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的被窩

毛尖

天冷，在學校后門等了十分鐘終于來一輛出租車，進去鏡片就起霧，想起一朋友說的：冬天坐出租，感覺跟鉆入師傅的被窩似的。這話真是貼切。

大概也是一直在被窩里的緣故，出租師傅心情很不錯，問我是學生還是老師；我說師傅你真會聊天，司機說，你們女的聽到我們這樣問，總歸是開心的嘍！師傅這么懂人情，我就問他你天天開出租，一定聽到遇到很多故事吧。師傅說你寫小說啊，不過講個事情給你聽，不是我親身經歷，是車隊里另外一個司機遇上的。

老張出租開了二十六年，女兒也上大學了，算是熬出頭，老婆叫他不要再開晚上的車了，因為怕他眼睛不太好，出事，但老張不肯，堅持等女兒大學畢業再說。結果前幾天，老張半夜出車，衡山路酒吧旁，上來一對中年男女，黑咕隆咚的，老張就當是平常狗男女。這個年紀，這個辰光，夫妻摟摟抱抱上車的，不可能。

不過，車入漕溪路地道口的時候，老張一激靈，他認得這男的聲音，是他女兒中學班主任曹老師，家長會上，他總是用沉痛的聲音對他們說，一定要嚴格要求子女啊！但現在呢，他正在用老張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溫柔語氣跟女的竊竊私語。

我說，這下老張爽了吧！師傅說，你們做老師的還真是不厚道啊，我們張師傅老實人，為了怕班主任認出他來，馬上拿出口罩戴上，還好這幾天霧霾，單位一人發了一口罩。心慌意亂的，差點闖紅燈，終于把他們送到中山北路，老張一溜煙開回家，從此不開夜車了。

人活一張臉，師傅最后總結完，側過頭問我，你說是不是？

我馬上點頭，一邊是是是。說是是是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電影《私人訂制》首映禮。

作為歲末電影市場最大賀歲片，《私人訂制》還沒上映，就號稱已經把制作成本給賺回來了。這倒也不算大話，馮小剛導演，王朔編劇，葛優主演，金三角毒品似的組合，一般華語電影觀眾很難抗拒的，所以華誼兄弟拿著《私人訂制》，在艱難時世里一溜煙把華誼的股票炒得彤彤紅。但是，娛樂圈的人畢竟不能跟金融圈的扳手腕，金融玩家眼看華誼的股價已經被忽悠到新高點，一句“《私人訂制》就是《甲方乙方2》”，立馬就把華誼股票給整到跌停，兄弟一夜損失30億不說，從此成為金融大鱷的“私人訂制”。

華誼股票的傳奇升降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百度上只要輸入“華誼”兩字，就全是華誼股票信息。我看了看，似乎沒人同情華誼，也沒人愿意為《私人訂制》重新扯嗓門，說到底，這些年，華誼自己也是越來越有勇氣，不斷創造新底線，比如這個《私人訂制》首映禮。

看首映視頻，關鍵詞不是金三角里的任何一個角，也不是片中女主角，而是片中女龍套邱曄。邱曄為什么成了首映焦點呢，因為她是光背光屁股出場的，而且邱曄豪放很率性：“作為藝人最有價值和最沒有價值的都是自己的身體，這一點我看得很透！”

邱豪放這話說得透徹，網上很多人罵她沒底線，我倒覺得她的光屁股昭示的恰是華誼的新面子。華誼兄弟好歹也是一代文化英雄，現在賣電影整得跟搞車展一樣，實在也是自己不要最后的一點文化脂粉。而邱曄為《私人訂制》光屁股登場，至少也算可歌可泣，畢竟大冷天，遛一光屁股也不是誰都有這體力吃這碗飯。因此，真要罵，倒是應該罵華誼太封建沒女權，這種溫度，華誼兄弟或者馮小剛為什么不自己露個屁股出來首映呢！當然，反過來想想，華誼這樣做也挺好，如此終于童叟無欺了。電影是什么，資本加屁股，新土豪的做派，也算現實主義的一種。

光胸光臀人間世，鉆出司機的被窩，用趙本山的臺詞，真是拔涼拔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