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蔚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北京市 100089)
作為亨利?戴維?梭羅的良師益友,美國超驗主義哲學家拉爾夫?愛默生曾坦率道出他所認為的梭羅的不足,他是這樣說的:“我覺得非常遺憾,因此我不得不認為他(梭羅)沒有壯志是他的一個缺點.他因為缺少壯志,他不為整個美國設計一切,而做了一個采漿果遠足隊的首領。”①的確在受全家資助讀完哈佛大學后,梭羅沒有醉心于任何傳統意義上的事業,而是開始了一個大地漫游者的漂泊生涯.而那時——十九世紀的美國經濟飛速發展,到外都是一片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的景象,作為強壯健康的青年,剛從大學畢業梭羅所有的友伴都在選擇他們的職業,或是急于要開始從事某種報酬豐厚的職務,在這種情境下,梭羅的生活方式自然顯得特別不合時宜,難怪連愛默生也不能不注意到:環顧四周,梭羅似乎是唯一的閑人——“無業游民”,愛默生的評價幾乎有點譴責的味道了。
而梭羅之所以是梭羅就在于他始終保持精神獨立,他不向任何人讓步,雖然他的 《瓦爾登湖》顯然是對獨居森林實驗生活的一種敘述,但在書的一開始他就寫下這樣的文字:“我所樂意傾訴的事物,并非與遙遠的中國人和夏威夷群島人相關,而是關于你們——這些文字的閱讀者,居住在新英格蘭的人們的.是關于諸位的人生境遇,特別是關于活在今生今世的同鎮人的生活處境的.諸位的生活狀況如何?你們是否非要生活得如此糟糕透頂?這種生活能否改善一下呢?”②梭羅這么說,似乎是要混淆人們對《瓦爾登湖》作品類型的判斷,“而實際上同時他又給自己規定了一個相對較小的直接的受眾范圍,③向他們宣告自己的人生哲學,在他之前這種敘事方式是浪漫主義與憤世嫉俗派所采用的,那么梭羅究竟宣告了什么呢?
梭羅在《瓦爾登湖》中這樣寫道:“第一年的夏季,我沒去讀書,我去種豆了。不,我常常干比這更有意趣的事。有時,我可不愿將這如花一般的好時光耗費在勞動中,無論是體力勞動還是腦力勞動。我喜愛我的人生中有閑暇的余地。有時,在夏季的一個清晨,我像往常一樣沐浴之后,坐在陽光融融的門前,從紅日東升直坐到艷陽當頭的正午,坐在這一片松樹、山核桃樹和漆樹的林中,坐在遠離塵囂的孤寂與靜謐中,深思默想……這樣做并非是我虛擲了光陰,而是大大延長了我有限的生命。”④《瓦爾登湖》中,梭羅對閑暇的論述比比皆是,他還這樣寫道:“學生們獲得了垂涎三尺的休閑和安逸,按制度規定,他們逃避了人類必需的任何勞動,獲得了卑鄙而又無益的閑暇,而且他們也根本領略不到這種閑暇的好處,不會去利用這種閑暇。”⑤還對一些人的生活方式提出批評:“大多數人即便生活在較為寬松自由的國度里,也只會讓無知和錯誤糾纏他的人生始終,讓虛無的憂怨和無休無止的粗俗活計占據著一生,甘美的生命果實卻不能觸手可及……實際上,勞作之人,一天又一天,卻難以尋得片刻的休閑來讓自己真的毫發無損……他除了去做一部勞動機器,沒有時間去擔當別的角色。”⑥梭羅還這樣概括到:我游歷了康科康的許多地方,所到之處,無論是店堂、辦公處所還是田園,均可見到居民們好像以成百上千種引人注目的方式在干著悔過的苦差事,這些有意為之的苦差事真是駭人聽聞,即便是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受命從事的12件苦役,與我鄉鄰所承受的苦役相比,也是小菜一碟。因為赫拉克勒斯做完12件苦役之后就不會再有了;可是,我從未見過我的那些鄉鄰斬殺或獵獲過任何妖魔鬼怪,他們的苦役卻是永難完成的,他們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讓自己活著,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了能讓自己過得舒坦一些。
