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朝
(三明學院 學報編輯部,福建三明365004)
近年新詩(現代詩歌)借助網絡風生水起,網絡詩成為網絡文學最喧嘩的一道風景。面對網絡詩的“狂歡化”現象,也有論者表示,當前的網絡詩更多地體現了文字游戲的色彩,與真正的詩歌還有一段距離。[1]由此可見,新詩的身份問題歸結為對新詩的本質即對新詩是否為詩的質疑。本文試圖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對詩進行再認識,進而探討新詩與古典詩歌的異同,并以當前流行的網絡詩為案例探析新詩的合法性。
黑格爾說過:“凡是寫過論詩著作的人幾乎全部避免替詩下定義或說明詩之所以為詩。”[2]17-18這令人生疑,寫了一本論詩的著作而不能為“詩”這個關鍵詞下定義,那么論者是否明了“什么是詩”或“詩是什么”?論著是否在論詩?其實黑格爾的說法有其合理之處,從辯證法視角看,世上的事物沒有永恒存在的,而是處于變化和發展當中,那么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也是處于伸縮變化之中,所下的定義往往也具有歷史時期的階段性,并不能保證在下一個時期的有效性。因此,要下一個能夠闡明“詩之所以為詩”并引起共識的定義是很難的,許多論者便對“詩的定義”避而不談,但古今中外仍有無數的詩人和詩論家對詩歌發表自己的見解。
就中國而言,雖然論詩的文章多不勝數,但對詩概念進行論述的卻寥寥無幾,其中較早且有代表性的是《毛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3]30詩是“心志”的表現,“志”作為詩表達的內容,既可以指思想,也包括感情。從論述中還可知,詩樂有相通之處,都是對情感的抒發,其實,從古典詩詞也可看到詩與樂的緊密關系。例如唐詩是可以吟詠的,而宋詞就是用于歌唱的歌詞,它們運用平仄押韻等使詩更有節奏,體現了很強的音樂性追求。可以說,中國古典詩歌是雜糅了“詩”與“歌”。
就國外來說,詩很早被納入了研究視野。古希臘時期的柏拉圖認為,詩是詩人失去理智而陷入迷狂時的創造物,對人心具有危害作用。然而,亞里士多德認為:“詩比歷史更具有哲學性,意義更重大,因為詩所陳述的事具有普遍性,而歷史則陳述特殊的事。”[4]47他還認為詩具有假定性,是“陳述某類人按照或然律或必然律將要說或做的事”,此觀點得到后來者的應和。如A.C.布拉德雷說:“就詩的本質而言,它既不是真實世界(即我們通常理解的那個世界)的部分,也不是它的復制品。”[4]271又如華萊士·史蒂文斯說:“根據我對詩的看法,想象和現實是平等而相互依賴的。”[4]32詩不是現實的復制,而是可以自成一個想象的或虛擬的世界,但是詩又與真實世界具有一定的關聯。另外,華茲華斯認為:“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起源于在平靜中回憶起來的情感。[5]17詩表達情感,而情感又源自現實的經驗和回憶,這與中國“詩言志”和“詩緣情”的見解是相似的。
雖然中國古典詩歌因包含了“歌”的成分而有較嚴的格律追求,西方詩歌中也有格律詩(總體上卻是以自由詩為主),但是上述論者很少從詩的音節、聲調、詩句短長等外在的形式上去認識詩,而是注意到字詞、詩行所含的意蘊,注意到詩歌中表達的情感和表現的世界。
卡西爾認為:“符號化的思維和符號化的行為是人類生活中最富于代表性的特征,并且人類文化的全部發展都依賴于這些條件。”[6]35符號是指內含一定意味或意識的形式,如一個字一個詞一個圖像等。符號是20世紀文學理論的關鍵詞之一,在文藝研究中得到廣泛應用。蘇珊·朗格對藝術與符號的關系進行了深入闡述,她認為藝術品本質上是一種表現情感的形式。“藝術品是將情感(指廣義的情感,亦即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呈現出來供人觀賞的,是由情感轉化成的可見的或可聽的形式。它是運用符號的方式把情感轉變成訴諸人的知覺的東西,而不是一種癥兆性的東西或是一種訴諸推理能力的東西。”