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富強
一般地,任何社會科學理論都貴在對現實的真實描述和內在本質的揭示。首先,就對現實的真實描述而言,它要求理論結論與人們的日常經驗相一致。事實上,社會科學理論應該源于直覺并將之邏輯化和系統化,而不是訓練人們的直覺來應和抽象的理論。凱恩斯強調,經濟學應該依靠直覺,而不是反直覺。[1](前言PⅪ)其 次,就 內 在本質的揭示而言,它要求不要為局部和短期的表象所迷惑。事實上,任何科學理論本質上都是一種本體論的假定,科學的發展則體現為一個更為合理的本體論假定取代那些被 “證偽”的本體論假定。因此,作為一門致用之學,經濟學理論發展的基本途徑就在于透過社會經濟現象來深化對其內在本質和結構的認知,從而提高人們理解社會現象和進行社會實踐的能力。這意味著,經濟學研究應該是問題導向的,而且應該充分吸收和借鑒社會科學各分支長期以來積累的知識和開發的研究思維,走知識契合的跨學科交叉研究道路。
然而,現代經濟學卻越來越傾向于將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分支割裂開來,并且不加區別地將新古典經濟學處理自然資源配置的理性分析思維和數學分析工具拓展到復雜多變的人類社會經濟活動之中,這樣,就形成了方法導向的基本范式:或者基于先驗的理性假設進行數理建模分析,或者基于局部的統計數據進行計量實證分析。凡勃倫曾寫道:“(新古典)理論被限定在充分理性的基礎上,而不是從動力因出發來闡述。一般說來 (除了數學以外),現代科學正好相反,尤其是有關生命現象和發展現象的科學。”[2](P183)正是基于這種理性分析范式,流行的經濟學研究往往具有明顯的功能主義和先驗主義特征,從而難以揭示事物真正的作用機理和因果關系,并且與現代科學的方法論產生明顯的背離。凡勃倫還指出:“盡管整個現代科學將因果關系作為理論闡述的唯一根本基礎;盡管研究人類生活的其他科學承認充分理性關系,是一種直接的、補充性的或者中介性的研究主題,對來自因果關系的論點是輔助性的、有幫助的;但經濟學的不幸——從科學觀點來看——是用充分性關系代替了因果關系。”[3](P184)在很大程度上,現代經濟學研究陷入了一種套套邏輯:看似很優美,卻解決不了現實問題。[4]為了真正解決現實問題并促使理論取得實質性進步,現代經濟學必須跳出理性選擇的分析框架,實現從方法導向到問題導向的轉換。
基于自然主義和還原主義思維,西方主流經濟學家傾向于將復雜多樣的社會經濟現象歸結為個人理性行為的結果,以致使現代經濟學成為一門從事挑選研究或可選擇目標進行研究的學科。貝克爾宣稱:“經濟學之所以有別于其他社會科學而成為一門學科,關鍵所在不是它的研究對象,而是它的分析方法。”[5](P7)這種方法也就是源自羅賓斯的定義:經濟學是一門研究人類選擇的學科。即使是具有反思精神的諾思也認為:“經濟學家們已經正確地認識到經濟學是一種選擇理論。”[6](P170)基于這一邏輯,無論是個人、政黨、利益集團還是政府,都被經濟學家視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理性決策者,所有行為都被納入狹隘的 “在一定約束條件下求效用函數或所選擇的目標函數的最大值”的目的論模式。
