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情心態,誰主沉浮?
相守幾十年的妻子亡故,莊子竟然“擊盆而歌”,毫無悲慟之意,受到前來吊唁的好友惠施怒責。莊子言:人本是由氣變成的,現在她又回到原來的狀態,乃自然之理,我為何要悲傷?你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你不懂自然之理罷了。
莊子的怪誕往往是常人無法理解的:楚王備厚遇來禮聘,莊子溪畔垂釣而不他顧,臨了僅僅回復“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
這是莊子之道。老莊學說也影響并折射著中國文人的悲情心態與宿命綿延千年不衰。
紅塵亂世,士當“為天下立心,為生民立命”。莊子的遁世無為源于看透了文人之于王權如草芥的悲哀,比干遭剖心之罪、孫臏遭刖足之苦、商鞅遭車裂之刑、吳起遭亂箭穿心之遇。莊子明知不可為而絕不為之。所以莊子言行荒誕。
真正理解莊子的是晉代“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教而崇放達”的竹林七賢,當中首推阮籍。阮籍時常坐上車信馬由韁,每每走到無路可走時便號啕大哭;其母亡故,阮籍也要先把棋下完,該吃肉還吃肉。世人皆不解,直到為母下葬時,阮籍悲慟至吐血。事實上,誰又能比他更知喪母之痛呢?
中國文人之內斂忍性之悲情感傷世所罕見。
歷代中國文人墨客既懷有“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索求,又希望寄身于讓心靈坦然讓精神安適的世外桃源。于是出現了“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五仕五隱,“歸去來兮”。東坡居士稱贊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放達為高”。果真如此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無時無刻不在心底,所以陶淵明一面以“白日掩柴扉,對酒絕塵想”自娛,一面又對“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嘆息。理想的誘惑與現實的冷漠,最終使陶縣令落魄為“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的“五柳先生”。
“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孤傲清高的李白放言: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雄心壯志的曹操高歌: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曠達豪放的蘇軾慨嘆: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酒成了中國文人的心靈安慰、情感寄托,然而酒醉終有醒,世俗不可違。
作為社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知識階級,中國文人的悲情心態與宿命是無法回避和無法改變的。
西方言稱: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良心。中國知識分子的良心在光榮與夢想間,已經被拷問了兩千余年。
◎悲情性格,去意彷徨
翻開2000年來的中國歷史,中國文人一直面對著強大而頑固的五大社會病詬:人治、官有(官府壟斷資本)、貪腐、愚昧、傾軋(暴力與陰謀)。在這樣的人文環境下,中國文人最大的人生信奉與理想只能是士大夫的傳統模式:由仕而宦而治天下。因而,中國文人的最高人格即是衷心為統治階級服務,甘心作其使用價值的吹鼓手。所謂“君為臣綱”“文以載道”“士為知己者死”。同時又要直面人治、官本位對社會對文化對人性的侵襲和危害,強烈的現實感和憂患意識鑄就了中國文人特有的敏感和傷感。
西方文人往往以宗教信仰來轉移內心的失落和恐懼,而中國文人則只能直面悲觀與失望,雖然其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也可以借助儒釋道來達到精神解脫。歸隱即是中國文人在儒家文化不進則退思想主導下的宿命觀。仕途得意時,以儒家思想為指南;失意彷徨時,又從佛道家思想中獲得慰藉。
官場失意民間得意的白居易有“繁華落盡見真淳,一語天然萬古新”的感慨;閱盡浮華與磨礪的蘇東坡有“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的頓悟。雖然在“小舟從此逝,江海任余生”的達觀與超脫中,依然還會聽到“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感傷與落寞。在“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學說統治的年代,中國文人已經從對外界的關注轉到對個體心靈的審視和體味,往往于無望中帶有執著,于迷惘中凝結明晰,似黯淡而不低迷,似茫然而愈固執。
“我卻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與我這幾般兒歹征候,上兀自不肯休。”
好一派錚錚風骨,好一派颯颯豪情。
這是萃取于汨羅江的屈原、昆明湖的王國維、太平湖的老舍的中國骨感文人的氣質精華,是中國文人自我意識的自白與執著。關漢卿其后又出現過幾位性格文人:“如萬年青草,可以傲霜雪而不可充棟梁”的“筆架博士”海瑞,“哀莫大于心不死”的“唯人主義者”胡風,“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的“轉世和尚”梁漱溟。
編輯/王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