[7]28對于這種情感轉換的形式即符號,其排列與組合又可以組成更大一級的符號,從而表達更完整的意思。她有時稱符號為幻象,有時稱為意象,如“情感并不是再現出來的,而是由全部幻象,即由藝術符號所排列和組合起來的幻象表現出來的”[7]75,“藝術品作為一個整體來說,就是情感的意象。對于這種意象,我們可以稱之為藝術符號”[7]148。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也就是說,詩是把心里的思想感情轉化為語言形式。這與蘇珊·朗格對藝術的理解有著同構關系,那么詩作為藝術門類之一,理所當然也是情感的符號化。可見,詩包含了兩個元素——隱含的“情感”和顯現的“符號”。濱田正秀給抒情詩下過一個定義:所謂抒情詩,就是現在(包括過去和未來的現在化)的自己(個人獨特的主觀)的內在體驗(感情、感覺、情緒、愿望、冥想)的直接的(或象征的)的語言表現。[8]47這個定義同樣包含了“情感”即“內在體驗”和“符號”即“語言表現”兩個元素,可以說“詩是情感的符號化”,但本文將這種表述替換為“詩是生命的符號化”,理由如下:
首先,情感或內在體驗是生命的表現。如上文所言,濱田正秀用“內在體驗”替換了“情感”,因為內在體驗包含了感情、感覺、情緒、愿望和冥想等,這不是“情感”一詞所能容納的。蘇珊·朗格所用的“情感”,她也用括號來解釋是廣義的情感,亦即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情感或內在體驗是源于人的生命,是人在生存境遇中所產生的觸動,也是生命的體現方式,沒有生命便無所謂情感或內在體驗。因此,“生命”比“情感”更有深度和涵蓋性,“詩是生命的符號化”,能夠更鮮明、更大范圍地包容詩豐富的內容。
其次,生命是一種力量體。馬克思認為,自然的人化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而實踐和能動性是人生命的本質力量,世界萬物因人的實踐和能動性的作用,被賦予人的情感與思想,被打上人的印跡,進而轉化為具有一定意味的符號。詩歌是符號按一定的規律排列組合成的,“詩是生命的符號化”的表述,突出了生命的本質力量,意在表明:詩具有生命力量的印跡,應當體現人的創造性和人的力量,應當有活潑的生氣和生動的形象。
再次,生命具有形而下和形而上的層次性。生命處于大千世界,有時與柴米油鹽醬醋茶打交道,感受人間冷暖、喜怒哀樂,有時作自我的追尋,探求生命的責任和存在的意義等。生命具有多層次性,而“詩是生命的符號化”的表述表明:詩應體現詩人的生命意識,同時以博大的胸襟容納生命的多種色彩、多重聲音,從而表達生命豐富的蘊涵。
詩是生命的符號化,換言之,詩是生命符號化的藝術。這不是給詩下定義,而僅僅是對詩的一種理解。“我們在藝術中所感受到的不是哪種單純的或單一的情感性質,而是生命本身的動態過程,是在相反的兩極——歡樂與悲傷、希望與恐懼、狂喜與絕望——之間的持續擺動過程。”[6]189只要在一首所謂的詩里能感受到生命的躍動與張力,我們便可稱之為詩。
基于前文,檢驗新詩(包括網絡詩)是否溢出上述理解的詩的范疇成了題中之義,而探討新詩與古典詩歌的異同,探析網絡詩的特性等,也許能進一步印證前文對詩的理解。
新詩是新文化運動的產物,起初是以中國古典詩歌為對立面的——使用白話;打破格律,不拘平仄;形式自由,可長可短。在這些有別于古典詩歌的特征中,最根本的是語言符號不同。新詩以白話入詩,用字不避口語、俗語,即采用了一套新的語言符號。從語言學來說,一個符號有多種的意思,而不同符號也可表達相同的意思。如文言與白話的“若”與“如果”、“晝”與“白天”、“異鄉”與“外地”、“令堂”與“你媽”等,符號不同而表意相同。新詩雖然采用了新的符號,但本質上仍以傳達生命為內容。當然,新語言符號的使用畢竟使新詩產生了一些明顯有別于古典詩歌的變化。