問題是,經濟學果真可以被視為一門理性選擇的學科,并運用大量的數學公式進行推導、演繹以及使用復雜的計量工具進行描述、解釋嗎?答案是否定的。首先,經濟學以先驗的理性來分析人類的行為,這從根本上抹殺了個體行為之間的差異。究其原因,人類行為往往是由特定的社會經濟刺激所促成的,內含了有特定目的的意向性。勞森說:“我認為人類的能動性是指人類的特殊力量和能力。我理解的人類的行動是指人類有意向地運用能動性,也就是有意向的人類活動。我理解的行動者的意向性是指那些人類活動中的行動是由理性引起的,反過來,其中的理性是以實際生活的利益為基礎的信念。”[7](P352)其次,經濟學大量使用數學工具和數學公式,這使得選擇退化成單純的數學計算而不再需要 “決策”。究其原因,求效用函數最大值的前提已經預先確定了進行選擇的行為主體的效用函數,因而在可選擇目標之間也沒有必要去權衡輕重。沙克爾認為,傳統經濟學并不涉及選擇,只涉及根據需要采取行動;顯然,如果我們假定他能選擇的目標和進行選擇的標準是給定的,而且達到每一個目標的手段也是已知的,那么,把這一行為稱為選擇肯定是對這個詞的誤用,因為選擇是毫無意義的。[8]正因為如此,在主流經濟學論文的模型中,人的選擇最終都被否定了,留下的只是數學符號和運算,乃至現代經濟學蛻變為一種空洞的、同義反復的并在封閉系統中自我循環的邏輯體系。
在很大程度上,現代主流經濟學使用的理性概念以及由此建立的理性選擇理論只是一種先入之見,具有強烈的先驗主義特征,因為個體的偏好等是由社會結構規定的。相應地,流行的理性選擇模型也就只是一種數理邏輯游戲,缺乏堅實的經驗基礎,從而也就不符合波普爾對科學的可證偽性要求。格林和沙皮羅認為:盡管理性選擇模式在 “分析上所遇到的巨大挑戰吸引了大量的一流學者;其結果,理性選擇理論的發展越來越復雜,且具有狡辯性”,但 “理性選擇模式在經驗上應用成功的事例屈指可數。大多數早期的理性選擇著作,不是壓根兒沒有經驗型研究,就是只是粗糙的或印象式的”。[9](序言)同時,將經濟學打造成一門理性選擇的學科,并在此框架下對社會經濟現象進行解釋和預測,其結論往往會嚴重地脫離現實,與真實世界中的人類行為相背離。科斯承認:“經濟學家對選擇邏輯的癡迷,盡管最終可能使法學、政治學和社會學的研究恢復生機,但在我看來,這對經濟學本身的發展卻帶來嚴重副作用。這種理論和其研究對象的分離造成這樣一個結果:經濟學家所分析的選擇實體并沒有成為研究對象,從而導致分析缺乏實質性內容……我們分析的是沒有人性的消費者、沒有組織的企業,甚至沒有市場的交易。”[10](P3)
為了方便讀者理解這種理性選擇分析范式內涵的缺陷,這里剖析貝克爾的一個論斷。基于理性選擇分析框架,貝克爾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一夫多妻要比一夫一妻制對女性更有利。他認為,當男、女人數大體相當時,一夫多妻制的存在使得高收入男子通過競爭而迫使低收入男子保持單身,從而有更多的女性能夠嫁給那些高收入男子而分享他的財富,相反,一夫一妻制實際上是對女性征稅而補貼弱勢男子。[11](P102)這一分析存在明顯的缺陷:首先,它在很大程度上物化了女性:將女性置于賣方的地位,是性供給者,任何有助于提高性需求的因素似乎對女性都是有利的;其次,它只看到能夠 “看”得見的一面,卻沒有看到那些 “看”不見的其他方面:一夫多妻制固然對那些希望成為姨太太的女性有利,卻往往不利于那些結發之妻;再次,它只將人們的追求局限在物質享受上而根本沒有考慮人類的精神需求,如果考慮到家庭對夫妻之間情感的塑造,一夫一妻之間的情感顯然比一夫多妻之間的情感更為對等,從而更加符合女性的利益。
