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聯產承包的土地經營模式如何向集中經營、規模效應和農工商綜合體轉移,在轉移過程中如何保護農民的土地使用權,并將土地使用權上升為土地收益權,是中國社會經濟平穩較快發展的重要問題之一。今年中央一號文件,專門用很大篇幅述及農業生產經營體制、農業社會化服務新機制、農村集體產權制度等問題,對于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工商企業資本進入農戶承包耕地、農村集體土地制度等改革熱點,文件一一進行回應。其中明確鼓勵和支持農村承包土地向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村合作社流轉,這為農村土地向集中經營、規模發展指明了方向。
兩難困境:分田到戶的土地私有制時過境遷,回歸“一大二公”又將重蹈人民公社覆轍
耕者有其田,顧名思義即指將高度集中的土地分給農戶,由農民擁有土地所有權、經營權、收益權和處置權,即個體化的土地私有制。這種思想源于小農經濟,工業化的思潮推動了圈地運動,土地集中、機械耕作和追求規模效應是大勢所趨,這使得耕者有其田的思想賦有了新的含義,無論土地歸公或者入股,耕作方式變了,但農民仍是土地的主人,其權益不變。中國未經過資產階級產權革命,產權規制尚不發達,新民主主義土地革命后迅速實現了土地公有化,農民擁有使用權,但在土地歸公、入股或者集體經營的情況下,如何保護農民的土地使用權,法制尚不健全,侵犯農民權益的事件時有發生。分田到戶的土地私有制已經時過境遷。歷史不能開倒車。
1978年改革開放后,將“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基本經營制度寫入了憲法。21世紀全球進入第三次工業革命,一家一戶的土地經營模式阻礙了新技術的應用,難以獲得規模效應和競爭力,如簡單地回歸“一大二公”的道路,人們擔心重蹈人民公社的覆轍。再次“圈地”的道路如何走,中國共產黨人面對一次挑戰。
今天的中國正在從小農經濟向工業化社會轉型,與120年前的德法的社會情形非常近似,不同的是中國還同時面對信息化和第三次工業革命的挑戰。幾千年的封建文化仍然影響著中國,小農經濟的意識殘余和現代工業的理念發生了強烈的沖擊。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至今閃閃發光,指導共產黨人推動社會進步,中國改革開放意在發展社會生產力,更在于取得意識形態的進步,欲求經濟平穩較快的持續發展,保障農民土地權益是今后幾年的(2020年實現小康社會)重中之重的任務。
英國圈地后的農民福利:失地農民成為工人和市民,繼而享有國家福利
1640年資產階級革命爆發后,1688年英國政府即承認了圈地運動的合法性,一面強迫失地農民做工、禁止他們流浪,一面推動濟貧的社會政策。自由流動和廉價勞動力是英國建造資本主義大廈的基石,即“人口紅利”。
英國資本貴族推動了土地貴族和金融貴族的妥協,資本和勞工的妥協,失地農民成為工人和市民,繼而享有國家福利。具體路徑如下:1531年規定地方官吏對其轄區內急待救濟的老弱貧民予以調查登記,發給執照,允許其在指定區域內行乞;1536年建立由政府主辦的公共救濟計劃,責成各教區負責供養教區內住滿三年不能工作的貧民;1563年國會法律規定,每戶人家應依其財產收入按周繳納稅捐以救貧民;1597年國會法律規定,教堂執事并推選戶主4人充任貧民監督,設救濟院以收容不能工作的貧民,父母子女在法律上有相互贍養的責任;1601年伊麗莎白女王將以前各項救濟法令編纂補充成法典頒布,即《濟貧法》(PoorLaw),規定教區對沒有親屬的貧民承擔救濟責任;還有1802年《童工保護法》、1831年《選舉法改革案》、1833年禁止實物工資的《工廠法》、1847年《10小時工作日法》、1885年皇家《窮人居住條件報告》、1908年《養老金法》、1944年《教育法》等;最終1948年英國向世人宣布建成了“福利國家”。總之,英國式福利國家是“弱封建、強資本”和農民(工人階級)妥協的社會產物。英國人利用2012年奧運會開幕式上的重要時刻,將工業革命和健康福利作為奉獻人類的經典產品再次展示給全世界。
