社會史與結構史的支配地位,出現了全面的反動——不管采取的是歷史人類學、回歸政治還是敘事的復興的形式。勒華拉杜里的《蒙塔尤》在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間出世了。他運用敘述和歷史人類學的微觀史學的方法,考察了14世紀法國西部一個小山村中普遍民眾的精神世界。尤其突出的是勒華拉杜里繼承了年鑒學派總體史的觀念,借助村民自身的活動描繪出整個村落,從而達到借助一滴水研究整個海洋的寫作目的,為微觀歷史學的興起提供了一個范例。然而,新史學的興起使歷史學的研究對象逐漸碎片化,盡管這些“支離破碎”的知識也有某些“見微知著”的價值,但是“歷史學家失去了樂隊指揮的身份,而淪落為井下的礦工,其職責是為其他社會學科提供研究‘原料’。”[5]
三、全球視野下的年鑒學派
年鑒學派從其誕生之日逐漸被其他國家的歷史學家、其他史學領域、其他學科所接納。在意大利布羅代爾的《地中海》中樹立的史學典范,使歷史學家擺脫了克羅齊的史學理論的束縛。在德國,從20世紀70年代后歷史學家興趣轉移到了日常生活史、民間文化史與心態史。“在英國,從60年代起,劍橋學派的人口史家與年鑒派緊密合作,運用計量方法從事歷史人口學的研究。”[6]年鑒學派的史學著作中涉及了地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人口學等眾多相關學科的理論和方法,使得這些學科的專家們對年鑒學派表現出了相當的興趣。作者認為年鑒學派的貢獻既深且遠,但是也極不平衡。對于年鑒學派第一代人而言,作為個人,不管布洛赫還是費弗爾都算不上那個時代最偉大的法國史學家,但是加在一起,他們兩個都是第二代“20世紀中葉找不出第二個布羅代爾”,第三代人的貢獻“在于開拓了廣袤的史學領域”[2]。然而,這個群體所關注的是地中海地區,對涉足世界的其他部分很少關注,并且他們集中關注的只是一個時段,即從1500年至1800年,極少關注1800年以后的世界。
本書作者有條不紊地描述、分析和評價了年鑒學派的史學成就。該書以時間順序貫穿始終,作者對年鑒學派每一代人的學術貢獻進行了簡明扼要的分析,邏輯結構清晰可辨。該書涉及年鑒學派內部尤其是換代過渡時期對掌門人的爭奪時略顯不足。
本人認為年鑒學派的最大特點在于它拋棄了傳統史學注重的政治史,利用與歷史學相關的地理學、經濟學、心理學、人口學等多種學科的研究方法,把研究重點集中到了社會經濟和社會文化領域,拓展了史學研究界限和史料考察范圍,這些史學貢獻著實令人感嘆不已。年鑒學派一代又一代學者追求對史學領域不斷創新的精神更是令人敬仰。當然,從唯物史觀來看,年鑒學派的學者們在不同程度上忽視了人的主體能動性的作用,看到的只是一些靜止不動的“結構”和“模式”,看不到變動的歷史。正如伊格爾斯所言:“就運用更為嚴謹的概念分析那些參與了特殊歷史變革的有目的的人類行動而言,年鑒學派幾乎無所作為。”[7]因此,年鑒學派不可能揭示歷史發展的動力和規律。
——————————
參考文獻:
〔1〕彼得·伯克.歷史學與社會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16.
〔2〕彼得·伯克.法國史學革命[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4.
〔3〕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281.
〔4〕龐卓恒,李學智.史學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288.
〔5〕弗朗索瓦·多斯.碎片化的歷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236.
〔6〕張廣智.西方史學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310.
〔7〕伊格爾斯.歐洲史學新方向[M].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85.
(責任編輯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