其實,從整個社會發展角度講,一夫一妻制有利于促使女性參與到社會分工中,不僅使女性更為自主獨立以達致自我實現,同時也使弱勢男子對生活更有希望,因此,一夫一妻制本身就是一種促進生產力發展的制度安排,李斯特對此早有論述。同時,由于人們的欲望和需求層次會隨著社會的發展而提高,女性因一夫多妻制而承受的情感性快樂之喪失會日益超過物質上的補償,因此,一夫多妻制遭到絕大多數現代女性的反對,這也是一夫多妻制逐漸解體的根本原因。當然,貝克爾的分析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對商業主義膨脹的現代社會的現實描述,如一些女性寧可成為情婦而不愿嫁給窮人,但是,這種分析沒有揭示現象背后的社會原因,而是先驗地將產生這種現象的文化、制度等因素視為既定且合理的。諾思指出: “很多被我們看做是理性選擇的東西,與其說是個人認知,倒不如說是根植于更大范圍的社會和制度環境之中的思想過程。”[12](P24)
總之,現代主流經濟學基于方法論個人主義而采取的成本—收益以及理性選擇的分析范式存在嚴重的缺陷,目前流行的經濟研究很大程度上是方法導向的。現代經濟學人之所以盲從于這種常規范式,在于他們很大程度上承襲了自然主義思維,以自然科學的發展軌跡來看待社會科學;同時,基于一元單維的科學進步觀,他們往往想當然地認為,新古典范式已經成功地吸納了科學的特征和屬性,從而成為目前最為科學的先進的研究方法。也正是借鑒自然科學的傳統智慧,新古典經濟學試圖以研究方法的科學性和客觀性來平息各種理論上的爭論,壓制其他學派和學科的挑戰和批判,從而造成了現代經濟學研究的主流化傾向。不過,正如米洛夫斯基指出的:“這不過是一個徒勞的企盼而已。在方法、認識論和本體論上的爭論,并沒有因為一個只不過把正義劃歸在 ‘科學的哲學’類目下、卻沒有真正回答任何棘手問題的科學符咒而被消除……實際上,只要超越了初級物理學中的說教秘方,對科學史進行一定的了解就能夠證明,單獨的 ‘科學方法’這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在……經濟學家使用的這個純粹的科學符咒,并不能實質性地解決任何問題”。[13](P63-64)更不要說,社會經濟現象與自然現象之間存在根本性的差異,經濟學研究具有強烈的人文性、規范性和本土性,從而不可能建立起與自然科學類似的普適性理論,這就對經濟學的研究范式提出了新的要求。
前文剖析了理性選擇分析范式的內在缺陷,批判了流行的方法導向研究,那么,經濟學應該如何研究呢?現代經濟學范式該如何變革呢?一般地,任何學科的研究方法都要與它所研究的對象或研究的內容相適應。基于這一要求,我們可以得出兩點基本結論。第一,經濟學不能照搬自然科學的研究范式,因為經濟學的研究對象是復雜多樣的社會經濟現象,這明顯不同于自然科學所研究的行為問題的自然現象。事實上,社會經濟生活中并不存在常量,從而也就不能像自然科學那樣簡單地將經濟變量之間的關系定量化。第二,現代經濟學不能簡單地照搬新古典經濟學的研究范式,因為現代經濟學的研究內容已經拓展到涉及人與人關系的公共領域,這明顯不同于新古典經濟學局限于既定制度下效用最大化的私人領域。事實上,公共領域的問題涉及文化、倫理、社會、制度、政治等因素,從而也就不能簡單地搬用新古典經濟學基于個體力量決定的均衡分析方法。經濟學是一門社會科學,其研究思維理應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更為接近,而不應刻意地攀附自然科學,它更需要借鑒和吸收其他社會科學領域的成就來完善自身的認知和思維,而不是簡單地將自身那一套還很不成熟的思維推廣到其他領域。