梭羅的言論就當時看是針對的19世紀的美國民眾,但這些言論也切中當下我們現代生活的要害。審視一下我們大多數人的生活,環繞我們周圍的首要事務乃是為了求取生存,日復一日地辛勤工作,朝九晚五地奔忙,為的是獲取食物、衣著、房屋等等,甚至有些人為爭奪權力而不斷互相傾軋,不擇手段,沖突不斷。到處都是緊張和負擔——這些只能通過一些倉促安排的休息和娛樂像報紙、電影或香煙等來暫時得以舒緩,總之,我們不必一一列舉細節來說明即可了解,我們所生存的世界是個什么樣子。“我們甚至不必特別去注意那些能引發危機的極端例子,而這樣的例子在今天俯拾皆是,我們只要放眼看看四周圍每天的工作世界,我們怎樣在為世俗的事務忙得焦頭爛額,幾至無暇去想些別的事情。”⑦甚至對許多人來說,人生就是為了掙錢和花錢,奮不顧身地掙,奮不顧身地花,而信用卡的普及已經使借錢花成為習俗,更有忙到只有掙錢的時間而沒有花錢的時間的境界,不少人身兼數職,每天的日程安排不會留下半個小時的空閑。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梭羅的一天不會比我們多半分鐘,梭羅怎么做到使他的人生中有閑暇的余地,把如花一般的大好時光去沉思默想?
梭羅認為:“簡樸生活是門學問,它一直遭到人們的輕視,但它卻不能任人漠然無視。”⑧梭羅把自己對物質生活的需求降低到最低限度,他把生活必需品分為:食品、房舍、服裝和燃料,他認為一個人可以像動物一樣吃得簡簡單單,卻仍然保持著健康和體力,他甚至提出:一日無需三餐,如有必要,一餐便可足矣,他曾經從玉米地里采來了一碟馬齒莧,作為一頓飯,這樣下來他每星期的伙食費大約是27美分,他一共花了28.125美元建好了自己的小木屋,服裝和燃料也一切從簡。在 《瓦爾登湖》中他列舉了第一季度的全部收支,盡管他并不是全身心地投入生產,即便如此他還尚有結余8.715美元。數字的意義在于它們是重要的實證,缺了它們,梭羅的理論就會泛而無據了。梭羅用自己的親身實踐表明,他不僅養活了自己,而且還充分享受了其他農人不敢奢望的閑暇、獨立和健康。梭羅的發現是:“如果一個人簡樸地生活,只吃他自己生產的糧食,不用耕種多余的口糧,也不為難填的欲壑去交換更為奢侈和更加昂貴的物品,那么,他只需耕種幾平方桿的土地就心滿意足了。”⑨他的結論是:“我僅靠自己雙手的勞作,已經過活5年多了。我因而發現,一年之內僅需工作6周,就足以應對我全年的生活支出了。”⑩
簡樸生活是梭羅最重要的思想,因為在梭羅看來,人的發展絕不是物質財富越來越多的占有,而是精神生活的充實和豐富,是人格的提升,他的親身實踐證明了,人完全可以生活得更簡單、更質樸,人完全不必、也完全可以做到不在物質的羅網里苦苦掙扎,異化成工具或工具的工具。簡樸生活本身并不是目的,目的是以物質生活的盡量簡樸換來精神生活的最大豐富,這樣,人就不會在自己制造的種種需求中,在不必要的累贅之物中拼死拼活地勞作,這樣,人才會擁有閑暇——一種心靈的態度,一種靈魂的狀態。
