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芳,張志剛
(大連民族學院 外國語言文化學院 遼寧 大連116605)
語言學詞典[1]中,“語境”(context)定義包含兩個,一為“上下文”;二為“語境”(話語或文句的意義所反映的外部世界的特征)。馬林諾夫斯基和弗斯較早在語言研究中引入意義的語境理論。馬林諾夫斯基把語境分為三類:話語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弗斯比較關注于情景語境的概念,認為情景語境是“一組互相關聯的言語和非言語的范疇”,它不僅僅是詞語所處的環境和背景,而且是運用于社會過程中“反復出現”的圖式結構[2]。韓禮德的語境概念包含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兩個層面。他將情景語境理論發展為語域(register)理論。
韓禮德的語境概念包括情景語境(context of situation)和文化語境(context of culture)兩個層面。后來Halliday & Hase 進一步豐富了語境概念,Halliday 的語境概念如圖1 所示[3]。

圖1 Halliday 的語境概念圖示
Halliday 認為,情景語境的變量可以包括與語言交際的話語范圍(field of discourse)、話語基調(tenor of discourse)和話語方式(mode of discourse)。這些變量分別決定語言的概念功能、語篇功能和人際功能[3]。作為社會符號的語言必須在社會語境中進行研究。語場指的是實際發生的事,或者說語言發生的環境,包括談話的主題;語旨是指參與者之間的關系,包括參與者的社會地位,以及他們之間的角色關系;語式是指語言交際的渠道或媒介。語境的這三個部分決定了意義系統的三個組成部分。意義與語境互為體現,通過一定的詞匯、語法轉換成表達形式。
韓禮德的情景語境適用于篇章分析,旨在從情景特征中獲取篇章特征,它同樣也適合于文本翻譯,因為翻譯過程就是不同語言的語篇在交際層面上達到等同的過程[4]。本文將以達斡爾民間敘事詩經典——《少郎和岱夫》英譯為例,從韓禮德的情景語境角度來討論譯語語境的重構。
《少郎和岱夫》[5]有六種異文本,是達斡爾民族民間文學史上第一部長篇“烏欽”,有著很高的文學價值。達斡爾族“烏欽”是達斡爾族傳統的民間“說唱”藝術形式,屬于“說說唱唱來講故事的藝術”形式,是通過故事中“刻畫形形色色的人物和聽的人共享樂,同喜憂”的[5]。對于這樣一個少數民族的史詩英譯無疑會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化的對外傳播起到推動和促進的作用。
根據以上對韓禮德的情景語境的論述,我們將從語場、語旨和語式三個方面來解析《少郎和岱夫》第三部的英語譯本。《少郎和岱夫》共分六部,各部之間既獨立成篇又互有聯系。第三部和第五部講的是少郎和岱夫由于貧窮欠債到財主家偷馬-賣馬-被抓-逃跑-起事的故事。首先,語場上來看,原語文本為敘事詩,講述的是以少郎和岱夫哥倆為首的達斡爾農民起義事件,故事發生在20 世紀初葉,地點在嫩江邊上的龍江縣罕伯岱屯。這一點從詩歌的開始就做了交待(以下文本皆選自張志剛主譯《少郎和岱夫》的英譯文本[6]):
(1)清澈的嫩江耶源遠流長,
碧綠的草原耶遼闊無疆;
美麗的罕伯岱在嫩江岸上,
莫力根哈拉子孫人丁興旺。
Clear water of the Nen River flows far,
The grassland is flat and immense;
The fair Hanptai is by the Nen River,
Mengen Hal’s people flourish thence.
英譯部分沒有太大的變動,基本還原了原語境,語場沒有變化。所使用的詞匯:Hanptai 罕伯岱,the Nen River 嫩江,grassland 草原,和beautiful,green,為譯文提供了故事發生的場景,這些詞匯在語篇中反復出現也使讀者清楚的了解到所發生故事的社會文化背景,表達了詩歌的概念功能。其中,“莫力根哈拉“”譯做Merden Hal,而Hal 是達斡爾父系氏族組織的統稱,“哈拉”之上冠以不同哈拉的名稱,成為各哈拉的全稱[7],這就顯示出是一個達斡爾民族的故事,據記載達斡爾這一族稱歷史悠久,意為“耕耘者”,是達斡爾人的自稱,最早見于元末明初。《蒙古源流》中提到的一個部落名稱—— “達奇鄂爾”據考就是“達斡爾”的漢文譯寫形式。這一節體現了長詩的簡潔、通俗和民族性。
在這部長詩中,往往是以寫景開篇,以典型環境引出故事情節,展開敘事。如:
(2)嫩水奔騰耶轟隆隆響,
冰塊翻滾耶武開江;
少郎、岱夫望著嫩江水,
冰排起伏心惆悵。
The Nen River surged forward
with a rumbling sound,
Ice flows which blocked the
road were flowing;
Shaolang and Daifu looked at the river.
Their hearts were upset with the
ice raft rising and falling.