不幸的是,新古典經濟學卻刻意地與數學、物理學等自然科學攀親,刻意地與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等劃清界限。事實上,目前那種將成本—收益分析或者理性選擇分析拓展到生活世界的方法導向,并不是真正的思想交流和知識契合,而是具有強烈的學術殖民色彩。[14]正是由于長期以來與其他社會科學分支之間存在這樣的學術割裂,現代經濟學逐漸丟失了其他社會科學領域中那些值得珍視的知識養分,以致絕大多數經濟學人的知識結構日益狹隘。因此我們認為,流行的經濟學研究范式顯然存在嚴重的缺陷,方法導向的研究取向更成問題。這不僅要求轉換研究的路向,也要求我們在反思和批判的基礎上進行范式革新。那么,我們該如何做呢?一般地,這需要在現代經濟學的理性選擇分析基礎上引入行為目的的因素,即將凡勃倫所講的 “充分理性”和 “動力因”結合起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揭示社會經濟現象背后的本質,才能挖掘社會經濟現象之間的因果關系。同時,要做到這一點,又需要對社會科學諸分支的知識進行有機契合。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從經濟學的學科特性和研究對象兩個方面加以說明。
首先,經濟學研究的是人們生活的世界,它具有不同于自然世界的特性:人類對生活世界的研究主要是發現其不足,并根據人類的理想加以改造以塑造出更高質量的社會。因此,作為社會科學分支的經濟學,其理論研究必須將人類的生活目的和發展理想結合起來,必須深入到現象背后的內在本質,同時要剖析現實對本質的偏離。經濟學要研究的不是數量之間的關系,而是經濟現象背后的本質。然而,本質是一個反經驗事實的東西,涉及事物產生的目的。雖然這種認知有賴于對社會現象的長期的、多角度的觀察,但又不是基于直接的經驗,更無法通過處理現象之間的數量關系而獲得,從而不能蛻化為故事編造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對事物的內在本質和原初目的的認知往往有賴于研究者的長期內省和頓悟,但這種頓悟不僅來自長期的 “孤獨默想”,更重要的是要建立在廣泛知識的契合和各種思維的交鋒之上,依賴于橫向和縱向的集思廣益。
其次,經濟學研究的是具體社會關系中的人類行為以及行為互動產生的社會經濟現象,因而經濟學理論研究的起點在于對人性及其行為機理進行探索。事實上,奧地利學派就將經濟學等同于人類行為學,其研究的對象是人類有目的的行為及其衍生出的無意識的結果。基于這一認識,經濟學研究又必須走知識契合的道路,這種契合路徑體現在假設、邏輯以及分析視角等方面。首先,人性及其行為機理都是具體社會關系的產物,人的心智也是不斷演化的,因而相應的人性假設就必須具有歷史和邏輯的一致性;而倫理學、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歷史學等社會科學諸分支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人性展開了探索,因而經濟學的研究必須契合這些學科所積累的知識。另外,經濟學研究的不是數量之間的關系,而是經濟現象的本質,并且要發現和解決公共領域的問題;而古典經濟學等其他一些流派的重要特點就是關注社會結構問題,并形成了一條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路線。[15]從這個角度說,經濟學的研究必須契合非主流經濟學流派所開拓的思維,應該向古典經濟學回歸。不過,這并不意味著要接受古典經濟學對事物本質的理解及其所開出的政策處方。
