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庫柏以西部邊疆生活為題材的《最后一個莫希干人》,刻畫了一些友善的印第安人,改變了以往文學作品中印第安人都是野蠻人的思維定式。但是,受西方殖民者的帝國“天命擴張論”思想和當時政治經濟的需要所影響,作者在刻畫不同人物命運時仍帶有濃厚的殖民主義意識,從白人立場出發書寫美國西進歷史,以未開化的、注定在白人文明進程中走向滅絕的高貴野人和卑劣野人為模式,構建起一整套殖民主義話語,對印第安人存在著文化偏見和種族優越感,為白人發動的大屠殺和侵略行為做了巧妙的辯護。
關鍵詞:后殖民主義;帝國“天命擴張論”思想;文化偏見;種族優越感;高貴野人;卑劣野人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3)01-0154-03
一、作家及其作品的社會背景簡介
詹姆斯·費尼莫爾·庫柏,美國民族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他將歐洲浪漫主義傳統和美洲新大陸的獨特文化有機結合,其作品起到了文學傳統過渡的橋梁作用。他在美國文學史上首次以西部邊疆生活為題材,創作了以綽號“皮襪子”的獵人納蒂·邦波為中心人物的五部曲:《拓荒者》《最后一個莫希干人》《大草原》《探路人》《獵鹿人》。這五部長篇巨著是“一部美國開拓邊疆的史詩”,記錄了殖民主義在新大陸的擴張戰爭和移民向西遷移中驚心動魄的斗爭和歷史性變化。
作為早期西部小說的代表,“皮襪子”五部曲的產生和發展與帝國擴張和西進運動密切相關。印第安人是北美的原住民,當西方殖民者剛到美洲無力生存時,印第安人曾給予了他們無私的援助。但是這些白人勢力壯大后就開始大舉侵奪印第安人祖祖輩輩繁衍生息的土地,印第安人被迫奮起反抗。16世紀初至17世紀中期稱被稱為初期北美印第安戰爭,這時期的印第安人獨立作戰,使立足未穩的殖民者們遭到了多次失敗,始終未進入北美內陸。17世紀中期至1815年被稱為中期的北美印第安戰爭,這一時期的印第安人因受西方殖民者的慫恿而參與到了列強爭奪殖民地的戰爭中,被英法雙方當做開路先鋒,內部四分五裂,實力大減,沒得到什么獨立自由的保障,甚至導致種族的滅絕。1815年至1890年被稱為末期的北美印第安戰爭,這期間戰爭的雙方主要為美國人與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最后遭到失敗。印第安人以他們的善良迎來了遠方的白人客人,卻換來了無情的驅趕和殺戮。自始至終,白人社會對印第安人存在著強烈的文化偏見和種族優越感。
二、后殖民主義視角下的《最后一個莫希干人》的人物分析
作為美國文學的先行者,庫柏內心有著深深的矛盾。雖然庫柏對所喜愛的印第安人大加頌揚或深表同情,對殖民者的貪婪殘暴表示憤慨,但是他的作品仍帶有種族自負情緒,表現出一種“命定擴張說”的思想:由歐洲人征服和占有整個西部是上帝的意志,印第安民族必然消亡,是無法與白人殖民者抗爭的。為了維護和鞏固美國內部的殖民秩序,作者從白人立場出發書寫美國西進歷史,以未開化的、注定在白人文明進程中走向滅絕的高貴野人和卑劣野人為模式,構建起一整套殖民主義話語。當“野蠻”遭遇“文明”時,必定產生強烈的沖突,無論是反抗還是順從,印第安人面臨同樣的滅亡結局。
《最后一個莫希干人》的故事發生在1757年英法兩國為了爭奪殖民地而進行的“七年戰爭”的第二年。小說講述了英國的威廉·亨利堡司令孟羅上校的兩個女兒科拉和艾麗斯在前往堡壘探望老父親的途中被叛徒出賣而遭劫持,英國軍方的偵察員“鷹眼”納蒂·邦波和他的老友莫希干族的酋長“大蟒蛇”欽加哥,以及欽加哥的獨子“快腿鹿”恩卡斯歷盡艱險,從法國軍隊的同盟者印第安土著休倫人的“刁狐貍”麥格瓦酋長及其部落中救出姐妹倆,但是作為部落唯一幸存的后代恩卡斯卻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因而莫希干族印第安人終于滅絕。
本文從后殖民批評視角出發,重新分析《最后一個莫希干人》這部作品中各類人物的命運,挖掘蘊藏在其中的殖民主義意識,這對于更準確地理解庫柏的復雜思想和作品的主題有著重要的意義。
(一)“鷹眼”邦波
在《最后一個莫希干人》中,主人公納蒂·邦波具有高超的射擊技術、過人的叢林生存智慧、質樸的道德準則和高尚的精神特質,是西部英雄的典范。庫柏通過邦波這個人物將自己的社會、政治觀念巧妙融入他的行為和話語中,無處不體現著作者的強權話語。