詩歌中形成了一個模式:景色+環境+即將的敘事,一方面增強了長詩的藝術性和審美品味,另一方面也交待了即將展開的故事的情景語景,可謂一舉雙得。
從語旨來看,本部詩歌中參與的人物分為涇渭分明的兩派:一為以少郎和岱夫為首的窮苦百姓如三普樂、軍蘭、船保,老爹;另一派為對立人物如:張掌柜、王掌柜、管家、炮手等。這些人物的關系構成一幅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的畫面。他們由于各自的生活地位、性格、教育程度、所處社會環境的差異而成為不同的個體,顯示出不同個性特點,同時也構成了不同的語體風格。美國語言學家Martin Joos 在其著作The Five Clock 一書中把詞的語體色彩分成拘謹(frozen)、正式(formal)、交談性的(consultative),隨便(casual)、親昵(intimate)五種[8]。一定的文化修養、教育、社會地位決定了我們應選用的詞匯。關系不同,交際時所表現出的風格也不一樣。語言交際可以拘謹,也可以隨便,可以正式也可以非正式。詩中主要人物少郎和岱夫是達斡爾族農民,沒有受到過什么教育,所使用的詞匯大都通俗易懂,口語化較強,有時甚至比較粗俗。如:
(3)少郎把槍口對準他胸膛。
還抓住脖領向后一搡;
“你要是不老實我就開槍,
讓你認認爺爺岱夫、少郎”
He caught Zhang’s neck-collar
and pushed fiercely,
Shaolang aimed at his chest and roared,
“I’ll shoot if you don’t obey me,
Don’t you know we are Daifu and
Shaolang,your lord.”
(4)岱夫指著他腦門發了話:
“喪良心的掌柜別裝相,
這個報應你得嘗嘗,
饒你命算爺們寬宏大量。”
Pointing at the shopkeeper’s
forehead,Daifu said:
“You brute,it’s no use pretending
you’re kind!
You must taste this retribution,
We are generous enough to
spare your life as mankind.”
像“一搡、腦門、喪良心、別裝相”都是東北老百姓家常用語,譯成英語時,我們大多采用了英語詞匯中的共核詞匯,正式英語顯得太過于“雅”,不符合詩中人物的性格,也違背了整體詩的文體風格。在譯語中采用了中性詞匯使譯文當然在一定程度上無法與原文的文體完全對等。因為在詩中譯文的多個場合中比如有些對話使用了非正式英語甚至俚語以保留原詩的風格。達斡爾民族以農業、牧業、狩獵、漁業為主,“馬”在詩中占有重要地位,由于“馬”這一詞在詩中反復出現,根據Martin Joos 的分類,可以有五種說法,我們選擇了正式用語(formal)、中性詞或共核語(neutral)、非正式用語(informal)四種。horse 一組詞分別為:steed,charger 為正式用語,horse 共核語,nag,plug 為非正式用語。我們大都譯成horse,比較容易被西方讀者接受,沒有使用nag 或plug,這樣在一定程度上,譯文的語體色彩較原文有偏離,但這種偏離并不影響整篇詩歌的風格,譯文仍然是通俗易讀的。而且,語體在詩中也并非連貫一致,為表達敘事詩的特定主題意義和美學效果必然會存在語域之間的轉換或不同語域之間的互動。有時也采用了steed,以呈現出較強的“多語和弦”的效果[9]。
根據語言交際的渠道,大致可分為書面語和口語。但其中又有許多復雜的情況。從詞匯角度來看,口語與書面語有明顯的差異。比如,口語中常使用非正式的,有明顯口語色彩的詞,包括俚語,一些縮略詞、填補語、模糊語。書面語體因為是事先預備好的,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因此,經常用一些正式用語或共核。《少郎和岱夫》作為一部敘事詩語言通俗,敘述者像一個說書人一樣以全知的視角給讀者展現了全部故事,讀起來朗郎上口,唱起來合轍押韻,六部長詩,除第二部為“中東”轍外,其余五部均為“江洋”轍[5]。從第三部來看,此詩屬于以口語為主兼有書面語,對話和敘事部分口語性較強而抒情描寫書面語色彩較強。對話是全詩的一大特點,對話以直接引語的形式能更好突出人物性格,如:
(5)憤怒的岱夫要站起開槍,
“好漢子哪能受這份窩囊!”