總之,無論是從經濟學的學科性質還是從研究對象來看,經濟學研究都與社會科學其他分支學科不可分離。穆勒指出:“政治經濟學是同社會哲學的很多其他分支學科不可分割地糾纏在一起的。除了一些單純的枝節問題,也許沒有任何實際問題,即令是其性質最接近于純粹經濟問題的問題,可以單獨地根據經濟前提來決定”。[16](前言)事實上,社會經濟現象本身就是整體性的、共生性的,我們無法將之隔離開來,無法采用主流范式的還原論思維。相反,經濟學研究要解釋事物的本體,而本體認知的深化必須走跨學科的交叉道路,要從社會科學各分支的綜合和契合中提煉出更全面的研究思維和分析路線。正如貝拉等指出的:“關心整體,并非僅僅把各種不同的專門學科累加在一起。只有把這些事實置于容納并促使它們形成一個整體概念的框架之中,它們之間才有聯系。如果只是從字面上理解這種學科間的研究工作,簡單地由幾個學科的專家進行合作,是不能產生這種概念的。取得對社會整體的知識,不僅要汲取相鄰學科的有用見解,而且要跨越學科界限。”[17](P399)從根本上說,知識契合應該成為經濟學研究的基本思維,跨學科研究應該成為現代經濟學發展的必由之路,這是經濟學研究的本體論要求,只有這樣,才能深化對社會經濟現象的本體論認知。
上面的分析實際上提出了經濟學研究的兩大路向:第一,基于還原論思維的理性選擇分析是方法導向的,它是對既有抽象范式的肯定和深化,并主要基于數理建模和計量實證兩個路向展開;第二,基于本體論思維的跨學科交叉研究是問題導向的,它是對既有抽象范式的審視和修正,主要源于理論意識和現實意識兩個視角。事實上,社會科學領域的研究根本上在于揭示事物的本體,因而傳統上就非常注重學者本身的理論功底和學術悟性。但是,當前的經濟學研究卻往往停留在表象之間的功能聯系上,因而越來越注重流行規范和解題技巧。在很大程度上,現代經濟學理論之所以與現實問題越來越脫節,也是由流行研究中的方法導向所致。為此,這里對兩條研究路向的差異作一簡要比較。
在很大程度上,方法導向走的是專業化道路,研究者主要遵循經濟學業已形成的或者為某些學術共同體成員普遍接受的常規范式,或者建立數理模型并通過形式邏輯的推導而獲得結論,或者建立計量模型并通過數據回歸的分析而獲得結論。同時,方法導向的學術研究集中關注那些細枝末節的經濟學定理和觀點并加以證實,或者將成型的研究方法和分析工具用于對現實的解釋和分析。相應地,方法導向的學術研究往往形成這樣的行文格式:提出問題、文獻綜述、建立模型、理論推導或經驗檢驗。這種行文格式有如下特點:(1)問題的提出往往是源于其他文章,從而會與經驗相脫節,或者只是從一個問題到另一個問題;(2)盡管開頭就有了問題,但作者在文章寫作之前并沒有形成相對清晰的觀點,作者的觀點往往有賴于后面的模型推導或計量分析;(3)文獻主要集中在經濟學科乃至特定領域和某些刊物的近期論文,但往往盡可能尋求在該狹隘領域的全面資料,以致論文綜述相當于某段時期某領域的文獻收集;(4)文獻主要羅列在文章的開頭,接下來就幾乎完全或者主要轉向了按照既定方法進行建模推理或計量實證,模型推導和計量分析的結果也就成為研究的終點。
相反,問題導向傾向于走綜合化道路,研究者不受新古典主義常規范式或分析框架的限制,或者借鑒其他社會科學分支的知識思維并基于思辨邏輯來審視經濟理論的邏輯關系以及整個經濟學的思維,或者基于現實與理論之間的不一致來重新審視經濟理論的邏輯前提。同時,問題導向的研究主要關注經濟學的基本思維和主要理論并加以修正,或者剖析流行理論和思維用于解決實踐中的問題。相應地,問題導向的學術研究往往會形成這樣的行文格式:提出問題、問題的分析、更多的文獻或事實檢驗、基本論斷。這種行文格式有如下特點:(1)問題的提出或者是源于與理論不一致的經驗事實,或者是源于理論體系的邏輯缺陷;(2)作者在長期的思考中形成了初步的觀點,文章寫作主要是將這些觀點系統化、邏輯化和理論化;(3)文獻涉及廣泛的跨學科領域,但它并不要求全面,而主要集中于代表性人物以及與文章主旨有密切關系的文獻;(4)文獻材料和經驗數據充盈在整個行文過程中,作者觀點的提煉、闡發和論證往往是以這些文獻梳理和相關數據為基礎,從這些理論或事實的論證和分析中得出論斷。
那么,對經濟學的研究來說,哪一種路向更為可取呢?