一方面,新詩在格律上發生了變化。由于新詩使用白話,以前用一個字能表達的,現在要用雙字甚至更多字組成的詞,相對而言少了些文言的簡潔、凝練。在創作新詩時,要將這些不講平仄的詞組用近體詩的格律進行限制,套進有固定字數的格律中,無疑是削足適履,是很難的。因此,許多新詩是不講格律的。雖然也有注重格律的,如聞一多運用押韻、平仄、音步等構建了《死水》這般齊整的詩行,但由于新詩使用白話,文字量的增加,他不得不增加詩的行數,并且十分巧妙地避開了近體詩五言七言的束縛,每一行變成了九個字,以此加大文本的容量。可見,新詩已經和傳統的格律詩發生了偏離。
另一方面,新詩在音樂性方面發生了變化。新詩用字及形體的變化,必然對古典詩歌的韻律節奏產生破壞,相應地造成新詩與古典詩歌在音樂性上的不同:“新詩的節奏是從各種說話的語調里產生的,舊詩的節奏是根據一種樂譜式的文字的排比作成的。新詩是為說的、讀的,舊詩乃是為吟的哼的。”[9]56新詩少了近體詩那種明顯的音樂性,將詩從傳統“詩”與“歌”雜糅的狀態中分解了出來,使詩由重視聽覺轉向了視覺,煥發出新的面貌。
雖然新詩在音形方面都有了不同于古典詩歌的變化,但是韻律與形式不是評判詩歌的標準。從形式上說,宋詞的句式長短不一,與格律詩有明顯區別,最初也是不被納入詩的正統,只能稱為“詩余”,但今日已登上大雅之堂。從韻律上說,新詩的韻律并未消失殆盡,也仍然有內在的節奏韻律。因為“生命活動中最獨特的原則是節奏性,所有的生命都是有節奏的……如果真的失去了節奏,生命便不可再繼續下去”[10]146,新詩是生命的符號化,生命的節奏、情感的波動必然體現在詩行里。另外,新詩也繼承了中國古典詩歌的一些技法,通過句式的反復、相同語匯的重復形成閱讀的節奏感。基于前文“詩是生命符號化的藝術”的理解,只要新詩是生命的符號化,又有藝術審美性,就沒有理由不稱之為詩。只不過新詩采用了一套新的符號,要被人們完全認可的話,很可能需要一定的適應時間。
網絡詩是應互聯網技術而生的,具有不同于印于紙質上的詩的發表方式和傳播方式。例如,詩人發表網絡詩可以免去紙媒中的審查階段而直接公布于眾,而讀者只要點擊幾下鏈接就可以閱讀到詩人前一分鐘就寫的詩,并且可以在留言回復中及時發表對詩的看法,甚至可以對詩進行再創作、再傳播。近年來,有幾首網絡詩[11]常被轉發在博客、論壇以及QQ聊天里,并有大量網民進行模仿,形成“見與不見體”“海嘯體”等。其中,有一類表達“大隱于市”的城市詩,由于尚未引起詩評家們的注意,本文將以此為例探析網絡詩的衍生性。
2010年,網絡上開始流行一篇題名《假如在XX(注:城市名)擁有愛情》(又名《如果在XX遇見你》)的散文或散文詩。文中大多以“如果在XX遇見你,那么,我們一定要一起去……”開頭,假設兩人在某個城市相遇后一起觀光城市的情境。[11]約于2010年同時期,題為《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的詩也在網絡上出現,通過比較可知,它是《假如在XX擁有愛情》的改寫和升級版。
首先,符號在時間上具有延續性。《假如在XX擁有愛情》與《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都熱衷于城市的符號,如廣場、逛街、美食、購物、公交、圖書館、餐廳、K歌等。二者有相似的符號結構,前者用“如果在XX遇見你,那么,我們一定要一起去……”的句式,后者用“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的句式。另外,前者于2010年就在網絡上流行,而后者于2011年才開始流行。由此推斷,后者很可能借鑒了前者。
其次,城市符號轉變為城市生活的符號,更具生命的質感與活力。《假如在XX擁有愛情》與《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二者都涉及城市,前者所列的城市符號只是作為人物活動的背景,因為落腳點是談情說愛而缺乏更深刻的意味;而后者,城市由活動的背景變為表現的本身,城市符號已經轉變為城市生活的符號,作者以一系列符號來展現城市的美麗,同時在敘述吃穿住用行的日常生活中表現人與人相處中的愛情、親情、友情等,使符號更具有生命及城市生活的豐厚感。