在庫柏看來,白人與印第安人并不是不能和平相處的,邦波與印第安人欽加哥生死與共的友情就是一個例子。作品中也曾多次標榜白人和紅人是平等的,但我們對他的話語細加分析就可以發現,他的白人、紅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觀念讓人覺得不過是一種粉飾太平的做法。在小說中,邦波儼然以民主正義的代言人自居,經常幫印第安人說話,顯得很公道。邦波和欽加哥同生共死,他也欽佩欽加哥的勇氣和忠誠,可是在與欽加哥談話時,他卻常自詡為“文明人”,多次夸耀過自己高貴的血統和出身,時刻不忘自己的白人血統。邦波在和海沃德探討抗擊休倫族人的進攻時,曾自豪地說過:“咱們別忘了,咱們是純血統的白人,讓咱們來告訴那些森林的土著人……我不贊成這些土人的原則,在生死存亡關頭,不經戰斗就屈服。”邦波還認為,白人與土著人的差異是由天性決定的。例如,他不同意在敵人睡覺時發動突襲,卻贊同伏擊。因為伏擊是戰術的一種,而突襲睡著的敵人則顯得不夠光明磊落。當欽加哥殺死了那名巡邏的法國軍官后,邦波無奈而懊惱地將其歸咎于印第安人的天性。由此可見,邦波始終是站在一個白人殖民者的角度,居高臨下地以白人的道德標準來審視欽加哥的行為,并在與自身的比較中不斷提醒自己作為白人的優越性,加深自己的民族優越感。
庫柏在小說中刻意觸及了誰是美國疆土的合法擁有人的問題。邦波對莫希干人說:“你們的祖先來自日落的地方,穿過密西西比河,跟這里的原居民作戰,奪下這片土地;而我們的先輩來自早晨紅太陽升起的地方,跨過鹽湖,像你們的祖先一樣做了同樣的事。那好,就讓上帝決定我們之間的事吧,朋友間不用多費口舌。”這是“權利話語”的典型例證。白人無法為他們的暴行找到合適的理由,庫柏借邦波之口表明了命定擴張論,即主張“盎格魯——撒克遜人具有天生的優越感,認為美國(或盎格魯——撒克遜民族)注定要統治整個西半球,而且使命來自上帝。”其實這就是作為白人的庫柏在為白人的暴行找合適的理由。
(二)欽加哥和恩卡斯
在一系列印第安人的形象中,欽加哥和恩卡斯的身份比較特殊,他們品格高尚、機智勇敢、純樸善良,屬于“高貴野人”。
欽加哥本是莫希干人的大酋長,他的整個部落就是在白人殖民主義者的槍炮和奸計的雙重肆虐下慘遭滅絕的,最后只剩下他和他的兒子。他曾對老友邦波傷心地訴說道:在白人到那兒以前,“那時候,鷹眼,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過得很幸福。鹽湖給了我們魚,森林給了我們鹿,天空給了我們鳥。我們娶妻,她們為我們生兒育女。……那些荷蘭人上了岸,把火水給了我的人民,使他們喝得連天地也分辨不出來。……后來他們就從自己的土地上被人趕走,一步步被人趕離了河岸,最后只落得我這個首領和酋長,也只能從樹縫里見到陽光,從不能去看看我的祖先的墳墓!”庫柏通過欽加哥對印第安人的悲慘遭遇的描述寄予了同情。在文本中,作者刻意描寫了邦波和欽加哥的友誼,但是我們可以看出這種友誼是有條件的。在庫柏眼里,支持英國人的印第安人是好人,為法國服務的則是壞人,這是劃分欽加哥與麥格瓦、好人和壞人的重要標準之一。所以邦波與欽加哥的友誼是根據殖民者的需要而產生和發展的。
恩卡斯是一個被白人文明‘同化”成功而又保持了理想的野性的印第安人,是印第安人各種高尚品質的集中體現者。“在戰斗中沾得滿身血跡的恩卡斯,表面上看來是個鎮靜的、不動聲色的旁觀者,實際上,他的眼睛中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兇猛,而閃爍著同情,這表明他有極高的智力,也許比他的族人要高超數個世紀。”經過“文明”洗禮,這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比起他的同族人來,言行方面更加文明,道德品質更加高尚。庫柏通過塑造恩卡斯這個人物形象,一方面暗示了只有經過“文明”洗禮的印度安人才能成為“高貴野人”,更多的印第安人應該跟恩卡斯一樣追隨白人,為白人無償服務;另一方面以白人和印第安人的合作粉飾了白人的侵略本質。
不幸的是,莫希干族的最后一個人恩卡斯在最后的一場大廝殺中,也被“消滅”。因為當時歐裔美國人普遍認為印第安人的存在與白人的根本利益是相沖突的,野蠻原始的土著文化最終必為發達的歐洲文化所替代。所以為了在文本中解決這種矛盾,庫柏也只能設置了最后的莫希干人恩卡斯的死亡,來說明白人文明推進的歷史必然。
(三)科拉