一般來說,方法導向式研究遵循的是實證邏輯和形式邏輯。其中,實證邏輯是以經驗為根據、以邏輯為工具進行推理,根據一定的程序和策略來分析變量關系,并且隨著回歸模型和統計估計技術的飛速發展,相應的經濟學研究越來越熱衷于計量實證分析。形式邏輯則以既成的、確定的思維形式,從靜態角度來認識對象,反映的是客觀對象間最普通、最簡單的關系,并且隨著形式邏輯越來越借助數學符號和公式的推理,相應的經濟學研究也越來越趨向于數理建模。在很大程度上,形式邏輯和實證邏輯都借助于不斷推新的數學工具,構成了常規經濟學范式下方法導向的研究基礎,因此,方法導向研究往往是在前人文獻的基礎上構建計量模型或數理模型,然后就是基于既定規則的數據處理和邏輯演算。顯然,實證研究可以為我們揭示事物之間的相關性,但對于 “何以相關”的解釋卻需要在一定的理論框架中作出,而這就需要借助于思辨邏輯。思辨就是運用概念、遵循邏輯的法則所作的推理,包括對統計數據背后的成因以及事物本體進行猜測性解釋。當然,思辨邏輯又可區分為思辨形式邏輯和思辨辯證邏輯,由于思辨形式邏輯往往是基于特定引導假設的數學推理,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同義反復,因此,對事物本體的探討更應借助于思辨辯證邏輯。辯證邏輯從內在矛盾的運動、變化及其各個方面的相互聯系中考察對象,反映的是客觀對象之間的動態的和具體的關系;并且,由于辯證邏輯把對象看做一個整體,相應的經濟學研究也越來越趨向于知識和思維的契合。很大程度上,思辨邏輯注重的是比較、分析和綜合,每一個具體觀點的提出和論證都是建立在他人工作的基礎之上,都有賴于對相關文獻的比較和剖析。
顯然,由于方法導向是在特定引導假定下所作的數理推演或計量實證,從而具有這樣的邏輯特征:首先,它的引導假定或模型構造往往是基于全面且最新的專業文獻,這使得其研究課題呈現出較強的前沿性和進步性;其次,它使用的數理邏輯分析方法具有形式邏輯一致性的嚴謹性,這使得其結論往往呈現出較強的客觀性和精確性。不過,由于方法導向的研究所提出的問題主要來自于其他文獻,引導假定具有某種先驗性,推理過程也是一種套套邏輯,因而其選題以及結論都有可能與現實脫節。
相反,問題導向使用的是基于分析和綜合相統一、邏輯和歷史相統一的思辨邏輯,從而具有這樣的邏輯特征:首先,它涉及更為廣泛領域的文獻梳理和比較,但主要是選擇性地使用一些最為主要卻并非最新或全面的文獻,這使得其研究課題往往顯得缺乏前沿性;其次,分析往往借助猜測性的溯因推理而非嚴密的數理運算,這使得其研究結論呈現出較強的主觀性以及缺乏形式邏輯的嚴密性。不過,問題導向的研究所提出的問題往往來自于廣為人知的流行觀點或熟視無睹的社會現象,且思辨性思維有助于拓展人的視野,從而可以更全面地審視流行觀點而防止產生工具主義和先驗主義的謬誤。哈耶克曾說:“我寧愿要真實的但是不完全的知識,即使它丟下許多不確定的和不能預測的事情,而不愿要偽裝有精確知識,它可能是錯誤的。正如現在的例證所表明,對于似乎簡單但是錯誤的理論,所能得到的表面上符合公認的科學標準的信譽,有嚴重后果。”[18]這也是我對現代經濟學研究路向的基本看法和態度。經濟學研究首先要有合理的定性分析,在此基礎上才可以有更為精確的定量分析;定性分析首先體現在對經濟學的基本思維和基本理論的反思上,否則,基于錯誤思維和理論所作的定量分析可能會產生更嚴重的錯誤。
其實,方法導向主要適合自然科學的研究,因為自然科學的理論發展總體上體現了一個不斷進步的過程,并主要解決那些抽象的一般性疑難問題。問題導向則更適合社會科學,因為社會科學的理論發展更突顯為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并需要解決不斷變化的現實問題。尤其是,經濟學研究的根本任務在于不斷發現和解決現實中的具體問題,因此,經濟學的理論研究不應該是方法導向的,不應該是從一個命題到另一個命題。它應該是問題導向的,要研究不斷變化的社會現實。但現代主流經濟學卻極力與物理學等自然科學攀親,從其引進方法導向的研究思維,并以理性選擇為基礎構建一套普適性的理論體系,結果是,現代主流經濟學的分析邏輯看似嚴密和客觀了,但所得出的結論卻往往呈現出明顯的現實無關性。在很大程度上,這種方法導向的研究出現的問題往往不是源于理論本身的邏輯以及那些熟視無睹或者見微知著的現實問題,而是來自其他所謂的前沿文獻,這種自我繁衍出來的問題很可能是一個偽問題。霍奇遜指出:“即使建模者對新古典理論的標準假設前提提出了挑戰 (偶爾出現的關于相互依賴的偏好關系、粘性價格、不完全信息等等的正式文章),這些挑戰種種也是以智力難題的形式而不是對現實現象的考察提出來的。”[19](P3-4)
