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玲的畫展取名“一針見炫”,意味中是寓了他的繪畫的工具性在里頭,因他展出的四十余幅作品,皆是拿醫用的注射針頭來作畫。他的工具與別的畫家不一樣,于是就這一門便見出了他的個性。繪畫也是講材料與工具的,因材料與工具,也可帶來別樣的藝術生面,以呈放自己的藝術品相。
何玲的畫室在車站北路瀏陽河藝術區,那地方糜集了上十位湖南本土的藝術家,大多與我相識。我到何玲的畫室去過三回,頭一回就是他樓下我的朋友蔡東帶我去的,正在做雕塑的蔡東說,到樓上看看何玲的畫吧,你還不認得?走走走,帶你認得一下。何玲的畫室是先前做冰箱配件的工廠的廠房,頭頂上皆是梁柱,一進去我就四下里找榔頭,以為回到了久已生疏的工業時代。藝術其實是孤獨的,雖然藝術家群聚在一起,活兒卻仍是各自干各自的。何玲是安化人,進去就泡他家鄉的黑茶給我們喝。畫架上好大一張布繃子,上頭是他正在畫的一幅鳥頭魚身的畫,尚未著色,是黑白的底稿。畫室的墻上掛滿了他已完成與未完成的畫作,大多也就是這次他的畫展的作品。極工細,極質感,亦極怪異,讓我頓生幻覺,以為身在《山海經》的志怪里,與異珍怪獸為伍,在荒蠻的時空中嘯聚快活。湘地的畫家大多我熟悉,竟沒一個是畫這種題材的,也沒一個是這種畫風的。蔡東說何玲的畫不錯,他說的話大概也不錯。
第二回是同了年輕的攝影師彭棟梁一起去的,他給《芒果》畫報拍封面模特。他覺得何玲的畫室有種特殊的藝術氛圍,適合做模特置身其間的場景。那一回我喜歡上了何玲養的一只名叫豆豆的黑貓,極親人又極頑皮搗蛋,像可愛邀寵的孩子。第三回則是同何玲一起在藝術區對面的一家飯店吃飯,同桌的有彭棟梁同一對80后攝影師夫婦,還有同在藝術區的畫家,老友鄒建平,及何玲的發小也是藝術家的姚益清。我們聊起當代繪畫與攝影,聊起我們大家都熟悉的一些畫家。何玲表現得比較沉默,他只是傾聽,卻極少言說。那一刻我覺得何玲是一個不尚空談的人。但凡熱鬧的場合,我最留意的就是沉默的人。飯后我又來到何玲的有工場味的畫室。我喜歡他掛滿了畫的墻,,還有畫架上正在創作中的畫,還有隨意亂擺的木雕同石膏體——他把畫中的珍禽異獸正打算做成雕塑。我喜歡他畫室里很特別的一種詭譎氛圍。當然,我也喜歡他的畫作及他作畫的方式。他為何會鐘情這種非現實的只有志怪小說中才有的神異之物呢?他又為何要以注射器為筆來作這種細密工微費時長久的畫作呢?
何玲仍一如既往地煮黑茶待客。豆豆在我們之間忙上忙下,顯得比主人更有熱情。我開始問何玲我心中的疑惑。他仰坐在我對面的一張破舊的麻面沙發上,面色清癯,眼瞳澄澈,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答說用注射器作畫可能是緣于童年的記憶,因他從小在醫院長大,孩提時代每天都是拿注射器打水仗,或者也裝進紅或黑的墨水同調皮玩伴互相對射,注射器里分明是裝滿了他快活的童年。因這種記憶同經驗,他思考繪畫工具的選擇時,便不由自主選定了注射器——它比繪圖筆更細,更難掌握,但也更有實驗性同趣味性。所畫的物體,不可能如畫筆一樣大面積涂抹,只能一點一點,一滴一滴,一截一截細細密密地畫,由無數的點同細線來構成面,構成整幅的畫,于是一幅畫,面積稍大,要花掉他三四個月的時間。照此他再發憤,一年里也只能畫幾幅畫。他顯然不能像畫國畫寫意畫的人那么樣高產。然而他滿足,因這樣緇珠必較一點一滴地畫,他感到心中異常充實、響亮、自足,并且有著分明的人生與藝術的方向感。他選擇了一種必須集中精力同注意力、凝神聚氣才能完成畫面的工作方式。費力,但是未必能討好。然而對何玲來說,他要討好誰呢?他誰都不討好,他只循著自己內心引導的方向前行。能走多遠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他酷愛畫畫,只要畫自己喜愛的畫,他覺得人生與世界便是清朗晴和。至于他為何要畫這種極志怪的他稱之為基因變異的禽獸,他說可能緣于對民間藝術的鐘愛。他從湖南師大美術系畢業后到中央美院研修班進修時指導老師是專門研究民間藝術的呂勝中先生,他從師接觸到許多的民間藝術品中,就有許多這樣的志怪造型。所以他現在便將這種本土藝術資源中的寶貴的充滿想象力和圖騰意味的元素嫁接到當代繪畫中來,形成他個人的方法論,來完成他的“基因變異”,構筑他心生的圖像世界。于是他畫的鳥身上長出了象頭,龜身上長出了孔雀頭,龍蝦變得像蚱蜢。他有一組“反芻系列”,是放大的團扇畫幅,看上去又現代又古意,原來他是本于宋人的小品,卻在這小品中融入了變異的昆蟲,使得傳統文人畫在新世紀里也生出了藝術的“變異”。何玲從中國底層社會的民間藝術和古代講究高邁意境的文人畫中汲取創作元素,加上他的童年記憶和想象能力,走了一條既本土化又當代化同時亦是個人化的藝術道路。我同他聊開了,發現他有他自己的藝術價值觀,千人萬人走的路他不走,他要走他的獨木橋。他要創造出他自己與當代世界藝術對話的能力與平等價值。也就是說,他要從本土出發,走向世界,從仄門進入寬門。他反感對西方藝術的機械模仿。他覺得那樣的藝術是無根的,也是走不遠的。
何玲在一所大學教美術,課不多,下完課就趕緊回來畫畫。我認識那所學校的一些人,問他,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從不在與無所謂的人的交往中浪費時間。對他來說,時間過于寶貴。他要畫畫,要畫好多好多他心中的個人的圖式,用注射器,灌滿各種顏色的炳烯顏料,一點一滴、仔仔細細地畫。
他的發小姚益清跟我回憶何玲兒時的往事。他說他們在青春期的叛逆表現是完全不一樣的。姚益清是愛打架,而何玲不喜歡暴力,他最愛做的一樣事情是給玩伴們發令牌。這事情非常具有儀式感,過程中能體會一種神圣、莊嚴與凝重。他這一說讓我感到,何玲把他兒時喜愛的儀式感也帶到了他今天的繪畫中來了。在他的具像的圖式中,他融入了某種形而上的悲憫與敬畏。藝術家永遠走不出自己的童年經驗。
我喜歡何玲的工作狀態。這狀態里有一種虔誠與專注、也有一種神圣跟勇毅。豆豆不斷地爬到主人的身上,主人愛憐地撫著它光滑的黑毛。何玲說:喝茶吧。他的黑茶煮得很釅。我遞煙給他,他說:戒了。我問何解。他答:一抽煙就鼻炎發作,難受。
能狠心戒煙的人,也一定能狠心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