科拉具備婦女的很多優良品質,她聰明機智、堅強勇敢、沉著冷靜,沒有種族偏見。可是,典型的白人男性代表海沃德愛上的恰恰卻是嬌柔脆弱、沒有主見的艾麗斯。印第安人恩卡斯卻和科拉發生了愛情。庫柏在小說中設計讓孟羅上校披露科拉的身世,他在多年前曾和一個具有黑人血統的女人結過婚,這個女人就是科拉的母親。利用這種特殊的身世,庫柏成功地排除了限制了科拉與恩卡斯之間“不規范”愛情的障礙,使科拉和恩卡斯之間的愛情關系與他的社會地位等級體系相適應。但是庫柏還是無法容忍兩者之間通婚的可能性,在小說的結尾,庫柏干脆讓恩卡斯和科拉雙雙死去,徹底地維護了他的等級體系的完整性。所以庫柏并沒有像他表面上宣稱的那樣鼓勵印第安人融入“文明”,而是果斷地以兩者的死消除了種族相融的可能性。
(四)麥格瓦
在文本中,印第安人被作者簡化為“好的”和“壞的”兩種,“好的”印第安人以欽加哥及其兒子恩卡斯為代表,而“壞的”印第安人則以麥格瓦及其族人為代表。在小說中他被描繪成惡魔式的壞蛋,勇猛善戰又詭計多端,獨斷專行又無所顧忌,代表著一切邪惡和兇殘的勢力,屬于“卑劣野人”。
麥格瓦不僅劫走了兩位美麗高貴的白人少女,而且還是全書最血腥場面威廉·亨利堡大屠殺的罪魁禍首,在他的挑撥煽動之下,印第安人殘酷地搶劫并殺害了英國投降者。“沿著連綿不斷的森林邊緣,聚集著無數的印第安人,他們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正在通過的敵人,像一群兀鷹似的在附近盤旋著。他們之所以沒有立即朝這些犧牲品直撲過去,只是由于一支比他們更強大的軍隊在約束著他們……于是臉上那嘲弄和惡毒的奸笑立即變成一團殺氣,他把孩子的頭朝一塊石頭上砸去,然后把顫動著的尸體扔到了她的腳下……死亡籠罩著每一寸土地,其恐怖和殘酷的程度已經到達了極點,抵抗只會使殺人犯火上加油,就連死去的人,他們也要猛擊幾下方始解恨。到處血流成河,簡直像洪水泛濫,這番景象使得那班土人更加激動,更加瘋狂,他們當中不少人甚至跪到地上,痛快地、狂熱地、狠毒地吸吮起來。”
庫珀對這批“壞的”印第安人的“邪惡本質”做了極為細致的描繪,使讀者對麥格瓦等因為受了白人的誘惑而喝上“火水”的墮落的些許同情消失殫盡,白人對印第安人的迫害似乎也顯得微不足道了。在庫柏的筆下,戰爭的罪惡被巧妙地轉嫁到了印第安人頭上,歷史上的侵略者變成了受害者,印第安人野蠻、狡詐、殘忍等個性預示著其種族滅亡的必然性和西方殖民的合理性。
三、結論
庫柏從未親眼目睹過邊疆,也未目睹過印第安戰爭,他對這些的了解多來自于童年時在歐茨考湖畔庫柏鎮上聽到的印第安人傳說,必然受到時代和種族觀念的影響。從美洲被發現后,歐洲人就把美洲看作等待文明征服的荒原,把印第安人看作邪惡、貪婪、狡詐的野蠻人,并且當時白人普遍具有帝國“天命擴張論”思想,把自己視為上帝的“特殊子民”。這種對他者的邪惡幻象以及對自身神話式的美化,助長了白人的道德優越感,為白人發動的大屠殺和侵略行為做了巧妙的辯護。雖然作者同情印第安人的遭遇,也力圖公正地對待這段歷史,但由于受到時代和種族觀念的局限,作品中不免露出一些偏見。《最后一個莫希干人》中恩卡斯死了,麥格瓦也死了,年事已高的欽加哥回到了叢林。這是印第安民族命運的縮影。在荒原和文明的對決中,在印第安人和白人的對決中,前者的消逝是一場必要的悲劇。在作為傳奇故事的表層文本的遮蔽下,庫珀的隱層文本與帝國的“天命擴張論”相契合,實現了意識形態與帝國擴張的武力策略共生的關系。
——————————
參考文獻:
〔1〕陳許.美國西部小說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2〕羅小云.美國西部文學[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
〔3〕邱惠林.美國印第安悲劇的悖論分析[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1999(2).
〔4〕朱乃長.美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最后一個莫希干人》藝術論[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00(8).
〔5〕林曉慧.從人物對比看《最后一個莫希干人》中的文化沖突[J].考試周刊,2009(5).
〔6〕陳永.從現代政治文化視角解讀《最后一個莫希干人》[J].龍巖師專學報,2003(8).
〔7〕殷彩.從《最后一個莫希干人》看庫柏的女性觀[J].新西部,2008(10).
〔8〕賈英健.文化帝國主義與“意識形態的終結”[J].求實,2003(1).
〔9〕庫柏.最后的莫希干人[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
(責任編輯 張海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