同時,正是由于目前經濟學研究盛行方法導向,尤其是數理工具導向,這就使得經濟學人熱衷于數學工具的訓練,熱衷于八股格式的模仿,相應地,放棄了對現實世界的研究,甚至對大量的問題和現象熟視無睹,從而越來越失去判斷和理解復雜情況的直覺能力,往往意識不到潛在的社會經濟問題。例如,當前國內的經濟學專業刊物往往發表一些有關歐美經濟和貿易等問題的研究文章,但發表這些文章的經濟學人卻幾乎沒有去過這些國家,因而這些研究也就根本不是源自他們的經驗直覺,而是源于其他文獻。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方法導向的研究思維,造成了現代經濟學研究的 “問題”無關性,并且使經濟學與其作為社會科學的學科性質相背離。因此,現代主流經濟學就遭到有識之士尤其是科學哲學家和經濟學方法論專家越來越強烈的質疑和批判。霍奇遜認為:“主流大學經濟學系主要的注意力并沒有集中在當今世界的緊要問題上,他們通常并不培養對現實經濟過程、體系和制度的研究。智力資源雖然沒有完全被浪費,但卻嚴重配置不當。”[20](P3)而要擺脫方法導向的束縛,轉向現實問題的研究,尤其是形成有助于上升到理論的經驗直覺,就需要有廣博的知識結構,需要對人類所積累的知識進行梳理和綜合,這就提出了跨學科交叉研究的要求。
在很大程度上,基于知識契合的跨學科研究路徑也就是問題導向的具體體現,因為社會經濟問題本身就是一個整體。同時,跨學科研究注重基于思維契合的思辨邏輯,從而也是辯證法在理論分析中的具體應用。關于契合的分析路線,可以舉兩個例子作簡要說明。例如,就人性及其行為機理而言,新古典經濟學提出了 “經濟人”假設,但這一假設因 “社會化不足”而遭到諸多批判,相應地,一些學者提出了 “社會人”、“道德人”等對應的假設,這些新假設因 “社會化過度”而導致理論不足。為此,基于兩者的契合就可以提煉出 “為己利他”的行為機理,這一行為假設更貼近現實又便于理論構建。[21]再如,就企業組織的性質而言,新古典經濟學一直推崇 “股東價值最大觀”,它將企業責任僅僅定位在追求利潤最大化上,但這種 “股東至上主義”在實踐中日益暴露出嚴重問題。相應地,以 “增長最大化”和 “銷售最大化”為企業目標的 “管理學派”以及以工人效用最大化取代股東利益最大化的 “工人自治學派”就興起了,但這同樣出現了嚴重的治理問題。為此,契合兩者的利益相關者社會觀就興起了,它不僅注重組織本身的有效性,而且考慮不同成員的利益相關性。在很大程度上,只有以廣博的知識結構為基礎,我們才能形成更為合理的經驗直覺。同時,也只有基于知識和思維的比較和契合,我們才能更全面地理解現實的人類行為和相應的社會經濟現象,并由此形成更全面的理論體系。
經濟學理論的根本任務是揭示社會經濟事物的實在結構和內在本質,這要求經濟學研究應該是問題導向的,應該通過自由交流和知識契合來尋求對基本經濟問題的共識。但流行的經濟學研究往往局限于功能聯系,其研究路向也具有明顯的方法導向,大多數經濟學人熱衷于在凱恩斯—新古典經濟學分析框架下進行細枝末節的數理建模和計量實證,并由此滋生出一種數量拜物教現象。在很大程度上,方法導向的經濟學研究具有強烈的形式主義和工具主義特點,根本就沒有提出任何本體論主張,從而也就無法深化對事物本質的認知。例如,現代高級宏觀經濟學教材中介紹的內生增長理論往往被視為是對經濟學原理中的傳統經濟增長理論的替代,但是,正如何夢筆所指出的:“作為一種主要的理論替代,新增長理論是不成功的,因為它在同樣的新古典本體論框架內,堅持同樣的觀察語言”;事實上,“新古典理論的工具主義理解是為了讓它的命題回避任何不同本體論基礎的反對意見…… (而如果缺乏本體論的競爭,僅僅停留)在經驗數據上的爭論將不會產生理論觀點的任何變化,即使存在著許多與某種理論不相符的觀察”。