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民的歌聲

產(chǎn)生于公元前1000年到600年之間的《詩經(jīng)》在中文的系統(tǒng)中已經(jīng)成為經(jīng)典，這一本書，或者不稱為是一本書，它就是人們在桑樹下唱歌的聲音，被記錄下來了，最早叫作“詩”，更接近我們今天在田間巷陌聽到的歌唱，它第一次被稱為“經(jīng)”是在戰(zhàn)國，戰(zhàn)國開始人們把這些民歌收集起來，共收錄了自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約五百年間的作品，是周代禮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成書后廣泛流行于各諸侯國，人們覺得這些詩非常美，感覺到這里面的情感對人有如此大的教化作用，所以它被稱為“經(jīng)”，同《尚書》《易經(jīng)》《禮記》《春秋》這些放在一起，稱作“五經(jīng)”。正是它耳口相傳、易于記誦的特點才使得秦火之后得以保存。

我們今天不太能意識到，“經(jīng)”被加到詩之后，對詩來說意味著巨大的壓力，什么叫作“經(jīng)”？就是典范。所謂的“五經(jīng)”。就是五種教科書，所有的知識分子在讀書的過程里必然要經(jīng)過這一教科書的熏陶，到了孔子的時候說：“不讀詩，無以言。”你不讀詩的話，你連開口說話都不會，所以詩被定為教育里面最重要的一個部分，稱為“經(jīng)”，有著很強的被官方制定為文化范本的意義。

詩里面沒有真正的主題，一首詩被界定為是棄婦詩或是亡國詩，這首詩就難免變得狹窄，我們讀到《黍離》，有一個人這么憂傷“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這首詩一直被認為是周遷都后一首憂亡的詩，非常悲哀，其實讀來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人走過玉米田看到玉米在發(fā)芽，之后又走過，看到玉米在抽穗，后來成熟，他想到自己心里的憂傷和哀愁，我們都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心情，而這樣的心情不一定非要到亡國的時候才有，我們經(jīng)過一些風景勾起一些心緒，可能不被旁邊的人所感知，或許那一刻我們就是孤獨的、感傷的。一個愛詩的人，他是愛生活本身的，生命太復(fù)雜了，甚至到最后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是憂愁還是喜悅，其實人是在憂愁與喜悅之間經(jīng)歷著很混雜的一個過程，生活里也總是喜憂參半。

“詩無達詁”恰是提醒我們：一首好的詩是沒有固定的注解的，它本身的概念是復(fù)雜的、豐富的，詩是最貼近生活本身的一種情感，在“五經(jīng)”中它亦是最貼近事實的一種文體，因為詩里面有另外一種對生活的觀照，詩的解釋反而是一種寬闊的解釋，它可以是一種安慰、一種自得，而非答案，它是一個非常潛移默化的過程，它幫助人們?nèi)ニ伎忌⒏惺苌㈩I(lǐng)悟生命，而這領(lǐng)悟并非答案式的。

正如《氓》中所描寫的女子，為心愛的人期待、輾轉(zhuǎn)、喜悅、悲傷，我們哪一個人的戀愛不是如此呢，又何來“棄婦”一說？“氓之蚩蚩”有一種呆像，其實“蚩蚩”沒有辦法翻譯，氓是一個人居無定所，和現(xiàn)在的流氓是不同的，最早時候大多數(shù)人都是定居的，因為是農(nóng)業(yè)社會，農(nóng)業(yè)是把種子埋進土里，等待它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人是不能走的，等著收割，一年就過去了，所以形成了定居，什么樣的人可以不定居，就是做生意的人，所以說“抱布貿(mào)絲”，就是以物換物，這種比較村落型的社會是非常淳樸的，這樣的畫面其實是對一個時代的回憶，這句非常簡單，但是你讀到這句的時候就會感到一個女子站在背后，在河邊浣絲，而這情景恰巧被一個男子看到，要用手里的布去換她的絲。

夫子所謂“詩三百，思無邪”也正在于此了，《詩經(jīng)》里皆是四言，每一字句無不出自真情，所寫所述都是尋常生活，即便有哀傷，也是“哀而不怨”的，這大概與農(nóng)業(yè)生活的基底有關(guān)，春發(fā)夏長秋收冬藏，人們相信生活是周而復(fù)始的循環(huán)，總會寄希望于下一個開始，所以很多勞動的歌都是歡快的，有節(jié)奏的，詩也是有節(jié)奏的，幾千年來詩的美妙也一直得益于它的音韻美，直到現(xiàn)代詩歌同樣如此。它讓一個勞苦的工作變得很開心，插秧也有插秧的快樂，并不都是勞苦的，在這樣萬物復(fù)蘇的過程里人有無限的追求，使單調(diào)平淡的生活有了生機和樂趣，最好的文學正是使人活著有意義，感到美好，《詩經(jīng)》便是這樣的文學。

而且這種美好從未中斷，我們現(xiàn)在走在街上都有可能會發(fā)現(xiàn)《詩經(jīng)》中的人，發(fā)現(xiàn)《詩經(jīng)》里的生活。

陳凱歌曾經(jīng)導演過一部電影《黃土地》，一個叫翠巧的女孩子走在黃土地里，有一點愛上了來調(diào)查民歌的一個解放軍，可是她就是不肯唱，每天的工作就是擔著擔子到黃河去打水，走過顛簸起伏的山路，完全就像《詩經(jīng)》里的風景。擔著兩擔水走回去，家里突然來了一個男人，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穿著解放軍衣服的知識分子，然后拿出筆記本說，可不可以唱民歌給他聽，他是來采集民歌的，爸爸坐在炕上說：“也不悲也不喜的唱什么！”看到這段非常感動，他不是隨便要唱歌的，悲哀的時候要唱歌，快樂的時候也要唱歌，可是此刻他既不悲也不喜要唱什么歌，可是翠巧漸漸地愛上了這個解放軍，她甚至完全不認識字，過年要貼春聯(lián)，她們也不會寫，但是也一定要貼，就畫了七個圈圈，就是這么底層的農(nóng)民，可是會讓人發(fā)現(xiàn)《詩經(jīng)》以來的幾千年，老百姓就是這么活著的，這個解放軍沒有采集到民歌，最后他要走了，她就送他，兩個人都距離很遠，有點像我們讀“氓之蚩蚩”里，一直在寫風景，兩個人都不說話，最后到了一定要告別的時候，解放軍回頭說，回去吧，路很遠。翠巧就站在那個小山丘上，望著他的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當這個影子到最遠的時候，突然翠巧的歌聲就響起了，“黃河九十九道彎”她驚人的聲音就出來了，她這個時候就要唱歌了，因為她知道，這個男子她再也見不到了，而其實這段感情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過，她知道這個解放軍根本就不可能愛她，她也不可能嫁給這個人，可這或許是她一生里唯一戀愛的經(jīng)驗，她就唱歌了。

《詩經(jīng)》便是在這樣的時刻產(chǎn)生的，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產(chǎn)生的，它的時間空間都沒有變，一直到了今天，民歌也在用這樣的方式流傳著，這也是“雅”和“頌”一直無法超越“風”的原因，真正在民間流傳的是很簡單的情感，被口口相傳的才是真正的民風的力量，真正的先民的歌聲。這樣質(zhì)樸的情感千年來早已融入中國人的血脈，我們曾經(jīng)這樣生活著，我們還將這樣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