再次,升華為“大隱于市”的時代主題。《假如在XX擁有愛情》表達的愛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且主體大多是年輕人,受眾也局限于一部分網民。《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是直面現實的城市生活,書寫平時未引起注意的一系列生活事件,從中發現美的存在。在當前中國城鎮化的進程中,此詩從眷戀鄉村、田園生活返回當下的城市生活,體現了生命的時代感和最本真的存在狀態,進而體現了“大隱于市”的時代主題。
另外,“生命”主題的提升與符號結構的不斷優化是同步的。《假如在XX擁有愛情》表達的內容比較粗糙,其句式也是比較松散、緩慢的,但在傳播中就不斷受到修改,如“如果在XX遇見你,那么,我們一定要一起去……”這句,不久被改刪掉了“一起”兩個字,后來“那么”兩字也被刪除了。而在《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一起……》中,隨著生命主題的提升,句式有了突變,成為詩行的格式,語言符號更加凝練集中,并且不斷有網友及詩人對其進行加工雕琢,如詩人智朝將原詩中過于具體的符號進行適當的抽象化,整理出《大隱于市》[11]的通行版。這便是網絡詩的衍生性,生命力的驅動與提升會使網絡詩的符號形式不斷優化。同時,也反過來證明了“詩是生命符號化的藝術”。
綜上所述,詩是生命的符號化,即詩是生命符號化的藝術。作為藝術,詩人不僅要有生命的內驅力,還要有將生命符號化的技巧和本領。由于新詩或網絡詩使用新的符號,更加貼近日常生活的語言,并且新的傳播媒介大為降低發表的難度,這使一些人以為新詩創作沒有門檻,也使新詩的質量水平表現得參差不齊,從而引發一些否定新詩的言論。在此引用謝冕的話:“接受挑戰吧,新詩。也許它被一些‘怪’東西擾亂了平靜,但一潭死水并不是發展,有風,有浪,有騷動,才是運動的正常規律。當前的詩歌形勢是非常合理的。鑒于歷史的教訓,適當容忍和寬宏,我以為是有利于新詩的發展的。”[12]249還須補充的是,詩是生命符號化的藝術,但生命符號化的藝術未必都是詩,而可能是小說、散文、繪畫或電影等。這是應用的符號和符號排列組合的結構不同造成的,沿此探討或許能發現詩之所以為詩的“本質”。
[1]雷抒雁.“網絡體”離真正詩歌距離甚遠[EB/OL].(2012-04-25)[2012-08-01].http://news.xinhuanet.com/society/2012-04/25/c_111841389.htm.
[2][德]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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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英]華茲華斯.抒情歌謠集1800年版序言[C]//伍蠡甫.西方文論選(下).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
[6][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
[7][美]蘇珊·朗格.藝術問題[M].滕守堯,譯.南京:南京出版社,2006.
[8][日]濱田正秀.文藝學概論[M].陳秋峰,楊國華,譯.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5.
[9]葉公超.新月懷舊——葉公超文藝雜談[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7.
[10][美]蘇珊·朗格.情感與形式[M].劉大基,傅志強,周發祥,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
[11]福建作家網.網絡流行詩四首[EB/OL].(2012-08-02)[2012-08-05].http://www.mwenw.com/news/html/?762.html.
[12]謝冕.謝冕論詩歌[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2.