[22](P88-89)為此,阿克曼指出:“通常假定了新古典模型的其他數學工具:就像在一場游戲中已有的理論對建模者發起了挑戰,‘如果除了一個以外,你同意其他所有標準假定,那么你又能解釋什么呢?……但是,每一輪游戲又重新開始,這些結果永遠不可能累積成內容豐富的可供選擇的新框架。”[23]顯然,方法導向的內在缺陷向我們提出了經濟學研究范式的轉換要求:要樹立問題導向的研究方法導向,并走跨學科的契合研究道路,通過契合尋求本體論認識的深化。
現代經濟學遭受的一個流行批評是:研究的問題越來越細化了,如研究特定因素對經濟增長、對外貿易、收入分配的影響等。有學人形容說,目前的經濟學研究越來越局限于對頭發或汗毛的研究,并由此發表了一系列文章而獲得了“專家”稱謂,卻對整個有機體的運行一無所知。不過,這種批評并沒有擊中要害。因為隨著分工和專業化的發展,研究問題的細枝末節并不是最嚴重的問題,更為嚴重的是運用特定且帶有片面性的方法和思維來研究這些細枝末節,從而也就根本認識不了這些問題。相反,如果能夠以開放且多元的心態,積極吸收各學科領域所積累的知識和思維進行研究,那么,可以更加全面地深化對這些細枝末節的認知。認知在很大程度上是悟出來的,這種悟首先要了解舊有的認知。試想,如果對前人的認知都不知道,那么,我們又如何有 “悟”呢?如何確信舊有的認知是錯的而自己的 “悟”更為合理呢?當然,盡管佛家也有漸悟和頓悟之說,但正如張中行所指出的,頓漸只不過是相對于學人得道的遲疾而言的,而遲疾又是相對的,與學人本身的秉性有關,但不管怎樣,即使真有一霎間的頓悟,悟之前也必須有漸。[24](P188-190)因此,所謂頓,只是強調了漸的一個階段,是所謂的 “言下大悟”;而大凡學而有成,都是先漸后頓,即所謂的 “聽法頓中漸,修行頓中漸”。
不幸的是,現代經濟學人撇開知識的傳承性而熱衷于頓悟,并將一時興起的 “悟”與特定的抽象方法結合在一起,從而就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方法導向的研究。相反,問題導向的契合式研究在現代經濟學界則遭遇了巨大的阻力,不少經濟學刊物和經濟學人對此持消極和冷漠的態度,以致迄今為止經濟學界還缺乏對方法論的反思。布勞格指出:“在經濟方法論方面,過多的作家把他們的作用看作只不過是把經濟學家爭論的傳統方式合理化,這也許是普通的現代經濟學家對于方法論的探討沒有多大用處的原因。完全坦率地說,在訓練現代經濟學家方面,經濟方法論沒占什么地位。”[25](前言)那么,經濟學界為何會盛行這種方法導向的研究呢?很大程度上與學者的知識結構不完備和功利學術風氣有關。首先,基于知識契合的跨學科研究依賴于經濟學人的知識結構和理論素養,但大多數經濟學人的人文社科知識非常缺乏。多普菲指出:“主流經濟學家們回避本體論問題,因為這對于他們來說似乎太抽象了,他們沒有看到在哲學和理論之間架起一座橋梁的可能性。”[26](P2-37)其次,這種狹隘的知識結構也對它的學術取向和學術態度產生影響,以致經濟學越來越不關注現實問題。霍奇遜認為:自經濟學日益成為應用數學的一個分支,“經濟學的目標已不再是去解釋經濟世界的真實過程和結果,而是為了自身的興趣去探索數學技巧……經濟學因此成為一種數學游戲,一種用自己的語言來玩的游戲,游戲的規則是由那些帶著玩游戲的人自己選定的,不再受到描述的充分性或者參照現實這些問題的限 制”。[27](P5)在很大 程度上,正是由于狹隘的知識結構以及功利的學術風氣,強化了現代經濟學的一元化思維,強化了對新古典范式的固守。顯然,基于學術發展和社會進步的考慮,當前這種理論一元化傾向必須轉變,而這有賴于知識結構的擴展和學術風氣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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