恩格斯“失地農業工人”的思想:保障農民的土地權益勝過回歸土地私有化
1894年恩格斯在《法德農民問題》一文中贊成法國社會黨人的《土地綱領》,這里將農民稱為“失地農業工人”。第一,認同土地集中生產的工業化趨勢,試圖以農民集體所有制取代農場主的私有制;第二,以農民身份爭取土地權利,包括土地工業化后的工人權利,具體內容為:由工會和市鎮委員會決定最低工資;建立農村工商業仲裁法庭,半數成員來自農業工人;將土地交農業工人共同耕種;規定養老金和殘廢撫恤金,費用來自對大地產的征稅,作為特別稅支出。
馬克思、恩格斯維護失地農民利益的思想精華在于,既要承認土地集中生產的大趨勢,又要保護農民土地使用權和收益權,即農民土地權益保障。他們主張建立有農民參與的治理機制,引導農民就地建設農工商結合的安樂家園,農民享有國家福利。在工業化提升了“耕者有其田”的內涵之后,農民利益所在不是分田到戶和個體耕種,也不是離土進城打工,而是成為土地及其價值的真正擁有者,即田園經濟聯合體的建設者和受益者。
恩格斯的“無地農業工人”定義具有農民和工人的雙重特征。不同于中國今天的農民工,他們不需要離開土地,在集體的土地上建設工業化家園;也不同于中國今天的失地農民,他們擁有土地使用權和收益權,同時擁有工人的就業保護和福利保障。農民工和失地進城農民都是中國粗放發展階段(城鄉分割)的短期現象,是農民群體中的一部分。國家“十二五”規劃將保障民生和轉變發展方式作為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從粗放發展到精細發展,城鄉統籌共進,以避免重蹈印度的舊轍。保障農民的土地權益勝過回歸土地私有化。可以預見,在中國城鄉整合發展的進程中,現代農民的前景將是田園經濟聯合體的主人。
農民土地權益:可以入股分紅、直接就業和享有集體福利,即三重收入
農民土地權益即指農民土地使用權和收益權的集合。第一,依法確認農民土地權益。根據《憲法》第十條關于“國家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規定對土地實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給予補償”的原則,修訂《土地法》,寫入農民土地權益定義,無論是集體耕作還是個體耕作,無論是歸公(國家征地)還是入股(集體經營),農民的土地權益作為公民合法財產不可侵犯。
第二,依法建立農民土地權益保障制度。依法確認農民土地權益包括農村居民的生活成本、發展成本和土地收益,統一口徑和標準,用于保障基本生活安全、接受教育、促進就業、住房保障、醫療保障等;依法規范保障模式,包括貨幣補償、機會優先、服務提供等;用以指導中國的現代土地革命的實踐,令農民從擁有土地使用權到擁有土地價值,讓集體土地的價值等同每個農民的權益。農民土地權益的保障方式,根據土地征用模式和個人財務生命周期確定,包括安置就業、福利補償、參股分紅等。
第三,制定農民土地權益計算方法和模型。在保障農民土地權益達成法律共識、理論認知、計量標準的基礎上,研發計算該權益的測算工具,以便比較準確的預測征地成本和補償成本,避免補償不到位、不一致、不公平、不透明、不落實,缺乏統籌的、長效的制度安排,失地補償從幾年青苗價格到幾萬元、幾十萬元,還有依賴中間盤剝過活的食利群體。補償金額少則無法保證他們的生活,補償政策亂則引發攀比現象,補償金被盤剝則引起社會動亂,補償金用盡后返貧的人數在增加,照此下去則可能成為中國實現工業化、城鎮化的“黑洞”,直接影響經濟社會平穩較快發展的宗旨。
在土地歸公即國家征用的條件下,應當根據個人財務生命周期測算農民的生活成本、發展成本,對農民的土地權益進行當期補償和負債管理。在此基礎上通過立法和制定相關政策,統一補償標準和實施方法,避免隨意定價和反復無常的做法。
在國家征用土地的情況下,農民的土地權益將通過再分配轉化為促進就業的服務和福利收入,不再直接享有土地經營的紅利收入。在集體聯合生產的情況下,農民在參與管理的基礎上,可以入股分紅、直接就業和享有集體福利,即三重收入。
(作者系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