德國詩人歌德71歲時寫過一首短詩,篇名叫做《示意詠》,里面有一個句子這樣寫道:“我為驚奇而存在。”等到歌德80歲時,他在和艾克曼的對話錄中這樣說道:“人類所能冀望的最高境界乃是驚奇。”什么是驚奇呢?我們可以這樣說:“在平凡和尋常的世界中去尋找不平凡和不尋常,亦即尋找驚奇。”?每當我們經驗驚奇時,以前一目了然的事物就會喪失了具體感和確定性,但是無可否認的是“驚奇的感覺會挑起我們對這個世界更深刻和更寬廣的視野,大大超越我們日常生活習以為常看事物的角度。驚奇的內在世界充滿神秘,在所主導之方向絕不在于挑起懷疑,而在于認識存在事物之不可思議和其神秘面紗。”?人一旦感受到了驚奇,一趟旅程便從此展開了,沿著驚奇不斷前行,這是一種對知識的欲求,是一種渴求認知的積極態度,這也是哲學的開端,因為哲學思索就是步出工作世界,然后去和宇宙面對面,互相照看,把視野導向世界之總體性。而一個為狹隘工作世界所束縛的人,他只懂得以堅固緊密的姿態附著于他所生存的環境——由當下生活目標所設限的世界,他把這樣的行為當做一種終極價值看待——比如賺錢和累積財富,他看不到一個更寬廣、更具價值的本質世界,他這時根本再也感受不到“驚奇”,他的心靈逐漸變得平凡庸俗,甚至麻木不仁,他再也體嘗不到 “驚奇”的經驗。
在閑暇之中——只有在閑暇之中,人性才得以拯救并加以保存。閑暇是比“勞動的生活”更高層次的生活,因為我們對許多偉大真知灼見的獲得,往往正是處在閑暇之中。人在閑暇的時候,擺脫了任何控制、束縛、壓力和強制,完全沉浸在放松、自由的狀態下,這時的創造意識最容易調動起來。無數事實已經證明,人類的許多發明創造不是在試驗室,也不是在辦公室,而是在閑暇中,瓦特看著開水壺的壺蓋愣神的時候,牛頓躺在蘋果樹下對掉落的蘋果胡思亂想的時候,蒸汽機車和萬有引力定律正在悄悄走來,據對諾貝爾科學獎獲得者調查結果統計:他們創造思維的50%以上,產生于閑暇狀態中。可見,閑暇并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懶惰和無所事事,而是人類精神的自由和解放,在閑暇中,人們得以沉思默想并和外在世界和睦相處,心靈因而獲得力量和滋養,這樣看來,開發閑暇實際上就是在積累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文化資本,是對人的教育和教養的投資。
我們還是回到 《瓦爾登湖》吧,梭羅在瓦爾登湖的大部分時間里都逍遙自適,冰上逐狐,洞穴觀蟻,他還發現了紅色的雪和綠色的太陽,在親密接觸大自然之余,也研究人類作為調劑,《瓦爾登湖》便是他直接閱讀自然和人生的心得,處處流露出對生命本身的驚喜和熱愛。也正是他這種閑暇狀態中,造就了他對大自然的統一性、豐富性和脆弱性的深刻體認。他預見到工業文明與大自然之間的矛盾,提出了只有在荒野中才能保護這個世界的觀點,他已經預見到不顧自然環境、盲目追求發展的工業文明將會給人類帶來的惡果。越是反復閱讀梭羅的《瓦爾登湖》,越是感覺它是一部充滿真知灼見的智慧之書,正如美國著名學者瓦爾特?哈丁所言,它是簡單生活的權威指南,是對大自然的真情描述,是向金錢社會的討伐檄文,同時梭羅還以言簡意賅的筆調點出我們早已忽略多時的生活道理,啟發我們怎樣在日常生活中擁有閑暇,善待閑暇,然后去體驗生命中的真實時刻。實際上我們也沒有必要一定在哪個湖邊隱居兩年,但只要能正確對待閑暇,也能感應人生的真理:不斷地去體驗驚奇的感覺,然后懷抱希望,繼續摸索前進,直接走向人生的最高境界——洞見與智慧。
注 釋:
①愛默森.愛默森文選[M].張愛玲譯.北京:三聯書店,1986.
②④⑤⑥⑧⑨⑩?載維?梭羅.瓦爾登湖 [M].戴歡譯.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3.
③斯蒂芬?哈恩.梭羅 [M].王艷芳譯.北京:中華書局,2002.
⑦??瑟夫?皮珀.閑暇——文化的基礎 [M].劉森堯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