機靈的少郎連忙勸阻:
“敵眾我寡豈能夠莽撞”
The angry Daifu wanted to stand up to fire,
“How can the real man stand this
vexed situation;
The smart Shaolang persuaded him quickly:
“It is rash to fight against enemies
in such confrontation
通過以上的兩句話,表現出岱夫勇猛,剛烈的個性,與少郎沉著、冷靜形成鮮明的對比。譯文中為達到押韻使用了詞匯“vexed situation,confrontation”,無法保留原文地方語言特色如“窩囊”一詞的原汁原味。詩中少郎、岱夫和各類人物的對話,表達出各種的不同的情感,充分體現了詩歌中的人際關系,如少郎、岱夫與共同起義的農民的兄弟般情誼和對敵人的仇恨和鄙視都在對話中得到了很好的詮釋。詩中所運用的這些語言交際手段進一步闡釋了我們以上討論的語旨,敘事詩的通俗、直白、大眾化躍然紙上。
從以上的語場、語旨、語式分析來看,原文與譯文的語場是一致的,但語旨、語式有所變化,因為語篇是人們交際的一種形式,交際是在一定的情景中進行的,當語篇的讀者群發生變化時,交際的參與者、交際的媒介等因素都會發生變化[10]。那么,從系統功能角度來看,譯語語境的構建是否等同于原文語境呢?我們將從功能上看是否對等。在語篇分析中,語場、語旨、語式跟語言的三個純理功能相聯系:語場體現了語言的概念功能;語調體現了語言的人際功能;語式則是語篇功能的具體體現。意念功能包括及物性(transitivity)、語態(voice);人際功能主要涉及到語氣、情態;語篇功能主要涉及到主位和述位、銜接。語篇的概念功能包括及物性和語態。從及物性來看,例(1)中的前三句屬于存在過程,指河流、草原和村莊的存在地域,最后一句屬于物質過程。而譯文用了動詞stood、lay、was 三個不同的動詞體現了河流、草原和村莊的存在,最后一句譯文為關系過程,與原文不等。語態方面原文主要為主動語態而譯文也都用了主動語態,體現了語態的一致。
人際功能有主要由語氣系統和情態系統來體現的。語氣包括兩個部分,即主語(subject),由名詞性詞組充當;限定成分(finite element),屬動詞詞組的一部分。原文中前兩句為陳述語氣,后兩句為祈使語氣,譯文還原了此語氣。從譯文來看與原文語氣一致,表露出原文中少郎對為富不仁的張掌柜的氣憤。在情態方面,為了傳達信息的有效性,命令對方承擔后果,用了情態動詞will。為加強語氣使用了“Don’t you”,這些用法有助于體現詩歌中的交際角色和態度,服務于語言的人際功能。
再來看一下語篇功能,語篇功能由主位—述位系統、已知信息-新信息系統和銜接系統組成。系統功能語法把句子分為主位和述位兩大部分。主位是整個句子的起點。除主位以外的剩余部分稱為“述位”。主位是講話者講話時心目中確定的起點,因而有人稱之為“心理主語”。從標記的角度看,又分為“無標記主位”與“有標記主位”由主語充當的主位是無標記主位,由其他成分(如補語、狀語)充當的主位是標記主位。主位還有單項主位(Simple Theme)和復項主位(Multiple Theme)之分;只由經驗成分(如:過程、參與者、環境成分)充當的主位屬于單項主位,由經驗成分與人際成分和(或)語篇成分構成的主位屬于復項主位[11]。現將例(5)的原文和譯文的主位和述位作一下對比:

Theme Rheme勇猛的岱夫 The angry Daifu 要站起開槍wanted to stand up to fire好漢子 How 哪能受這份窩囊can the real man stand this vexed situation機靈的少郎 The smart Shaolang 連忙勸阻persuaded him quickly敵眾我寡 It 豈能夠莽撞 is rash to fight against enemies in such confro ntation
由此可看出,原文的前三句為無標記主位,最后一句為有標記主位,此句有所省略,應為“在這種敵眾我寡的情勢下,我們豈能夠莽撞”。而譯文一、三句為無標記主位,二、四為有標記主位,形式上不對等,但仔細分析一下,第二句為特殊疑問句,表達了原文中的強調意味,第四句用譯語的形式主語句表達了原文反問句式,由于英語和漢語句式的不同特點決定了兩種語言在翻譯上形式的不同,譯者力求的是言語表達功能上等同。從銜接上看,句子中Daifu 與the real man,him 指同一個人,屬于人稱照應。而this vexed situation,such confrontation 照應上節詩歌中所提到的“敵眾我寡”的情況。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形式上達到大部分對等,雖然沒有完全對等,但其功能是等效的。從情景語境來看,譯文與原文語場相同(談話的主題與目的),但由于譯語語篇的交際者及其之間的關系與原語語篇交際者及其之間的關系不相同,語旨和語式都有所變化,如果說原文的風格非正式性強些,那么譯文則比原文顯得正式一些,這些特征在以上的討論中都有所涉及。可見,譯語語境的構建并非完全等同于原語,這是由于受到譯語的文化語境和語篇的交際情景的影響所造成的,是符合情理的。
從系統語言學的角度來探討民族典籍英譯能夠拓展研究的角度,能填補英譯文本缺乏語言學理論研究這一空白,因為系統語言學代表人物韓禮德所提出的系統功能語法理論對于語篇分析具有強大的解釋力,并得到了很多專家學者的認可。著名學者黃國文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中的理論探討了許多古詩英譯的語言學問題,他的側重點就是古詩原文與譯文之間對比的純語言學分析,這樣的理論同樣對少數民族文學典籍譯本的解讀具有可操作性。系統語言學通過析解文本語篇,揣摸作者的意圖,理解語篇含意,體會譯語的意境達到詮釋典籍翻譯中蘊含的科學準確性和藝術審美性。實際上,如何將英譯的科學性和藝術性融合為一體,以便準確傳達出民族典籍中蘊涵的少數民族文化是目前民族典籍翻譯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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